佛寺《编舟记》:佛经文字的“搬砖侠”

师父曰编辑部2022-08-01 14:06

文|蓝心觉
编辑|齐乎巽
图|蓝心觉


她,湖北云梦人,中文系毕业,毕业后在北京从事编辑工作。

繁忙的工作,让她对自己发问:事情这样迅疾进展真的适宜吗?激进的心灵是不是该等一等疲惫的身躯和大脑?

于是,就有了接下来的故事:


因缘成熟,事情就发生了


同事们都称呼她作“高老师”,而我始终改不了口,喊着“高公子”,一喊就喊了六年。


她每天醒来或睡前都在考虑工作,连做梦都是在讨论工作事宜,常常失眠。因此,她心中生出了疑问:事情这样迅疾进展真的适宜吗? 


在她想要做出改变的时候,恰好有一位师兄跟她分享佛法,说到读《心经》治好了失眠。她便开始抄写《心经》,金色工整的小楷字映在纸张上,显得庄严而肃穆,她不由得生起清净和欢喜。


佛度有缘人,信受佛法需要极大的善根,这一笔一划造就一字一句,趣向着美好的因与缘。


因缘成熟,她经大学同学接引,进入寺院工作,且开始修学佛法。


“观自在菩萨,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,照见五蕴皆空,度一切苦厄……心无挂碍,无挂碍故,无有恐怖,远离颠倒梦想……”她在寺院里念诵经文,经过字句的熏习,身心得到舒展、安定,多思多虑的惯性减弱,睡眠质量也就好转了。


我跟她相识时,她已经在寺院工作了四年,浑身散发着冷静又典雅的经卷气。


那是2016年的初秋,天是高的,云是淡的,秋高气爽,人间清凉,旅行修行两相宜。


我去到武汉灵泉寺,参加佛法学习班。


开学典礼,新生作自我介绍,我颤抖着站在讲台上,看着台下一大片睁得大大的眼睛,心里打好的草稿瞬间清空,不知说点什么,也不知如何下台。她鼓起掌来,我一眼看到了她;坐在倒数第四排,靠窗,系着灰色围巾,戴着鸭舌帽,帽檐下弯弯展着笑容。这似乎给我传递着:“说吧,我听。”我笑了,看着她,说出了话:“……我喜欢读古典,喜欢文字……”她把帽檐抬了抬,像是想看清我。


有一天,我在树下看书,她走了过来,说:“姑娘,愿意做个同事吗?”


我抬头看向她,还是戴着帽子,系着围巾,声音低沉,难以分辨是男是女,就回了她:“公子,这才刚开学呢,既然来了,还是以学业为主,就不考虑上班了。”


她,就走了。我倒是对她生起了好奇心,开始注意她。


过了两天,在寮房楼顶遇到了她。她还是戴着帽子,正对坐着高高一叠A4纸,用高木椅做桌子,用塑料垫做凳子,用后背做阳光伞,很认真,很专注,一副老师批改作业的样子。我走上前,看见她真的是在批改,纸上印着“天台”“止观”……那是经典。我蹲下身体,轻轻问道:“中午不休息吗?”


“这马上就要成书了,得抓紧时间再看看。”她说得很平稳,眼睛没有离开稿纸。


原来,鸭舌帽公子也是个姑娘,是个法宝编校。


我看了看手上的讲义书籍——这是经由她之手整理成册的吧?


法宝,是呈现佛陀教法的载体,是佛陀智慧的结晶,经书是其中的一种。佛陀示现灭度后,弟子把佛陀的教法结集成册,指导后世学人有迹可循地走上成就证果的道路。“编校”是现代的职位称谓,她在做的是结集工作,她用文字把法师讲法的过程有条理、有层次地呈现出来,力保文字无误,教义无误,又保证“贯、摄、常、法”的作用。


我对她顿生敬佩,并在心里默默说了句:“我愿意跟你做同事。”


之后,我总看见她捧着打印稿出入。课间休息的十分钟,她在看稿;午休的两个小时,她在看稿……注意她一个月后,她人不见了。


她消失两个月后,我参加的学习班结业,被安排在出版事业部,回广东,到六祖寺。

笔者(左)与高公子(右)合影


有缘人不会走丢


当人事刘师兄带我去报到时,在综合办公楼前,我看见了一个戴鸭舌帽、系灰色围巾的人,远看像她,我暗暗高兴。刘师兄喊着:“高老师,正想找你,在这遇到你真好!你们部门的新同事,今天刚到,这就由你带回办公室吧!”


我说:“公子,好久不见,别来无恙。我愿意跟你做同事。”


我们相视一笑。


那会儿,刚好换办公室,部门正要搬到方丈楼后面,我也就先当上了搬运工和装修工。


在搬运东西的路上,她问:“累吗?”


我点了点头。


她说:“在寺院里做事,基本上没有固定做什么,相对来说会比较累,但主要看发心。”


“我愿意,我不怕。”我斩钉截铁给了她一个回应。


那时候,我负责辨别音像与文字是否吻合、校正错别字和标点、订正引用史料。


她负责润色修饰、层级分段、梳理规整、弥补我遗留的错漏。


有次,她给我补课到暮鼓响起,我们才发现已经九点了,我说:“公子,你把经验都告诉我了,你就不怕‘长江后浪推前浪’吗?”


“我们在做的,不就是助推吗?”她还是弯弯地浅笑,“当老师最大的自豪,是看着学生做出了自己说过的话!尽管不是姑娘的老师,但也希望姑娘能让浪花回归大海,也让浪花到沙滩上成为风景。我愿意作被拍在沙滩上的前浪。”


办公室里,我们安静校稿;办公室外,我们深入通读。她总会在办公桌上养一束花,喝咖啡时也给我冲上一杯,她说“要提高幸福指数”,跟她共事真的很幸福。


高公子在工作


大众之事,必做于细


校对是一件费眼睛费神的事,任务式的默读也很伤脑筋,下班才能让双眼和大脑缓一缓。可是,她下班了,仍不离开稿件。


看着她一丝不苟地校正着每一个疑点,我倒是对她有疑惑:“公子,你不累吗?”

她没有立即回答我。


“在‘深入经藏,智慧如海’的经籍面前,个人是大有惭愧的,大有不足的,而且有幸得到教诫。佛菩萨、祖师大德留下的语言文字,如果能够得到好的保护和传递,那将是能够利益很多人身心的事。因此,这件事也是令人十分满足的。这既是一件可以做着个人喜爱文字的事,同时也是一份身心得以净化的福报,所以很感激。纵力智微乎,而渐行仰止的一份生命因缘。”当天晚上,她给我发了长长的一段信息。


“这是心甘情愿就不会累吗?”


“以古为师,述而不作。祖师大德的言教流传于世,是大事。我们应当尽己所能如实呈现古德嘉言懿行,力保无谬。愿意共同做好法宝文字的搬砖侠。”


她仍然每天醒来或睡前都在考虑工作,连做梦都是在讨论工作事宜,但不会再失眠。


共事一年后,她去了莆田广化寺,成为了专门出版法宝的编校。


前辈垂范,事必躬亲


我在六祖寺并揽她的活儿,从接受她的离去到独自完成《梵网经菩萨戒》戒本的编校,才领会到“心甘情愿,为成全自己,为成就他人”能加持驱散疲劳并注入力量。


能成为“法宝”,就必须有“贯、摄、常、法”的意义。“贯”,有条不乱,从头到尾都能贯穿。“摄”,摄受人心,让接触者的心与义理融会贯通,且愈看愈欢喜。“常”,道理与方法永远不会改变,无论是在什么时代、怎样的环境,都是正确的,都是对有缘接触的众生有利益的。“法”,无论在什么处所、什么年代,任何人依照这个法则修学,一定可以成就。


法宝编校,跟世俗出版相比难度大,又影响深远,做得好就福慧双增,做不好则求升反堕。无论是要编辑,还是要校对,都必须谨慎、尊古,周全考虑方方面面,尽量查阅更多的史料。人的精力是有限的,认知也是有局限的,但心中对佛法的尊重以及对因果的慎重会让人聚精会神制心一处。


战战兢兢,如临深渊,如履薄冰,因为“不经手,不放心”,因为“离经一字,即为魔说”,所以必须不懈地提升自身的能力素养,连标点符号都不放过地去精进探究。毕竟,承担的是法身慧命;毕竟,个人是大有惭愧的。


谁都害怕“披毛戴角还”,谁都愿意“普及于一切”,那么,谁都害怕,谁愿意去做呢?跨越的勇气仅仅是心中的那一股愿力“我等与众生,皆共成佛道”,承担的魄力就是“我愿意作被拍在沙滩上的前浪”。


这鼓劲来自公子,她润物无声地以身作则,施予着我最有力的度化,她是姐姐,是同事,是前辈。


如果说工作是有收获的,那不一定是金钱,更重要的是生命的成全与成就。


就像高公子影响着我一样,我们的所作所为必将影响着更多的生命,那就是工作结出的果实——收成如何,全看发心。


寺院工作,工资不高,过着清贫的生活,但心中却洋溢着拥有全世界的富足。正如《菩萨戒》的三聚净戒:“律仪戒能安住其心,摄善法戒能成熟自佛法,饶益有情戒能成熟有情。”


“愿意做个同事吗?”


“我愿意。”


阳光斑驳下,我翻阅法宝;烈日当空下,她批阅书稿;光影幻化中,我们相互的一问,是结缘,更是续缘。因与缘的会遇,和合而生,一拍即合。

2024-02-04 19:4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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