钟茂森:四书研习报告—论语(第六十一集)

瑶疏影2026-07-26 16:01

尊敬的诸位仁者,大家好!我们继续来学习《论语》,请看「述而第七」,第三十一章:

【子与人歌而善。必使反之。而后和之。】

这个「反」是讲重复。在古时候宴客的时候,主人往往会与客人互相之间和歌,这种文娱活动就跟现在有点相像,现在在招待客人的时候,往往也会献上一些文娱的节目。不过,古时候的节目是思无邪的节目,真正是纯善的,没有靡靡之音。所以孔子招待客人的时候有歌、有和,和就是跟人家和歌、对歌,这是在古礼上有这样的做法。这里讲『子与人歌而善』,就是孔子与客人一起歌唱的时候,如果见到客人唱的歌很好听、很美,这里讲的很善,这个善一定是思无邪,这个是善的根本。如果有产生邪思、邪念的这些歌曲,那就不善了。所以内容一定要善,这是最根本的。其次它的音律也很美丽动听,这时候孔子必定请客人再歌唱一次,『必使反之』,反是反复,像现在人用英文词叫encore,encore让你再唱一次。为什么要请客人再唱一次,然后自己再和之?这是孔子虚心学习,见到好的一定虚心学习,他也要学这个歌、学这个韵律,这是孔子好学。

古人有和歌的,也有和诗的,这都需要什么?亲自来和,不是请人去和,请人来和那就失礼,不是真正的礼。《朱子集注》里面讲到,「必使复歌者,欲得其详而取其善也。」「必使反之」,就是必使客人再唱一次。那是什么?孔子希望能够更加细致的学习,学习更详细一些而取其善,见善则从之,这是夫子好学的一个表现。他好学包括学六艺,六艺是礼、乐、射、御、书、数,歌唱这类的属于乐,所以孔子要学习。

「而后和之者,喜得其详而与其善也。」孔子学会了,跟他和这个歌,这时他很欢喜,已经得到、学到这个歌了。而又鼓励客人继续往善的方向努力,与其善,跟他一和歌,这是鼓励他。「此见圣人气象从容,诚意恳至,而其谦逊审密,不掩人善又如此。」朱子总结得好,说从这样一件小事上就能见得圣人从容气象,他的气象是讲的气质,讲他的风度。从容怎么得来的?没有私心、没有嫉妒,真正是见人之善如己之善。所以他向善人学习,而自己努力来学这个善,诚意很恳切,「至」是极处,恳切到极处,毫没有任何私心杂念,真正做到了思无邪。而表现出来的谦逊审密,这是他好学。又「不掩人善」,一般人难免有嫉妒心,看见人家有善自己反而放不下,只希望自己比别人善,不希望别人比自己善,看见人善要掩盖人家,甚至打压人家,那这是小人,不是君子。

孔子在这里给我们显示君子之风是不掩人善,鼓励人继续行善。「盖一事之微,而众善之集,有不可胜既者焉,读者宜详味之。」这里讲一事之微,你看就是宴客的时候和歌这么一件小事情,很平常、很微小的事,但是已经显出圣人众善之集,集就是集合于一身。圣人的心是纯善,因此行为纯善,无论事有大小,但是善总是一致的,大事也是体现出善,小事也体现出善,一味的善。这个确确实实值得我们认真的学习、玩味,细细的去体味夫子存心。而事无巨细,我们都应该去反省自己,有没有像夫子那样好善、好德,好学、谦逊,这样才能真正成为君子、成为圣人。

好,我们来看下面第三十二章。刚才这一章蕅益大师就没有批注,所以我们只讲了一个大意。下面第三十二章是:

【子曰。文。莫吾犹人也。躬行君子。则吾未之有得。】

这个『文』是文章典故,夫子讲论及文章典故,『莫吾犹人也』,这个「莫」是讲勉强的意思,也就是我勉强犹如他人,还算够得上别人的水平。底下说,『躬行君子』,这是如果讲到所做的事要处处合君子之道,『则吾未之有得』,就是夫子他说自己没能够做得到。所以夫子多么谦逊,他说自己连君子都没能够做到,还在努力的来做君子,君子做不到了,那当然圣人就更不敢。所以底下那章是接着这章讲的,说「若圣与仁,则吾岂敢」,圣人、仁人自己根本就不敢自称,君子都还没能够做到,这是夫子谦逊到极处。

所以要学习圣道,这个谦德重要,夫子讲过「如有周公之才之美,使骄且吝,其余不足观也已」,如果你有周公那样的才华、那样的长处,但是骄傲、骄慢了,而且吝啬,那其余就不用看了,也就是说好极有限了,不会好到哪去了。证明有才华、有长处,也不能够引以为骄傲。觉得自己值得骄傲,完了,这就堕落,那孔子就不看你了。孔子,你看看他是一代圣人,尚且这样的谦逊,说自己「躬行君子」还未之有得,那这个话是谦逊的语言,但也是事实。蕅益大师下面说,「也是千真万真之语。」这句话我们听了,还真有点摸不着门道,蕅益大师为什么要这样说?我们都把孔老夫子看作是圣人,真正是至圣先师!孔子自己谦逊说自己当君子都没当上,那他自己谦逊是他的事情,我们呢?我们来看孔子,我们不能够说他连君子都做不到,怎么说孔子讲这个话是千真万真之语?这个里头的道理很深,真正学了大乘佛法才能够了解透彻。

在《金刚经》里有这么一段话,《金刚经》在古代来讲凡是读书人没有不读的,他不学佛也读《金刚经》,那是中国人必读。《金刚经》是须菩提尊者向佛启请的,启请两个问题,请问两个问题,问佛「云何应住?云何降伏其心?」就是我们应该怎么样住,就是心住在哪?我们怎么样降伏我们的妄想烦恼心?降伏其心这个心是妄心,不是真心,真心用不着降伏,降伏的是妄心。须菩提问这两个问题,佛给他回答,就是一部《金刚经》。这是讲菩萨、圣贤应该怎样存心。其中有一段我把它摘抄下来,是讲「佛言:『须菩提,实无有法,如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。须菩提,若有法,如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者,然灯佛即不与我授记:汝于来世,当得作佛,号释迦牟尼。』」

像这样的话,《金刚经》里佛重复了很多遍。这一段佛告诉须菩提,说「实无有法,如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」,这个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古印度梵文,翻译成中文就叫无上正等正觉,这是佛果位上的智慧。阿罗汉得的是正觉,菩萨得到的是正等正觉,佛得到的是无上正等正觉。所以如来得到了无上正等正觉,就成佛了。可是我们一般人听到无上正等正觉,以为真有实法是正等正觉,这搞错了,这执着了。无上正等正觉怎么得到的?你要放下妄想分别执着,才能证得。佛法里面讲三个学位:第一个是阿罗汉,这是小乘圆满的果位,他出三界六道了,不再轮回了,这叫阿罗汉,正觉果位,要取得这个果位必须要放下执着,有执着你就拿不到这个学位;第二个学位是菩萨,是正等正觉,放下执着之后,还要放下分别,分别、执着都放下了,你才能得到正等正觉的果位;到了把妄想也放下,那就统统放下了,你证得无上正等正觉,就是佛果位,如来果位。所以这是佛法的三个学位名称,就跟儒家里面讲到的君子、贤人、圣人,是一样的。君子、贤人、圣人,人人都可以做。所以它也是学位名称,佛法里称果位,那就是学位。

所以佛法它不是宗教,是教育。教育里面讲究学位,而且人人能够得到。可是你要知道,得到这个果位那个人绝对没有执着,他绝对不会认为说,我得到了这个果位。你看,我得到这个果位,这有我相;得到的果位,这个是属于执着果位的相。执着一个相,就四相具足了,所谓我相、人相、众生相、寿者相。那果位也叫众生相,众缘和合而生的现象,你把它执着成真有了,四相具足,那什么都没得到。在佛法里面放下执着,最初第一个果位叫须陀洹果,那真正是小学一年级,最低的一个果位,要求放下四相。

所以证得须陀洹果的,他自己绝对没有一个想法说,我已经得到须陀洹果了,他没有这个想法,《金刚经》上讲的。如果他有这个想法,佛就不说他是得到须陀洹果。须陀洹尚且不能有这样的概念,那更何况如来?所以佛讲如来根本没有这个概念说得到什么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,而且这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不是实法,一切法都不是真的,这个菩提只是一个名相,不能执着。所以佛讲,「须菩提,若有法,如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者」,如果真有一个什么东西叫做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,那燃灯佛就不给释迦牟尼佛授记了。燃灯佛是个古佛,过去释迦牟尼佛在因地上作菩萨修行的时候,燃灯佛给他授记,授记就是佛给他预言,说他将来会成佛,佛号是什么,这个名号是什么,他的国土是什么样的国土,叫什么名字,度多少众生,这是给他授记。那燃灯佛给释迦牟尼佛授记,「汝于来世当得作佛,号释迦牟尼」。那是因为什么?释迦牟尼佛他也证得了这个境界,他知道万法皆空,哪里有什么法叫做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的?他不会有这个执着,这时候燃灯佛才会给他授记。所以,「实无有法,佛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。」

佛告诉我们说佛成佛了,那是一个为了教学善巧方便的语言,你可不能执着。你一执着,你就有障碍了。所以佛讲了这个名相,又破掉这个名相,为的就是让我们不要执着。我们反过来看看孔子,他说,「躬行君子,则吾未之有得」。他讲这个话,真的跟释迦牟尼佛讲,「实无有法,佛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」,好像属于大同小异、非常相似,讲这个话。君子也是儒家一个果位的名称,君子无私,要把我放下了,才能成为君子。所以孔子在这里跟我们讲我没有得君子,就正如佛讲他自己证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之后,也没有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可证,意思不就是一样吗?如果你认为你得了这个果位,那实际上没得,为什么?你「我相、人相、众生相、寿者相」,四相具足了。所以从这里我们可以见到,夫子的境界不同一般,他不是凡人了,说这个话跟《金刚经》里讲得很相似。

孔子跟释迦牟尼佛两个人没见过面,你看他们俩的教诲真正是「英雄所见,大略相同」,所以夫子只是一生躬行君子,他只讲究力行。至于说自己是不是君子,他没这个概念,你告诉他,「你是君子」,他不承认;你告诉他,「你是圣人」,他更不敢承认。君子和圣人,是别人送给他的称号!在他心目中,他不会执着什么君子、什么圣人。所以蕅益大师讲这是千真万真之语,孔子内心当中真是这样想的,不光是谦逊的话而已!他实实在在,从这里我们知道孔子那种务实,毫不执着这些假名。

好,再看下面第三十三章:

【子曰。若圣与仁。则吾岂敢。抑为之不厌。诲人不倦。则可谓云尔已矣。公西华曰。正唯弟子不能学也。】

这一章跟前面一章是连着下来,讲的都是这一个方面的意思。所以在古注里面,像程树德的《论语集释》里头,甚至说这两章,三十二章和三十三章,实际上本来应该是一章,只多出一个「子曰」而已,应该是两个合在一起。为什么?这两个都是讲同一个意思,而这一章比上一章讲得就更加的进一步,所以这里讲,『若圣与仁,则吾岂敢』,这是连着上面「躬行君子」我都未能得,讲到圣和仁,圣人和仁人,那我岂敢承当?这是谦逊,也是事实。刚才讲的,孔子内心里他根本没有这样的假名,他只一生追求恢复性德,志于道而已矣。但是他自己也承认,自己在做的什么?『抑为之不厌,诲人不倦』,「为之不厌」就是学而不厌,这个学不仅学文字、学道理,关键是学圣贤的存心,圣贤的言语、造作,样样都学,学得很像,一辈子都在努力的学习。学到最后,那就成圣成贤了,圣人都是这样成就的。

夫子讲他自己是学而知之,他不是一位生而知之的人。生而知之是不用学,生来就是圣人。这样,说老实话,对我们现代众生来讲,他没有什么教育的意义。因为什么?没办法向他学,他生而知之。你怎么学他?学不来,你只能够望洋兴叹。所以圣人来到我们这世界上,他肯定是示现好学。因为好学,我们凡人能够效法的,所以孔子示现学而知之,一生都在好学。你看到七十、到老还学《易经》,自己感叹,「加我数年,五十以学易,可以无大过」。他学《易》的目标是什么?为了改过。感叹学《易经》,要是早几年学就好了;多给我几年寿命,让我学的话,我就能够没有大过失了。你看看孔子这样的好学、这样的真诚,真正是学而不厌。学到最后,他自己也不知不觉成就了圣人。圣人是后人给他评定的,他自己绝不敢自称为圣人,哪里有自以为是的圣人?

他为什么能成为圣人?只是因为他能够不断的按照圣人的轨迹来走,完全依照圣人的教诲来落实,最后成功了。成功了以后,也就不再需要圣人的教诲,他也能够保持不变,他能够教诲人了。还没有成功之前,没到目的地,那叫君子!君子是正在努力向圣人这个目标迈进的人,也是学而不厌。「诲人不倦」,是他有仁慈心。教人,这是爱人。人之所以苦,是因为迷惑颠倒,不了解事实真相,迷惑、造业、受报,苦在这。所以圣人他明白了,就好像一个觉悟的人觉醒了,看见那个梦中的人还在梦里面受苦,把他叫醒,这就是觉悟他。那我们一般人习气深重,不是教一次、二次就能够觉悟的,要不断的重复。所以夫子诲人不倦,这个不倦正显示出他的仁爱心、他的慈悲心。只有慈悲,他才能不倦!夫子讲这样的话讲了不少,他自己也讲「学而不厌,诲人不倦」。他自己一生都在学习、改过、教人,我们就知道原来成圣成贤之道没别的,就是这两条,一生好学,一生改过,一生教学。

我们再看看我们恩师不也如此?今年八十四高龄,五十多年来都在学而不厌,诲人不倦!到今天,你看这么大的年纪了,还是天天给大家讲课,每天两个小时不间断。实在讲,这两个小时讲课是在摄影棚里面对着摄影机讲,平时作止语默无不是在教学,没有丝毫的隐藏。就像夫子一样,知无不言,言无不尽。他的教学有身教、有言教,不讲话的时候,还是在教学。我们跟着他老人家就看到他一举一动,吃饭、散步、跟人家谈话,乃至静静的坐在那,都表现出那种圣贤的德范,都是让我们在学习,让我们在觉悟。夫子一生也是如此学之不厌,诲人不倦。

『则可谓云尔已矣』,这就是说则可谓如是而已!「云尔」这个尔字,「程氏集释」,这是程树德《论语集释》里头(这是近代人程树德先生他编写的,这里面旁征博引,专门注《论语》),他引了胡绍勋《四书拾义》这本书,解释这个尔字,云尔的尔,说「尔当作尒」,这两个字都念尔,但是写法不一样。程氏讲说这个尔,应该是当作那个尒,上面一个人字头,下面一个小字。那个尒字,「说文云:尒,词之必然也」。这个尒字,根据《说文解字》的意思,是讲「词之必然」,就是必然有这么一个意思。「经传尒字,后人皆改作尔」,在经、在传里头,传是解释经的,这里面这个字往往被后人改写成现在这个「尔」字,这是一种习惯了。根据「广雅释诂,训云为有」,根据《广雅释诂》专门解释名词的书,讲这个「尒」应该当作「有」来讲,「正此经确诂」,这就是这篇《论语》里面正确的意思。「云尔,即有此之词。」所以,云尔是什么词?有此。所以这里可以讲成,「则可谓有此已矣」。有什么?有此,此是讲「为之不厌,诲人不倦」。

这个夫子自己承认,他只是在这样做而已,他不敢去称,自己冒称圣贤、冒称仁人。实际上真正能这么做,不就是圣人、仁人?前面昨天我们谈到了,「我欲仁,斯仁至矣」,这是顿法了,我想要这样做,这已经成就了。《华严经》说的初发心即成正觉,更何况孔子做一辈子?当然是仁人,当然是圣人,是至圣!但是他心中没有这个概念,他不会这样去想,这是离相了。这个谦德是自然的,他不是刻意,刻意是什么?明明自己是,还不承认是,那个就是刻意;心里以为自己是了,他还自己嘴上说不是,但是心里已经有了。有了这个相,这个谦就不是真的。夫子他讲自己不是圣人、不是仁人、不是君子,那是他心里真的没有这样的念头,那个谦德才是真的。所以,谦德要离四相。没有离四相,就不能叫谦德。那个谦德是从真诚心流露出来的,谦德是性德。而有谦德的人,他才能成为圣人,所以关键就是让我们离相,就是放下,放下妄想分别执着。

蕅益大师在这里讲了两个字,这个批注很简单,点睛之笔,说「更真」。这是讲这一章比上一章更真,上一章蕅益大师说是「千真万真之语」,现在这一章是「更真」。确确实实,因为夫子没有这个相。又引李「卓吾云」,李卓吾先生讲,「公西华亦慧。」这底下讲『公西华曰:正唯弟子不能学也』,公西华听到夫子这样讲,「若圣与仁,则吾岂敢」,公西华是他弟子,他说像夫子这样能够「为之不厌,诲人不倦」的,正是弟子学不到的。你看公西华他也很有智慧!智慧表现在哪?听到孔子一讲,他也觉悟了,知道不能有相。夫子讲了个「为之不厌,诲人不倦」,讲这个是方便说。如果你把他执着说我能够「为之不厌,诲人不倦」,这又着相了。着了相,就没有中庸了。

公西华智慧在哪?听到了,他就觉悟了,他又把这个相放下了。所以,他说这不是弟子可以学的。他这个相也不着,不着相不代表不去做,要做,还是「学而不厌,诲人不倦」,很努力的去做,但是心里没有这个相,没有这个执着。有相、有执着的会怎么样?你看,我学而不厌,我诲人不倦,我挺了不起的,孔子这么做,我也在这么做。你这一着相,谦德没有了,那就是夫子讲的,「其余则不足观也」。所以你想想,成圣成贤那真的要放下,最重要的放下我执。只要有个我,你这些执着就免不了,哪怕行善也是执着,要把执着放下了,你才得到第一个学位,叫阿罗汉,孔子这边的学位叫君子。

所以公西华了不起,闻即信受,听到了立刻就相信,立刻就入境界了,他也得道了。他得道了,他是君子,因为他离开执着了。可是,你问他是不是君子?他也会跟孔子一样讲,「躬行君子,则吾未之有得」,他不承认。夫子在另外一章《论语》里面他也这么讲,自己是不是君子?他也不承认,他说「子曰:君子道者三」,君子之道有三方面可以去做为标准,「我无能焉」。我没办法做到这三种,哪三种?「仁者不忧,知者不惑,勇者不惧」,智、仁、勇,这是君子三达德,夫子把君子的标准给它讲出来。然后,他说自己一个都做不到。实际上他做到了,他没有做到的相,所以说「我无能焉」。

仁者他不忧,不忧才是仁者。心中,如果你还有忧虑,不是仁者。为什么有忧?放不下。最重要是放不下自己,自私自利放不下,你才有忧,所谓患得患失。你把自己放下了,你才能跟一切众生融为一体,那才叫仁。「智者不惑」,没有迷惑,样样都懂,真是无所不知,这是他开悟了。开悟了,他就无所不知。「勇者不惧」,真正的勇士没有害怕,死都不怕。为什么?他明了根本没有生死。生死都没有,你怕个什么?我们说的生死,是个肉体在变换而已。生生世世,这个身体不知换了多少回,无量无边回了,舍身、受身。而在我们这些轮回当中,我们能够做到智、仁、勇,我们的灵魂会往好的地方去,我们的灵性会提升。所以何惧之有?没什么好怕的。

夫子讲这三种我做不到,而子贡曰,「夫子自道也」。子贡他听到夫子讲智仁勇,就说这正是您说您自己了。也就是说,子贡心目中看夫子已经做到了智仁勇,已经做到君子之道。但是,夫子自己眼中他没认为自己做到。两个人都是讲的实话,孔子心目中没有这个相,他自己还是把自己放在学位上,就是学生的地位,他还在求学,他没有毕业,真正活到老、学到老,好学。所以一生都在学什么?学智仁勇。可是子贡看夫子他已经做到了,所以讲夫子你是「自道」,你是自己讲自己,那是子贡眼里。他也是说实话,他看夫子确实是圣人、是君子。各人讲的都是实话,这个跟《华严经》里面十地菩萨都处在因地上,可是下地的菩萨,譬如说一地菩萨看二地菩萨,就看二地菩萨像佛一样,二地菩萨他自己不承认自己是佛,但是一地菩萨看他已经是佛了;二地菩萨看三地菩萨,看三地也是佛,二地他自己是学生,可是三地也不承认自己是佛,十地菩萨都是这样。孔子他的这种心态跟十地菩萨相应。所以儒佛经典对照来学,很有味道,才知道孔子讲的不也是佛法吗?孔子讲的圣人就是印度讲的佛,名相不同,指的是同一个概念。

好,下面我们再看下面一章,第三十四章:

【子疾病。子路请祷。子曰。有诸。子路对曰。有之。诔曰。祷尔于上下神祇。子曰。丘之祷。久矣。】

这一章是讲夫子有一次生了重病,这个疾病的疾,是相当严重的病。子路就『请祷』,什么叫请祷?根据《论语集解》包咸注,包咸是东汉的经学家,他批注说,「祷请于鬼神」。就是子路向鬼神祷告请求,保佑夫子赶快恢复健康。『子曰:有诸』,根据「《集解》周生烈曰」,《集解》是三国时代何晏所著,他引的同时代的人周生烈的话,周生烈也是魏朝,就是曹魏魏文帝时期,那时候在世,历史上对于他的生卒年月已经不详了,他做过官,他也批注这些经论,周生烈讲,「言有此祷请于鬼神之事乎」。夫子说「有诸」这个诸字,是「之乎」两个字的合音,这是在古文里面常用的,「有诸」就是「有之乎?」,之是代词,乎是一个疑问助词,有这个事吗?就这个意思,有什么事?有此祷请于鬼神之事。子路向鬼神祷告请求,夫子说有这个事吗?

『子路对曰』,子路回答了,『有之』,是有的,他引了『诔曰』。在《说文解字》里面这个「诔」,《说文解字》里他引用了《论语》的这一句来讲这个诔字,「讄」它这个写法是言字旁、三个田字,也是念讄(音磊),两个字同音,但是不同义。现在我们看到的诔,「是累举死者生前的事迹,以定其谥号」,是讲这个意思。这个诔字的意思,就是给他总结总结,一个人死了,他生前有些什么事迹,然后给他定谥号。谥号是人死了以后,给他的封号,这是讲诔。另外那个讄字呢?「讄者是为活人累叙功德,求福免灾」。这个讄,《说文解字》里面讲《论语》这一章是讲这个讄字,用的是这个讄,这个讄是对活人的,前面那个诔是对死人的,这是对活人来讲给他修点功德,给他求福消灾,这个意思。根据《论语》这一章的意思,应该是用后面一个讄。虽然写是写这个诔字,实际上意思来讲,还是用言字旁、三个田字那个讄比较更为贴切。所以雪公,李炳南老先生他就把这个解释成通假字,这个诔是通那个讄字。因为子路是为夫子在那里求神修功德,给他祷告回向!这个诔字大概当时确有这样的一种文。

子路他举出这个文来说,『祷尔于上下神祇』。这个尔字当你字讲,就是为你来做祈祷,这是一种说法,当作你字讲。有一种说法是这个尔字做语气助词,没有意思,就是「祷于上下神祇」,雪公讲这个意思更为好。为什么?因为弟子对老师不应该直接称呼你,用你、用我这些词跟老师相称呼,这都不够礼貌,不符合礼。所以这个尔应该属于语气助词,更为适合于子路的口气。

这里顺便提一句,学生跟老师不称你我,该怎么称?应该称,你看这里讲夫子,夫子就是老师,过去人称夫子,现在称老师。所以对老师不要说你怎么怎么,应该说老师怎么样怎么样。称自己呢?称自己最好是称自己的名字,或者是称弟子、学生,这都可以。譬如说我对恩师讲话,我就自称弟子,「弟子今天讲《论语》,讲到第三十四章」,我向恩师报告,我不用说「我今天讲《论语》,讲到第三十四章了」,不是这个意思,不能这样讲;向师父汇报,不是说向您报告,不能这样讲,这都是师生之间的礼仪。或者是直称自己的名字,说「茂森今天在摄影棚讲《论语》」,直呼自己的名字,这也是尊敬的称呼,尊敬对方。

你看《论语》里面,或者是其它的典籍,我们都看到,最明显的《孝经》里面,曾子在老师旁边事奉,老师问他问题,他自己说,「参不敏,何足以知之」,参是自己称自己名字,他叫曾参。他不是说,「我并不聪敏,我怎么能知道?」他不是这样讲。所以自己称呼名是最谦恭的称法。在古代有名、有字,别人称你,那是称你的字;自己称自己称名,这是谦恭。老师和父母称你称名,其它人不准称名,直接称你的名是对你的大不敬,连皇上都不能称名,只能称字,这是常礼。所以这个尔字,应该当作语气助词更为贴切。

子路在这里讲,「祷尔于上下神祇」,上下就是天地,天神地祇,祇就是地神,它是有出处的。所以子路说,「我为您来求福、消灾」,这有出处。夫子当然他问这个话,那我们想是他已经病好了才问子路,子路跟他讲说我们为您祈祷,子路告诉他说这也是有出处的,讄辞上讲向天地神祇祈祷。底下,『子曰:丘之祷,久矣。』你看,夫子在这里自己称自己的名,他叫孔丘,他自称丘,「我已经祈祷很久了」,或者说「我很久就在祈祷了」;换句话说,「哪里是等到病的时候再祈祷?我一直都在祈祷」,就这个意思。

孔子为什么说这个话?在《雪公讲要》里面,把这意思给我们讲出来。他说孔子平时言行纯善,决不会违背天地神明,所以做每样事、每一个动作就好像祈祷一样,所以他讲我已经祈祷很久了,我天天在祈祷、事事在祈祷。可见得孔老夫子他心目中的祈祷是什么,自己能够力行善事,多积阴德,做一个善人,这是真正的祈祷!那你即使是不明着说跟天地鬼神祈祷,天地鬼神都护佑你了,你是个善人。假如我们自己不善,言行不善、心地不善,到了有事,然后去求天地、拜鬼神,这样的祈祷有用吗?没有用。你再听听他祈祷什么,祈祷自己升官发财,都是为自己自私自利打算,天地鬼神哪里会接受这样的祈祷,他拿着东西去供养天地鬼神,岂不是有点像贿赂?天地鬼神都是正直的,哪里会接受贿赂?所以我们知道平时要是不能够断恶修善,临事的时候自私自利而去祈祷,满足自己的欲望,那叫亵渎神灵。不仅没有用、没有功德,反而有罪业,这叫亵渎。所以要像孔子那样,平时要做一个正人君子,处处大公无私,只想着天下苍生,仁慈博爱,这样自然感得天地神灵的护佑!你不去求,他们也护佑你,所以孔子很自信,「丘之祷,久矣」。

我们又会问了,那为什么孔子还会患重病?既然他已经很久都在祈祷,他又是这么样的大善人,天地鬼神也应该护佑他,为什么他还得重病?这个就要归于天命。什么叫天命?实际上就是因果。这个因果不一定是这一世,还有前一世,生生世世。这一生虽然是言行纯善,但是过去生中可能有造作不善,不善的因在这一生遇到缘成熟,就会结恶果。正如释迦牟尼佛,当年他本人也有三个月受马麦之报!马麦之报也是没有粮食吃,人家给他点马麦,这是马的饲料。佛和弟子们也只能吃马麦,佛在经里讲了这是什么?过去生中有这个因,说在久远劫前,释迦牟尼佛跟这些弟子们是一队外道的修行人,遇到了佛教比丘到皇宫中去接受供养,大概僧团里面有一些比丘生病没办法去应供,这些比丘接受了皇宫供养之后,把饭菜端回来。走在路上遇到了这群外道修行人,闻到那个香味很香美,就心生嫉妒,口里骂他们,说「你们这些人还配吃这么好的饭菜,你们只配吃马麦」。首领骂,底下的随从跟着骂,骂那些修行人吃马麦。结果一直到他成佛了,这一生要受三个月吃马麦的报应,佛带着这些弟子们都吃马麦。

所以都是有因果的,这个因果就是天命。夫子讲天命,佛家讲前定,「一饮一啄,莫非前定」,都是前生所造的业注定的。孔老夫子本人也是这样给我们示现的,你看他有陈蔡绝粮,他也没有粮食吃,连马麦都没有,那时候饿得半死。但是,圣人在这样的患难当中,他能够不为穷困而改节,这是他难能可贵的地方。凡人在这种境地上,他会怨天尤人,他会改变气节;圣人不会,坚守正道,死守善道。所以得重病,重病也没关系,还是正心诚意,不违君子之道,「无终食之间违仁」,就是吃顿饭的工夫,这么短的时间都不违仁,不会违背仁的道,「造次必于是,颠沛必于是」,夫子做到了,有病还是一样力行仁道。

夫子的弟子伯牛也是得重病,夫子握着他的手,也在那里慨叹,说「命矣夫」,这是天命。这说明什么?这是前定。这一生他虽然是善人,可是前生不善的因,现在起现行了,他受报,那没办法。但是圣人在这样的情形下,他不会惧怕,勇者无惧。他惧怕什么?惧怕再犯恶因,所以菩萨畏因,凡夫畏果。菩萨,儒家讲圣贤,他畏惧是造恶因,知道造恶因将来必有恶报,他害怕这个,所以他就不造恶因。凡人正好相反,造恶因他肆无忌惮,可是得到果报来临的时候,他就害怕,害怕也没用。

像夫子他接受果报的时候,仍然泰然自若,你看看他在陈蔡绝粮的时候还弹琴、还唱歌,还能说出「芝兰生于深林,不以无人而不芳」这样的话,鼓励弟子们。兰花长在深山老林里面,没人用它、没人欣赏它,它还是自己吐露芳香,你看,自得其乐。他是「饭疏食饮水,曲肱而枕之,乐在其中」,跟佛在世的时候,佛和弟子们都是一样,日中一食,树下一宿,三衣一钵,过着最贫贱的生活,法喜充满。所以,我们从这里去体会圣人的心境。这一章给我们提示的是,祈祷该怎么祈祷?最重要的是自己真正修身,那才是祈祷,心不是向外去攀求。有病,病属于业障,业障要忏悔。忏悔业障,这是普贤菩萨的十大愿王之一。忏悔没有别的,就是后不再造,断恶修善,破迷开悟,业障就忏除掉。

蕅益大师解释说,「可与谈三种忏法。」可与谈,是与谁谈?谁要是明了了这一章的真实意,就可以跟你谈了。谈什么?三种忏法。这忏法是忏除业障、罪障的方法。一般人都希望忏除业障,学了佛的人特别是,常常去拜忏,为的是消除业障。业障忏除了没有?他也答不上来。再问问他,什么叫业障?他摸摸头,也答不上来。业障都不知道是什么,你怎么个忏法?当然忏不了。业障我们要晓得,在造作的时候叫事,造了之后的后果叫业,造的时候是事,后果是业。事业,事是正在造作,业是造作之后的后果。这个后果如果不善,就产生了障碍,障着什么?障你的智慧,障你的福德,障你开悟,障你见性,障你成佛,这都叫业障。所以明了了什么是业障,要忏除,最重要的知道,这事不能再造了。过去因为无知,所以造了杀盗淫妄种种恶业。过去也是无知不懂,现在明白,不能再造那些恶业,放下了。放下了,你的业障才能消除。所以忏悔重要的叫后不再造,以后不能再造,不仅身不能做,口不能说,连念头都不能想,完全跟恶业隔离。

具体而讲,有三种忏法。这是出自于「金光明经文句记」,这是解释《金光明经》的,卷三里面讲到「略称三忏」,讲了三种忏法。「即:一、作法忏悔,略称作法忏,依律之作法而行忏悔。」作法就是依照规矩,依照戒律所制定的方式来进行忏悔。佛当年制定的这个戒律是发露忏悔,自己有犯了过失,造了罪业,把自己的这些过失、罪业讲出来,不能够覆藏。这是有一定的做法,请大众来帮助我,我能够有这个机会向大众发露。还有一定的仪式,譬如说身有礼拜、有瞻仰,口里有唱诵,心里头有观想,观想佛菩萨的圣容,身口意都做殷勤忏悔,把过去的、现在所做的罪业忏除掉,这是作法忏悔。很多佛事当中,你看三时系念里面,三时里头都有忏悔,那时候就是作法忏悔。只要用真诚心去做,就能够达到效果。

第二个忏叫做取相忏悔,「略称取相忏,又作观相忏悔。即观想佛之相好等,以为除罪之忏悔。以上两忏均属事忏」。这是第一个作法忏,第二个取相忏,都属于事上来忏。取相就是观想,观想是取相,观那个佛相。因为佛是无垢大圣,一切的罪业都消净,没有丝毫染污。所以我们观想佛那个相好、庄严,修善根,除自己罪业。要知道罪业从心而起,所以忏悔也是要在心上来忏,都是在我们自己念头上下功夫!我们造作罪业的时候,就是因为有恶念,念头不清净,有贪瞋痴慢疑这些恶念。所以造作了这些事,留下的是这种恶业的印象,印象佛法里面称为阿赖耶识里的种子,将来遇到了缘会起现行,那就形成果报。所以罪从心起,还得将心忏。现在观想是不再想那些罪业,只想着佛。所以忏悔,很多人误以为自己造了这个罪业,在佛菩萨面前重复把自己所做的罪业一五一十的再说一遍,你看这说一遍的同时,你的念头上又造一遍,口里又造一遍,过去身造,现在口造、意造,身口意不断的在重复,那个业是愈来愈深。印象愈来愈深刻,你怎么能忏除掉?那不是真正的忏悔,应该把那个念头放下,所以用观相的方法。所以这个发露,发露忏悔是自己说,说一遍就好,那是对大众,向大众承认错误,表态下决心改过自新,以后就不再造了,想都不去想它了。要想就想佛相好,念阿弥陀佛,这是真正的忏悔,事上忏。

第三种叫无生忏悔。「无生忏悔,略作无生忏。观实相之理,念罪体无生之忏悔。此属理忏」。这个需要用智慧,明了实相之理,实相是讲自性,一切万法都是自性所生,《华严经》所说的「唯心所现,唯识所变」。那所现、所变的都不是真的,都是虚幻的。罪业呢?罪业也是唯心所现、唯识所变,所以它也是虚幻的。罪的体就是我们的念头,念头剎那在生灭。弥勒菩萨讲的一弹指三百二十兆个念头,那念头生灭太快速,你这第一念起的是罪业的念头,你要把它改了,第二个念头不再想罪业了,罪业就没有,随着你第一个念头已经消逝。所以有一句偈子讲,「罪从心起将心忏,心若灭时罪亦亡」,罪业就亡了,那个心就是念头,念头灭了,罪业就跟着消失,不再去想它,忘了。「心亡罪灭两俱空,是则名为真忏悔」,这真正的忏悔,念头也灭了,罪业就消了。不再去想它,过去永远过去,你想再抓回来都不可能,就让它过去。最重要是当下这一个念头,再也不重复以前的罪业,这念头保持纯净纯善,这个是真忏悔。

所以念罪体无生,罪体就是念头,念头本自不生。你说念头从哪生?怎么生?谁去生出来的?念头现在哪?你找不到。弥勒菩萨讲不可执持,念头你不能够去执着,也不能够去把持它,你留不住,剎那剎那所生灭。所以我们何必让那个罪业的阴影,影响我们当下的念头,不要去想它,那个罪跟念头一同就没有了。所以那个罪是虚幻的,不是真的,你不能把它着实。着实了,你永远去不掉它。其实,着实了,它也是非实。只是我们自己的执着,被它的阴影控制住,现在把它放下。如何放下?最好的方法就是念阿弥陀佛。你刚要想到这个罪业,刚要产生内疚的时候,立刻提起阿弥陀佛,不去想它。那个过去的我,已经死了,已经消逝了,再也回不来,现在我是一个新人。这个忏悔是最究竟的忏悔法门,这叫理忏。理是你真正通达、明了实相之理,你这个忏悔最彻底。所以当下念头一转,你就成圣成贤,夫子讲的,「仁远乎哉?我欲仁,斯仁至矣」。我现在要成圣成贤,当下就成就。你心里还夹杂着我过去做这么多罪业,我不能成圣成贤了,你还夹杂这个念头,那你真的就不能成圣成贤了。因为你还不欲仁,你所欲的、所想的是过去的罪业,不是仁、不是圣,那个罪业怎么能消?

所以忏悔无论现在我受的是什么果报,我是念念不离善,像《十善业道经》里面讲的,「昼夜常念思惟观察善法」,你不要思惟观察恶法,不要思惟观察罪业,不要。常念是心上真有,思惟是想着,观察是做着,身上造作的,身口意所造的全是善法。「令诸善法,念念增长,不容毫分不善间杂」,不能够容任何不善夹杂在念头当中,不容任何阴影影响我现在,我只一味行善,投向善一边去,与恶绝缘,这个就是真正的忏悔。所以孔子在这里也给我们暗示,他现在有疾病,他不再想过去怎么样怎么样,现前有这个果报,只是受,酬业而来,消自己过去的恶报。可是,我当下念念为善,念念行仁。

好,我们再看下面一章,第三十五章:

【子曰。奢则不孙。俭则固。与其不孙也。宁固。】

根据《论语集解》,「孔安国曰,俱失之也。」「俱失之也」,是讲奢和俭两方面都不好,「奢不如俭」,两方面虽不好,但是奢比起俭来讲就更不好,奢是奢侈,俭是节俭。『奢则不孙』,不孙就是不恭顺,谦逊的逊,奢侈的人往往就不谦逊,「孙」字它是通谦逊的逊字。『俭则固』,固就是鄙陋,固执鄙陋。『与其不孙也,宁固』,所以这是讲与其奢不如俭的意思。《集解》里面讲,「奢则僭上,俭则不及礼耳。」奢侈的人,他对上不恭敬,僭越礼法;俭的人,他只是不及礼,可能礼数有点缺失、鄙陋,固是当鄙陋来讲。所以这里讲奢侈而不恭顺,还不如节俭而鄙陋的好。讲究礼最好是中道,不能够过于奢,也不能够过于俭,这两者都不符合中道,所谓过犹不及。两个比起来,与其是奢侈而不谦逊,所谓傲气凌人,这样必会遭祸患,那还不如节俭而固陋,遭人讥评、讥嫌,这还好一些。所以孔子宁愿主张固陋好,当然最好是行中道,可是中道不容易行,非要偏一边,偏到节俭这边还好。

蕅益大师批注中说,「此与对林放同意。」「林放问礼」这章,在《论语》里面讲的,「林放问礼之本。子曰:大哉问。礼,与其奢也,宁俭。」这个意思是相同的。林放相传也是孔子的弟子,他问礼的根本是什么。孔子回答,「大哉问」。这是赞叹他问得好,这个大是赞叹他,先赞叹他问得好,然后再解答他。确实,问礼的根本,这是难能可贵。那孔子答复林放说,「礼,与其奢华,宁愿节俭」。奢和俭两者都不是礼的根本。可是两者相比起来,俭比较更近于礼之本,所以古德讲「俭以养德」。礼的根本是什么?道德,是仁。道、德、仁、义、礼,这样讲下来,所以礼的根本:道、德、仁、义。那能够节俭,比较能够更相近于道德仁义,通过节俭也能够悟本。

「卓吾云」,蕅益大师用李卓吾先生的话说,「救世苦心」,世人已经不能行中庸之道久矣。讲中庸那是圣人的德行,一般人做不到,太高了。要帮助现代人,那讲高的没用处,讲低一点。低的是什么?世人现在奢侈,所谓骄、奢、淫、逸。我们现在社会比起孔子当时社会,可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,你看奢侈浪费多严重。夫子讲与其奢不如俭,这是救世苦心,这是善巧方便,对机说法,提倡节俭,俭以养德。有节俭的美德,人才能够坚守他的正道,才不至于变节,所谓「富贵不能淫,贫贱不能移,威武不能屈」。这是从节俭当中要养成的,这是夫子救世苦心,对众生的病根来讲。假如说现在人世间全部都是非常节俭,那夫子就会倒过来说:与其节俭不如奢侈点好。教育,就像治病一样,他患什么病,你就给他用什么药,都不能偏激,过犹不及。

像释迦牟尼佛当年成道的时候,之前他修苦行,一天只吃一根麦秆,饿得肚皮贴到了脊梁骨上,六年苦行。后来他意识到了,光是过分苦行无益,对我们的正道没有帮助,所以他最后明白,把苦行也舍弃了。对那些跟着他一起苦行的人,说你不要做无益苦行,这是对他们讲,因为他们节俭得过分了,一天吃一根麦秆,所以这时候佛肯定对他讲要中道。他不能理解中道,与其俭不如奢,他会给他倒过来讲。那都是什么?治他的病。病好了,把这个也放下。病好了,不能总吃药,总吃药又吃出病。所以要中道是最高,不能中道,那就对症下药。那现在人绝对不可能,你还得讲与其俭不如奢,因为他现在一天吃一根麦秆的,恐怕找不到了,天天大鱼大肉的人却有之,不少,你去跟他讲与其奢宁俭,这就对了,所以我们提倡节俭,这是救世苦心。

下面第三十六章:

【子曰。君子坦荡荡。小人长戚戚。】

这句话引用得很多。讲君子与小人的区别,君子心境平坦广大,所以叫『坦荡荡』。『长戚戚』,郑康成的批注里面注为忧惧,担忧、恐惧,这是长戚戚这个意思,雪公也主张这个意思,比较贴切于小人之心。也有的古注把戚戚底下加一个足字,念促,小人长蹙蹙,这个意思就是紧迫、窘迫。这个跟荡荡是相反、相对,这也是一个意思。但是用存心来讲,小人之心常怀忧惧,所以解释成忧惧比较好。为什么小人和君子有这个区别?「程氏集释」,《论语集释》引李二曲《四书反身录》里头的话,李二曲叫李颙,明清时期的大儒,号二曲,他这篇《四书反身录》里面讲,「君子不为名牵,不为利役,便俯仰无愧,便坦荡自得。小人不为名牵,便为利役,未得患得,既得患失,便是长戚戚。」这个讲得好,君子没有名闻利养的心,把名利放下了,自己做正人君子,俯仰无愧,仰不愧于天,俯不怍于人,所以自然坦荡荡,心地宽广,真是不做亏心事,不怕鬼敲门。小人就反之,为了名利干出很多不义之事,未得患得,既得患失,患得患失,没得到想得到,得了之后又怕失掉,所以忧惧。

蕅益大师解释说,「荡荡,即坦字之脚注,所谓居易以俟命也,却是戒慎恐惧之体。戚戚,正是无忌惮处。思之思之。」他说坦荡荡,这个荡荡就是坦的形容词,形容他的那种平坦、广大的样子。这样是怎么得来的?「居易以俟命」,《礼记.中庸》里面讲,「君子居易以俟命,小人行险以侥幸。」居易就是君子修身养性,心平气和,而安分守己,等待天命的安排。他不攀缘,这是从慎独中得来,他能戒慎恐惧!戒慎恐惧不是忧惧,他是真正在努力反省检点、改过自新的样子,他就自然有坦荡荡。所以坦荡荡正因为他心地无思无虑,他才能做到慎独。那「戚戚,正是无忌惮处」,小人平时肆无忌惮,行险侥幸,他冒险侥幸,不能慎独,所以他长戚戚。根在这,所以「思之思之」,要我们细细体会,把那个长戚戚的因断掉,你就不会有忧惧了,你就能坦荡,要放下名闻利养、放下自私自利就行了。

最后,我们来看最后一章,三十七章:

【子温而厉。威而不猛。恭而安。】

「厉」是讲严肃。普通人温和和严肃就不能兼而有之,不是温和太过、严肃不足,就是严肃太过、温和不足。「威」和「不猛」也是这样,这威一般人就带着猛,就带着杀气。「恭」,恭敬,就会显得拘束不安,一般人都是这个样子。孔子不然,你看他,他很温和,温良恭俭让,平易近人,可是你听他的语言也很严肃、很厉害。为什么?他不跟你讲邪法,他有威仪,威是威仪,但是又不凶猛,没有戾气;恭而有礼,但是又没有拘束,非常安详自在,这是孔子德行自然显露的情形。《朱子集注》里面说,「人之德性本无不备,而气质所赋,鲜有不偏」,鲜是少,很少有不偏斜的,「惟圣人全体浑然,阴阳合德,故其中和之气见于容貌之间者如此。」这是他能够行中庸之德,既不过分,也无不及,阴阳合德,中和之气流露于言表。这个学不来,只能真正在心地存养功夫上下手,他就自然做得到。

蕅益大师讲了两个字,叫「像赞」。真的很形象,孔子那个画像,画出来的样子,真正画得好的,传神,就能够画出『温而厉,威而不猛,恭而安』这种情形。一个人真有圣贤存养功夫,他气质自然流露出来。我们接触恩师,跟他老人家在一起,真的就感觉到他很温和,但是又很严肃,不会跟你在那里嬉笑,你不敢跟他嬉笑。但是他很平易近人,他没有戾气,威而不猛,他有威仪,但是绝对不会那种凶猛的样子。他很少现出凶猛的相,除非你犯大错误,那他会现出一个猛相来教训你。但是,还是你会觉得他严厉的教训你,你一点逆反心都没有,你会甘心情愿接受。他很恭敬又很安详,一点拘束都没有。这都是什么?圣贤存养。

好,今天时间到了,我们「述而第七篇」,我们就全部讲解圆满,有讲得不妥之处,请大家多多批评指正,谢谢大家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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