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晓岚讲的600个因果故事(全本)
2024-07-17 19:20

鬼神才能看见的光芒
爱堂先生说:闻听有位老学究夜间走路,忽然遇到已经去世的朋友。学究的性格一向刚强直爽,也不胆怯,便问:“你到哪里去?”鬼友回答说:“我做了阴曹地府的小官,现在到南村去捉拿某人的灵魂,恰好和你同路。”于是,二人并肩向前走。
走到一所破房子时,鬼友说:“这是一位读书人的住室。”学究问他怎么知道。鬼友说:“人们白天忙忙碌碌,灵性全被淹没起来。唯独晚上入睡以后,一切杂念统统熄灭,元神才明亮透彻地显露。一个人心胸里读过的书,字字都吐出光芒,从全身孔窍向外迸射,那形状缥缈缤纷,就像锦绣一样灿烂多彩。学问如郑康成、孔颖达,文才如屈原、宋玉、班固、司马迁的,身上放出的光芒一直照射到太空银河,与星辰月亮相辉映。次一等的光芒数丈,再次一等的光芒数尺,才学越差,光芒越弱,最下等的也有荧荧灯光般的光亮,能够照映门窗。这光芒,世间人是看不到的,唯有鬼神才能见到。这所破房上的光芒有七八尺高,所以我知道里面睡着一位读书人。”
学究问:“我读书一辈子,不知睡着的时候,发出的光芒该有多高?”鬼友吞吞吐吐,欲言又止,迟疑了好久才说:“昨天我路过你教书的学舍,你正白天伏在桌上睡觉。看到你胸中有加注解的高头讲章一部,应付科举考试的墨笔答卷五六百篇,以经书文句为题的文章七八十篇,预备临场抄袭的策略论文三四十篇,字字化作黑烟,笼罩在学舍上面。学生们读书的声音,就像淹没在浓云密雾中。实在不曾看到一点光芒,不敢胡说。”
学究恼怒,叱责鬼友。鬼友哈哈大笑着离开学究走了。
吕四投生成蛇身
沧州城南的上河涯,有个无赖名叫吕四。吕四为人凶横,什么坏事都做。人们就像害怕虎狼一样怕他。
一天傍晚,吕四和一群恶少在村外乘凉。忽然隐隐约约听到雷声,风雨马上就要来临。向远处望去,见一位少妇急急忙忙躲入河岸的古庙里去避雨。吕四对恶少们说:“我们可以强奸她。”
当时已经入夜,阴云密布,一片漆黑。吕四带着一群恶少来到庙前。他突然冲入庙内,堵住了少妇的口。众恶少扒光少妇的衣服,纷纷拥上强奸。突然一道闪电穿过窗棂射进庙内,吕四见少妇的身貌好像自己的妻子,急忙松手问她,果然不错。吕四大为恼怒,要拽起妻子扔到河里淹死她。妻子大声哭叫说:“你想强奸别人,导致别人强奸我,天理昭昭,你还想杀我呀?”吕四无话可说,急忙寻找衣裤,可衣裤早已随风吹入河中漂走了。吕四彷徨苦思,无计可施,只好自己背着一丝不挂的媳妇回家。
当时雨过天晴,明月高照,吕四夫妇的狼狈相一清二楚,满村人哗然大笑,争相上前问他们这是怎么回事。吕四无言回答,竟羞愧得自己投河自尽了。
原来是吕四的妻子回娘家,说定住满一月才回来。不料娘家遭受火灾,没有房屋居住,所以提前返回。吕四不知道,结果造成此难。
后来吕四的妻子梦见吕四回家看她,对她说:“我罪孽深重,该进泥犁地狱,永远都不能出来。因为生前侍奉母亲还算尽了孝道,冥间官员检阅档案,我得受一个蛇身,现在就要去投生了。你的后夫不久就到,要好好侍奉新公婆;冥间法律不孝罪最重,不要自己陷入阴曹地府的汤锅里。”
到吕四妻改嫁这天,屋角上有条赤练蛇垂头向下窥视,意思好像恋恋不舍,吕四妻记起前梦,正要抬头问蛇,突然听到门外传来迎亲的鼓乐声,赤练蛇在屋上跳跃几下,奋迅逃走。
狐仙善柳韵味
献县周氏有一仆人,名叫周虎。周虎被一狐仙爱上,同居二十多年,就像恩爱夫妻一样。狐仙曾对周虎说:“我修炼已经四百多年,在以往的生涯中,与你有段业缘应当弥补,差一天补不满,就不能升天。业缘补尽,我就该告辞了。”
一天,狐仙喜笑颜开,随后又自己悲伤起来,对周虎说:“本月十九日我们业缘补满,就该分别了。我已经为你选好一个妻子,可以下聘礼将婚事定下来。”说完拿出银子交给周虎,让他准备聘礼。从此后二人亲密缠绵超过以往,常并肩叠股,形影不离。
到十五日这天清晨,狐仙忽然起身告别。周虎对她提前告别感到奇怪。狐仙流着泪说:“业缘不可以减少一天,也不能增加一天,至于迟早责可以任随机遇。我留下三日缘份,是为了再有一个相会的余地。”
过了几年,狐仙果然再次返回,与周虎欢度三日之后才走。临行之前狐仙很伤心,悲不成声地对周虎说:“从此也就长离永别,再也不能相见了。”
陈德因先生说:“这一狐仙善在保留余蓄,爱惜幸福的人就应该这样。”刘季箴则说:“三日后终必永别,何必要暂留余蓄?这个狐仙尽管修炼了四百年,还没有修炼到悬崖撒手、彻底摆脱尘世的境界,面临大事的不应该这样婆婆妈妈。”我认为他们的评论中各明一义,各有道理。
王半仙的狐仙朋友
献县县令明晟,应山人。他曾经打算昭雪一件冤案,因考虑到上司不会允许,所以迟疑没有下出决心。
县中有个做儒学门斗的仆役,号称王半仙。王半仙与一个狐仙交朋友,据说这个狐仙对于小事的吉凶预算多很准确。于是明晟派门斗王半仙去请教他的狐友。狐友神情严肃地说:“明公作为百姓的父母官,只应该审理这一案件是否冤枉,不因该考虑上司是否允许,难道他不记得制府李卫对他讲的故事吗?”门斗王半仙将狐友的话回报县令明晟,明晟大吃一惊,接着讲述了制府李卫对他所说的故事。
李卫做官以前,曾与一位道士共同乘船渡江。当时正有人因船钱与船家争吵,道士叹息说:“一会就丧命了,还顾得上斤斤计较几文钱呢!”不长时间,与船家争吵的人被船帆底脚一扫,掉进江中淹死。李卫感到这件事很奇怪。
船至中流,刮起大风,眼看就要帆船。这时道士念咒作起法来,江风平息,渡船安全靠岸。李卫拜谢道士救命之恩。道士说:“刚才落江的人,是他命该如此,我不能救他。你是贵人,遇险得安,也是命中注定,我不能不救,有什么可谢的呢。”
李卫又拜谢道士说:“领受大师这番教训,我一生也就安于命运了。”道士说:“并非完全是这样。人一生的穷困通达应该安于天命,否则就会奔走竞争,排挤倾轧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不知李林甫、秦桧,即使不陷害倾轧好人,也去做宰相,只是徒自增加罪案而已。至于国计民生的利害关系,就不能照所谓‘命’行事了。天地生育人才,朝廷设置官职,正是出于要补就国家的气数命运。如果身居要职、手握大权,遇事却撒手推委于‘命’,任其自然不管不问,那么天地何必要生育这一人才,朝廷何必要设置这一官职呢?晨门曾评论孔子说:‘是知其不可而为之。’诸葛亮也说:‘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。成败早钝,非所逆睹。’这都是圣贤的立命之学,你要记住”李卫恭敬领教,拜问道士姓名。道士说:“说出来怕你惊讶。”道士下船后走了几十步远,就不见踪迹了。
往年在会城时,李卫曾经话及此事,不知道门斗王半仙的这个狐友怎么会知道得这样清楚。
鬼神能窥破隐私
北村的郑苏仙,一天在梦中到了冥府,看见阎罗王正在审讯被囚的鬼魂。有一位邻村老妇人来到殿前。阎罗王见了,立即改换一副笑脸,拱手相迎,又赐给一杯茶。随后命令下属官吏快送她到人间一个好地方去投生。
郑苏仙偷偷问身旁的冥吏:“这位农家老妇人有什么功德?”冥吏说:“这老妇人一生当中从来没有损人利己的心。利己之心,即使是贤士大夫,也有人难以避免。然而,追求利己的人必定要损害别人,种种诡诈奸巧行为便从这里发生出来,种种冤屈事件也在这里制造出来,甚至遗臭万年,流毒四海,都是由于这利己私念害的。这位农村妇女能够自己控制私心,读书讲学的儒生们站在他的面前,很多人会面有愧色。冥王对她格外尊重,这又何必奇怪!”郑苏仙一向是个很有心计的人,听了这番话心中一惊,立即醒了。
郑苏仙又说:在农妇到阎罗殿以前,有一官员身穿官服,昂首挺胸地走出殿来,声称自己生前无论到哪里,都是只喝一杯水,现在来冥府报到,无愧于鬼神。阎罗王微微一笑,说:“设立官职是为了治理民众的事情,下至管理驿站、河闸的小官,都有兴利除弊的事情应该去办理。只是不贪图钱物就算好官,那么在公堂上设立一个木头人,连一杯水都不喝,岂不是比君更好吗?”这位官员辩解说:“我虽然没有功劳,但也没有罪过。”阎罗王说:“你一生处处谋求保全自身,某件狱案,你为了避免嫌疑,应当发言却闭口不讲,这不是有负于民吗?某件事情,你怕麻烦和责任重大,应该去办却没有去办,这不是对不起国家吗?三年考察政绩的制度是什么意思?没有功绩,就是有罪过哪!”官员听后,傲慢神奇一落千丈,立即显得敬畏不安起来。
阎罗王慢慢地打量着他的尴尬状态,笑着说:“我不过是怪你盛气凌人罢了。心平而论,你还算个三、四等的好官,转生之后还丢不了乌纱帽。”接着催促冥吏送到转轮王那里去转生。
根据这两件事情,可知鬼神对于人心深处的细微隐私都能窥破,就是贤人的一点儿私心杂念,也不免受到责备。“相在尔室”这句话,是可信无疑的。
狐女的“幻化”本领
宁波的吴生,好风流游荡,眠花宿柳。后来他爱上了一狐女,时常与狐女幽会,不过仍然出入于烟花柳巷,贪恋青楼女子。
狐女请求他说:“我有‘幻化’的本领,凡是郎君所爱的美女,我见她一面就能变成她的身貌。而且,只要郎君心中一动思念,想要哪一位,哪一位就会应念而至,根本不用郎君开口告诉我。这不比郎君到青楼用黄金买笑好得多吗?”吴生答应试一试,果然是顷刻变换了形貌,与真的毫无区别。从此,吴生也就不再前往青楼寻欢。
一次,吴生对狐女说:“眠花藉柳,美人随意变换着前来侍奉,真是太令人惬意了。可惜是幻化出来的,思想意识中毕竟存在着一层隔膜。”
狐女说:“郎君错了。声色娱乐,本来就是雷电发出的光,岩石迸出的火。哪里只是我按照某美女的身貌进行幻化,就是我本身也是幻化的。进一步说,千百年来的名姬艳女,都是幻化。人世间的白杨绿草,黄土青山,哪一处不是自古以来的歌舞场。一忽儿男女缠绵,行云布雨;一忽儿埋香葬玉,别鹤离鸾。都不过是曲伸一下胳膊的顷刻之间所发生的事情而已。这短暂美好的双方结合,有的用时刻计算,有的用天数计算,有的用月数计算,有的用年数计算,不管用什么计算,最终总有诀别的期限。到诀别之时,相聚几十年分手的也罢,暂遇片刻分手的也罢,同样都是悬崖撒手,转眼成空了。在青楼之中,搂着翠的,偎着红的,不都是恍如春梦吗?即使是夙缘很深,海誓山盟,终身聚首的伴侣,也做不到红颜不改。随着日月推移,满脸皱纹,一头白发,同一个人的身貌也就不是以往的情况了。那么以往如花似玉的脸蛋儿,也可以称为幻化。由此看来,哪里只是我在仿效某个其他美女进行幻化!”
吴生一听,恍然大悟。几年以后,狐女辞别走了。吴生竟绝迹青楼,不再作狭邪游。
唐生装鬼塾师受吓
河间唐生,喜欢捉弄人。至今当地人还能讲出他的许多故事,人们所说的“唐啸子”就是指的唐生。
有一位私塾老师好讲论世上无鬼,曾经说:“阮瞻遇见鬼,哪有这等事情,和尚师徒们妄造流言蜚语罢了。”
唐生听见这话,夜间摸进私塾,朝塾师窗上洒土,又“呜呜”学鬼叫,敲击塾师的门,塾师惊问他是谁,唐生鬼腔怪调地回答:“我是‘二气’生出来的‘良能’。”塾师一听大恐,一头钻入被子,双腿战抖起来。又让两个学生守在身边,一直守到天明。
次日,塾师因受惊吓,浑身无力。只得卧床不起。朋友前来探问,他只是呻吟着说:“有鬼。”不久,人们知道了夜间学垫发生的事是唐生干的,都拍掌大笑。
但是,从此以后私塾鬼魅大作,抛瓦掷石,摇门敲窗,没有一夜不闹鬼。起初,塾师还以为又是假鬼唐生来捣乱,后来仔细观察,才知道不是唐生,而是真正的鬼。塾师不堪鬼怪骚扰,终于扔下私塾搬走了。
大概塾师遭受惊恐之后,又加上惭愧,已经气虚,狐妖乘虚而入,才导致鬼魅大作的结果。所谓“妖由人兴”,就是这个道理。
鬼神心中有杆秤
献县县衙有一个小吏王某,精通刑律诉讼,善于巧取当事人的钱财。然而,每当他有点积蓄时,必定发生一件意外事故将钱财耗去。
县城隍庙有个道童。一天夜静更深,道童在庙内行走,见两个鬼吏正在手持账簿核算帐目。其中一个说:“他今年积蓄比较多,该用什么办法勾销呢?”说完低头沉思。另一个说:“一个翠云就够了,用不着麻烦曲折。”
人们在城隍庙中常常遇见鬼,道童也早已司空见惯,因此见二鬼核帐也不害怕,只是不知要为什么人勾销积蓄。
不久,有一位名叫翠云的小妓来到县城,很快就博得了县吏王某的超常嬖爱。王某在小翠身上耗费了八九成积蓄,又染上了恶疮,破费了许多医药钱,等到病疮病愈,所有积蓄已经茫然无存。
有人对王某平生巧取的钱财作估计,仅屈指可数的巨额款项,就大约有三、四万金。可是,后来王某发狂疾暴死,竟连棺材都没有。
张真人擒捉狐妖
御史叶旅亭宅院里,忽然出现了狐妖,光天化日之下就和人对话,强迫叶家把宅院让给狐家居住。狐妖们骚扰宅院,捉弄家人,以至于杯盘自己跳舞床桌自己走路,纷纷攘攘,合宅不宁。
叶旅亭无奈,便请来了会伏狐的张真人。真人委交法官驱狐。先书写一张符书,符书刚一张挂就被撕裂;接着又给京都城隍发送了文书,也毫无效果。法官说:“这必定是天狐,非拜章请天神降服不可。”于是举办了七天道场。到第三天的时候,狐妖还在诟骂。到第四天,就软言求和了。法旅亭不愿与狐妖结仇,也请求不要再继续进行下去。真人说:“章”既已拜,不能追回了。“到第七天,忽然听到格斗的兵器声,门窗破碎,器物多损,到傍晚时战斗还未停止。法官又传檄召其他神前来助战,结果狐妖被擒,装进瓶子,埋在了广渠门外。
我曾经问张真人驱役鬼神的根源奥妙,真人回答说:“我也不知道所以然,只不过按照道法行事而已。大体上鬼神都受印信的指挥,而符箓则由法官掌握。真人如同官长,法官如同属吏。真人没有法官不能造出符箓,法官没有真人的印信符箓也不灵。作法驱除鬼妖的过程中有灵与不灵的现象,就如同世间各级官署的行文奏章,有的批准了,有的驳回了,不是每项都能批准执行。”这话倒是很近乎情理的。
我又问他:“假设你一人在空宅深山中,突然遇见妖精鬼魅,能够制伏他们吗?”真人说:“这好比国家大员行路,一般的劫盗自然也就躲避逃匿了。但如果有无知的强盗猖狂起来,进行突然冒犯,大咒尽管手握兵符,来不及征调军队,一时也是无可奈何的。”这话也很诚实。可见,一切过于神奇的传说,都是附会出来的。
经香阁藏书散发浓香
朱子颖运使说:他在泰安做官的时候,听到了下述一段传闻。一天,一位读书的士人来到岱岳深山里,忽然听见石壁中传出人语说:“哪里的经书得味,有转世的前人来到这里了么?”随后一声震想,石壁从中裂开,只见贝阙琼楼涌现山顶,有位文质彬彬高年儒生下来迎接士人。
士人非常惊讶,问他这是什么地方。儒生说:“这是经香阁。”士人向他请教“经香”二字是什么意思。儒生说:“说起‘经香’话就长了,请入坐慢慢听我讲述。当年孔圣人删定经书,作为后人千秋万代的教科书,但其中的‘微言’和‘大义’却没写成文字,只是由师徒口头传授。传到汉代的时候,才写成文字,就是训、沽、注等经学书籍。由于汉儒们离孔子的时代不远,而且学风淳朴,所以他们没有培植党羽争名声的恶习,只是各自传授先师的解说,诚恳地去追溯关于经书解说的渊源。直到唐代,一直没有改变这种学风。到了北宋,将经学著作刻为注疏十三部,受到了先圣的赞扬。
“诸位大儒担心解经的新说日益兴盛,前代帮说会渐渐成为绝学,便修建了这座‘经香阁’用以贮藏经学文献。中间所放的是最初的传本,用五色玉料订制成函进行包装,体现了对圣教的尊重;配放的是历代官刊的刻本,用白色玉料订制成函进行包装,体现了历代帝王对经学的表彰之功。这些本子,都是处于坐北面南的尊贵位置。左右两侧放的是各家私刊的刻本,民间私家每印一部出世,必定要取初版印刷的精好本子送来,按时代次序,藏置此阁。民间私刻本用苍玉作函包装,体现了嘉奖汲古者的勤劳之功;民本或坐西面东,或坐东面西,体现了臣民之位。阁内所有藏本,都是以珊瑚为牙签,以黄金作锁钥。东西两边的廊屋内,布置着沈檀作成的茶几和锦绣缝制的垫子,用来招待已经成神的前代大儒,他们每年来经香阁视察一次,相与列坐阁内叙话。阁后的三楹房屋,放的是唐代以前诸儒阐发经义的书籍,以书套包装,收藏为一库。除此以外,即使是著述等身,名声盖世的博学鸿儒,其著述也只能任凭个人所愿自己去藏于名山,不能跨入此门一步,这是先圣的意志。
“本阁的藏书,到子刻和午刻的时辰,便每字每句都能散发出浓郁的香味,因此题名‘经香阁’。因为宇宙中一元运转,二气盛长,阴气起于午中,阳气生子半,圣人之心与天地相通,各位大儒阐发圣人的理论,其中的精奥也与天地相通,二者互相感应,所以藏书散发浓香。不过,必须是传这门学问的人才能闻到,其他人是闻不到的。世儒对于这十三部经书,有的夜以继日钻研终身,有的千锤百炼反复琢磨,到头来也不过是各自依靠自己的灵性认识到自己宗学的根源而已。你四世以前是位刻工,曾经亲手刊刻半部《周礼》,所以余香还在身上,我也就知道是你来了。”接着,儒生引文士观览楼阁郎屋,款待香茶水果。
送别时,儒生对文士说:“望君珍重自爱,此地不是轻易能来的。”士人回首顾望,唯见万峰插天,已经杳无人迹。
我认为泰安的这断传闻荒诞不稽,可能是尊崇汉学者编造出来的寓言。汉儒专门训诂,宋儒相尚礼义,似乎是汉学粗浅,宋学精深。但是,不懂训诂,又从哪里得知义理呢?大概出于诋毁排斥,宋学把汉学看得一文不值,这未免是造成了豪华车子后却追骂它的前辈破陋,渡过迷川后就焚烧了有功的木筏。于是,攻击宋学者又纷纷而起。
鉴于这种情况,我在撰写《四库全书诗部总叙》时曾经说过:宋儒攻击汉儒,并非为了解经,只是企图胜过汉儒而已;后人攻击宋儒,也不是为了解经,只是不平于宋儒攻击汉儒而已。韦苏州有诗说:“水性自云静,石中亦无声;如何雨相激,雷转空山惊。”就是说的这个道理。
平心而论,《易经》从王弼开始改变旧说,这是宋学的萌芽。宋儒不攻击《孝经》,因为《孝经》的词义非常明显。儒所争的也只是今文古文的字句,无关大义,这些都暂置不论。至于《尚书》、《三礼》、《三传》、《毛诗》、《尔雅》等经传注疏,都是依据的古义这绝不宋儒所能作出来的。《论语》《孟子》,宋儒积累了一生的精力,字斟句酌,发挥义理,也绝不是汉儒所能赶得上的。汉儒重视师传关系,渊源清晰;宋儒推崇心悟,探索深入,有的汉儒坚守旧文,过于相信传;有的宋儒主观臆断,敢于修改“经”。
计算二者的得失,旗鼓相当,各有长短。不过有一点必须指出:汉儒的学问,不读书考古,不能胡说一语;而宋儒的学问,人人都可以空谈。空谈之中鱼龙混杂,实在有许多不如人意的谬论,也就造成了人们嗤笑的原因。泰安传闻的虚构故事,也不是没有任何原因凭空编造出来的。
鬼魅惭愧而去
司农曹竹虚说:他的一位族兄从歙县到扬州去,途经朋友家住宿。时值盛夏,气候炎热,他的朋友把他请到书房休息。书房宽敞凉爽,他要在书房下榻过夜。朋友说:“这间书房有鬼魅,夜间是不能居住的。”可这位曹兄一定坚持要睡书房。半夜时,有怪物从门隙中向内爬,薄得像夹纸一样。入室以后,这个夹纸形状的怪物逐渐展开,化作人形,原来是一个漂亮的女子。曹兄睁眼打量着她,一点也不害怕。女子忽然披头散发,吐出很长的舌头,成了一副吊死鬼的面貌。曹兄笑着说:“头发仍然是头发,只是稍微乱了点;舌头仍然是舌头,只是稍微长了点。这有什么值得害怕!”女子忽然把自己的头颅摘下来放到了书案上。曹兄又笑着说:“有头还值不得害怕,和况是无头呢?”鬼魅黔驴技穷,突然不见。
曹兄由扬州返回时又住进了这间书房。半夜时,门隙又有怪物爬动。怪物才一露头,曹兄就唾骂说:“又是你这个败兴物!”鬼魅一听,竟没敢入室。
这与《嵇中散集》所载的事相类似,虎不吃醉人,因为醉人不知道害怕。人情大体上是畏惧就会心乱,心乱就会神散,神一散鬼魅就可能乘机而人。不畏惧就会心定,心定就会神全,心神专一邪气就无从入侵。因此《嵇中散集》对这类事情,称为“神志湛然,鬼惭面去”。
公子乱配神仙缘
董曲江说:默庵先生任总漕时,官署所在有土神、马神两处祠堂,只有土神有配偶。默庵的少公子恃才高傲,说土神是个满脸胡须的老翁,不应该拥有美丽的少妇;马神英俊年少,正好是少妇的佳偶。于是,就擅自把土神祠中的女像搬移到了马神祠中。刚一搬罢,就昏倒不省人事了。
默庵先生听说他私自搬移神像,得罪神灵昏倒,急忙亲临神祠祷告,求神灵宽恕,并把女神像移回原处,少公子这才苏醒。又闻听河间学署中有土神,也配有女像。
有位训导说学宫是礼仪场所,不可以塑造妇人偶像,便另建了一所小祠,将土神夫妇迁居小祠。土神凭依训导的幼孙对训导说:“你的道理虽然光明正大,你的用心却非常自私。你搬迁庙祠,目的全在于要扩建你的私宅,我不服气。”说这话时,训导正在向人滔滔不绝地讲论古代礼仪,突然被揭穿隐私,大吃一惊,于是终任没敢居住那一房屋。
上述两件事情很相近。有人说:“训导迁庙还是根据礼仪,董公子亵渎神灵太过份,应当受到严重惩罚。”但我认为董公子只是少年放诞罢了。训导则不然,他内怀私心,为己谋利;外借公义,让人无词。没有神灵揭穿他的阴谋,人们还以为他是纠正祀典的楷模呢?孔子作《春秋》的本义就是诛伐乱臣贼子的险恶用心,对训导的惩罚应该重于董公子。
吕道士的三道符
德州的宋清远先生说:有位吕道士,没人知道他的来历,善于幻术,曾经客居田山人疆司农家里。当时正值朱花盛开,主人广请宾客,宴会观赏。其中有位俗士言词鄙陋,而且喋喋不休,特别使人扫兴。一位轻脱放荡的少年非常厌恶俗士,责斥他闭口别再多舌。俗士反唇不让,二人几乎动起手来。一位老儒上前调解,二人不听劝解,继续争吵,老儒也怒形于色。于是乎,满坐宾客都被搞得很不愉快。
吕道士对身边的小童耳语一声,取出笔墨纸砚,画成三道符,用火烧掉。忽然,三人停止争吵,都站起身来在院中旋走。转了几圈后,俗客坐在了东南角,喃喃自语。仔细一听,原来他是在与自己的妻妾谈家务事。他一会儿左右回顾,好象在调解妻妾矛盾;一会儿和颜悦色,似乎是在自我辩白;一会儿又作自责的状态,先是屈一膝跪地,接着两膝并屈跪地,最后竟不停地叩起头来求告。
看那少年,已经坐在了西南角的花栏上,正眉目传情,昵昵细语。一会儿嬉笑,一会儿谦谢,一会儿又手自击拍不停地低声哼唱《浣纱记》,一副十足的淫荡之态。
再看那位老儒,正端坐在石磴上,讲述《孟子》中“齐桓、晋文之事”那一章。老儒剖字析句,指手划脚,讲得津津有味,似乎是在与四五个学生对语,一会儿摇头说“不是”,一会儿又瞪着眼睛问:“还不理解吗”。一边说着,一边咳嗽不止。满院宾客见状大笑,道士打手势制止了笑声。
等酒宴将散,道士又焚了三道符。三人转为迷惘痴坐,一会儿才清醒,都自称不知不觉地喝醉睡着了,向大家表示歉意。宾客们暗笑着散去。
道士对人说“这是小术,不足挂齿。叶法善领唐明皇进月宫就是用的这道符。当时人们误以为他是真仙,迂腐的儒生们又添枝加叶,都不过是井底之蛙而已。”
后来吕道士住在旅馆,用符摄取了一位过路女子的灵魂。过路女子是一位贵人的偏房,苏醒之后,乘车沿原路找到了道士的门户。她告诉贵人立即逮捕道士,可吕道士却已经遁逃。这大概就是《周礼》主张禁制“怪民”的缘故吧!
群马夜谈生前事
交河老儒及润础,雍正乙卯年参加乡试,傍晚到达了石门桥。当时,客馆已经住满旅客,只有一间小屋,因窗临马槽,没人愿住,及润础也只好将就着住了进去。夜间,群马踢跳,难于入睡。人静以后,忽然听到马的说话声。及润础平常爱看杂书,记得宋人说部中有堰下牛语的事,知道不是鬼魅,就屏息听下去。
一马说:“现在才知道忍受饥饿的苦楚,前生贪污骗取的草料钱,如今在哪里呢?”另一马说:“我们马辈多是由喂马的人转生的,死后才明白,生前丝毫不知,太可悲了。”众马一听,都伤心地呜咽起来。
一马说:“冥间的判决也不很公平,为什么王五就能转生为狗?”一马回答说:“冥间鬼卒曾经说过,他的一妻二女都很淫荡,把他的钱全部偷去给了意中人,这可以抵他的一半罪。”一马插言说:“这是对的,罪有轻重,姜七转生了个猪身,要受宰割,比起我们马来岂不更苦。”
及润础忽然轻声咳嗽了一下,马语立即停止,寂静无声。此事以后,及润础经常用以告诫喂马的人。
偷情偷到了自己老婆
有位和尚云游四方,来到交河苏吏部次公家。和尚善长幻术,接连不断地变出奇物,自称与吕道士同出一师。他曾抟泥成猪,念几声咒语,猪就蠕动了。再念咒语,猪就会叫了。三念咒语,猪竟跃起而走,与真猪毫无区别。于是把猪交疱屠宰杀,招待客人。猪肉味不太美,吃罢以后,客人纷纷呕吐,所吐之物都是稀泥。
有个士人因下雨留宿没走,与和尚同住一室,偷偷问和尚说:“《太平广记》中记着术士将瓦片念上咒语送给人,瓦片锋利无比,一划墙壁就开,可以潜入人的闺阁中。大师的法术是否也能达到这种地步?”和尚说:“这不难。”捡起一片瓦咒了一段时间,然后交给士人,嘱告说:“拿着这片瓦,你就可以划壁入室了。千万记住不要说话,一说话法术就失灵。”
士人试用瓦片划壁,果然一划就开。他兴冲冲地来到一处居室,用瓦片轻轻划开墙壁向内窥视,见一美妇正在卸妆就寝。士人牢记和尚告诫,不敢言语,掩上门户,上床与美妇亲热起来。妇人也很欢快地主动配合,倒凤颠鸾,协调很好。事后二人都很疲倦,接着就酣睡了。士人忽然睁开眼睛,见自己睡在妻子的床上。妻子也醒了。夫妻对视,疑惑不解,互相责问起来。
这时,和尚登门斥责说:“吕道士一念之差,已经被雷击毙。你还要牵累我!小法术戏弄一下你,幸好未伤大雅,以后再也不要萌生邪念了。”随后又长叹一声说:“就是这一念,司命之神也已经给你记入档案,虽然没有大的惩罚,可对你的官运恐怕是有所妨碍的。”这位士人的仕途果然遭遇挫折,晚年才做了一个训导,竟终于这一寒微的小官职任上。
张月坪隔世复仇记
康熙年间,献县人胡维华用烧香聚众的方式图谋叛乱。他布署叛党兵分两路:一路拟由大城、文安北上,行进到距京都三百多里;一路拟由青县、静海北上,行进到距天津二百多里。然后,大城一路出其不意直抵京都,青县一路占领天津夺取海船。如果攻打京都的兵马进展顺利,天津之兵也北上支援;如果失利,就向天津撤退,乘船入海逃走。胡维华正在布署兵力,分配官职,事情被人泄露出去。官军擒捕乱党,将胡维华等人包围起来,采取火攻之法,统统烧死。胡氏合宗罹祸,没有一人幸免。
当初,胡维华的父亲富有资财,好周济穷困,也没做过多大的坏事。邻村有一位老儒,名叫张月坪。张月坪有一个女儿,长得天姿国色,美丽动人。胡氏一见张女,神魂颠倒,立意得取。但他已有妻室,张月坪又很迂腐耿直,绝对不会有让女儿为人纳妾的道理。于是胡氏不提亲事,而聘请张月坪到自己家中教书。张月坪父母的灵柩远在辽东,因无钱搬回家乡,常常感到很伤心。偶尔谈到这件事的时候,胡氏很慷慨,主动捐资帮助他将双亲灵柩运来,而且赠送一块墓地进行埋葬。
张月坪家的农田里出现了一具横死的尸体,而这具尸体正是张月坪的仇人。官府以谋杀罪审查张月坪,胡氏又千方百计为他申辩,终于使他获得释放。
一天,张月坪的妻子带女儿回娘家探亲,因为三个儿子都很年幼,张月坪便向胡氏请假回家照顾门户,约定几天以后就回来。胡氏得知这一情况,暗中派人前往张月坪家,将他的门户上锁,放火烧房,张月坪父子四人全被烧死。胡氏佯装惊讶悲伤,出钱办理丧事,并且时常周济张月坪的妻女。
张月坪的妻女无以为生,后来也就主要依靠胡氏周济渡日。有人向张妻求亲,想聘娶她的女儿。张妻相信胡氏,总要征求胡氏的意见;而胡氏总是暗加阻挠,使婚事不成。久而久之,胡氏渐渐向张妻透露了纳张女为妾的意思。张妻感激胡氏的恩惠,就想允许这门亲事。她与女儿商量,女儿起初没有同意,可夜间梦见父亲对她说:“你不嫁他,我就永远不能畅行我的志愿。”于是张女听从父母之命,嫁胡氏为妾。过了一年多,张女生下胡维华就死了。胡维华竟覆灭了胡氏宗族。
孝女巧计复仇
离我家三四十里的地方,有一富户。户主残暴地凌虐自己的仆人,将仆人夫妇致死以后,霸占了他们的女儿。其女一向聪明狡黠,善解人意,侍奉户主的饮食服用,样样都很称心。而且对户主温柔体贴,淫荡狎昵,打情骂俏,凡能博得他欢心的事情,无所不做。
人们背后议论她忘记了杀父之仇。户主受她迷惑,对她宠爱日益加深,以致达到了只有她的话才肯听的程度。
此女开始引导他追求奢侈豪华,把家产破费了十之七八。
随后又鼓弄是非,离间骨肉关系,使一家人互相之间成为仇人。
接着,经常向他讲述《水浒传》宋江、柴进等人物故事,称赞他们是英雄好汉,怂恿他去交结盗贼。这位富户户主最后竟以杀人偿命。
行刑这天,此女没有去哭她的丈夫,而是暗备酒果,到父亲墓前进行祭祀。她对着父母坟墓说:“双亲经常托梦指责我,对我怨恨切齿,多次要打我。今天明白了吗?”
人们这才知道她原来是为了蓄志报仇,说:“这个女人的行为,非但人不能测,就是鬼也未能窥破,心机真深啊!”然而,人们并不认为她阴险。《春秋经》主张“原心定罪”,杀父之仇本来就是不共戴天的。
鬼魂的通行证
我在乌鲁木齐时,军吏呈上几十张文牒,又捧来墨笔请我审批,并对我解释说:“凡是客死在本地的人,棺柩返回原籍时,按惯例要发给通行文牒,否则灵魂不能入关。因为文牒是通行于冥间关署的,所以不用朱笔批字,印章也要用墨。”
我阅读牒上的文字,感到非常鄙陋荒诞。上面写“为给照事:照得某处某人,年若干岁,以某年某月某日在本处病故。今亲属搬柩归籍,合地给照。为此牌仰沿路把守关隘鬼卒,即将该魂验实放行,毋得勒索留滞,致干未便。”我说:“这不过是有关差役托词向死者亲属索钱而已。”也就没有签批,并启告将军废除这一惯例。
十天以后,有人报告城西的墟墓中有鬼哭,原因是没有过关文牒,不能返回故乡。受到我的责斥。
又过了大约十天,有人报告鬼哭声已经近城。我仍然责斥是胡说。
又过了十多天后,我所居住的院外有了鬼声,我还以为是有关差役们伪装的,没有在意。
几天以后,鬼声竟到了我的窗前。当晚月光非常明亮,我闻声起身察看,确实没有任何人。同事御史观成对我说:“你所坚持的道理是正确的,就是将军也不能说服你。然而,鬼哭这也确实是众所共闻的,他们得不到通行文牒,其实是归怨于你。你何不试一下,发给他们,堵一堵流言蜚语。如果鬼哭如故.那么你就更有话说了。”
我勉强听从了观成的建议。当天夜里就寂然无声了。
还有一件事:军吏宋吉禄,忽然昏倒在印房里,好久才醒过来,自称见到他母亲前来看他。不一会,台军呈来了官文,我启封一看,是哈密的一份报告,说宋吉禄的母亲西来探望儿子,死在途中。
天下什么事情都有,儒生们只是讨论常见的事情而已。我曾经作乌鲁木齐杂诗一百六十首,其中一首说:“白草飕飕接冷云,关山疆界是谁分?幽魂来往随官牒,原鬼昌黎竟未闻。”就是指的上述这两件事情。
精灵美女爱才子
沧州人潘班,善长书画,自称黄叶道人。曾夜宿朋友的书斋中,听到墙壁中间有人低声说:“请君今晚不要留人共寝,我会出来陪君共渡佳宵。”潘班一听大惊,急忙搬出。朋友对他说:“这间书斋有怪由来已久,是一位美貌女子,并不害人。”
事后,朋友对自己所亲近的人私语说:“莫非潘班功名无望,一生也就困在秀才这儿了吗?书斋中的这位女子既不是鬼,也不是狐,不知道是什么精灵。她遇到粗俗的人不出来,遇到富贵人也不出来,只有遇到沦落的才士,才出现一次,主动献身相陪。”
后来潘班果然坎坷沦落,终生没能做官。过了十多年,夜间忽然听到书斋中有哭泣声。第二天,大风吹倒了一棵老杏树,从此书斋之怪绝迹不见。
我的外祖父张雪峰先生曾开玩笑说:“这一精灵大为可佳,她的意识清高,在大家闺秀之上。”
守贞节的女鬼
陈枫崖光禄说:康熙年间,枫泾的一位太学生在一所别墅读书。
一天,见草丛中有一刻字的石片。石片断裂,又被风雨侵蚀,字迹已经不甚清晰,只存有几十个字,偶尔也能读成一两句,似乎是一位夭逝女子的墓碣。这位太学生一向好事,寻思女子的墓葬必定在碣石附近,于是便经常在石上陈列茶果,并祝诵一些狎呢词语。
过了一年多,他见一位美丽的女子独自在菜畦中散步,手里拿着野花,正看着自己微笑。太学生走近她的身边,丽女向他眉目传情,于是二人互相牵引,钻人篱笆后面的草木丛中。女子凝神直视,似乎有所思虑,忽然自我用掌击面说:“一百多年,心如枯井,为何一时就为轻薄男子动心呢?”跺了几下脚,奄然消失。太学生这才知道原来她就是墓中之鬼。
修撰蔡季实说:“古代有‘盖棺论定’的说法,通过这件事,可知即使‘盖棺’,也还是难于‘论定’的。这位女子本来是个守贞节的鬼魂,一念之差,几乎丧失了百年的贞守。
晦庵先生有诗说道:“世上无如人欲险,几人到此误平生。”可谓谅察世上人情啊!
女鬼献身为超生
孝廉王金英说:江宁的一位书生,住宿在过去官宦大家荒废的花园中。一天月夜,有美女从窗外向室内窥望。书生心中也知道她不是鬼就是狐,然而爱慕她的艳丽,也不害怕。他招手请美女入室,美女也就辗转进门,与书生亲热起来。美女尽管与书生亲热,却始终不发一言,问也不答,只是含情脉脉,以目为语。这样过了一个多月,一直没有告诉书生原因。
一天,书生紧握她的手,一定坚持要问出根由。于是美女取过笔来,写道:“妾乃明朝一位翰林的侍姬,不幸夭逝。由于平生巧嘴多舌,制造是非,致使一门骨肉互相仇恨,势如水火。我受到冥司惩罚,被罚为哑鬼,已经沉沦二百多年。郎君如能为我书写十部《金刚经》,得仗佛国,超脱苦海,我会世世感激郎君的。”
书生按照她的请求,为她书写了十部《金刚经》。写完这天,她来拜谢书生,又取笔写道:“借助于《金刚经》进行忏悔,我已经脱离鬼的生活。但因前生罪重,只能带着债务转生,还必须做三代哑妇,才能言语。”
生辰八字的奥妙
董文属公任少司空的时候说:他早年在富阳的农村居住,有一位农村老翁坐在邻居家,听到了自己的读书声,感叹地说:“这是一位贵人啊!”提出要见读书人。老翁仔细观看董公,又问了他的生辰八字,沉思了好长时间,说:“从君的命运相貌上看,某年获得实授,某年升迁通判,某年升任知府,某年由知府升为布政使,某年升巡抚,某年升总督,官至一品。请君自重,日后就会明白我的话是不错的。”
当时老翁对董公一连串的迁官日期都说的十分清楚,事后董公再没见过这位老翁,他的预言也没应验。不过,董公回顾自己的仕途,最初由拔贡得到户部七品官职,历任翰林院庶吉士、编修、中允,所谓知府就是侍读学士,所谓布政使就是内阁学士,所谓巡抚也就是工部侍郎。不仅二者品秩都相吻合,时间也都一年不差,只是一为朝廷官职,一为地方官职而已。
由此看来,说老翁的预言灵却没有应验,说老翁的预言不灵却全部应验了。
当时董公正任工部侍郎,还不知老翁关于总督的预言将来会怎么样。后来董公在老翁预言他应该做总督的那年拜为礼部尚书,品秩时间又都相互符合。
就推算生辰八字的一般情况看,有的奇验,有的全不应验,还有的半验半不验。我曾经就亲身见闻最确切的事例进行反复深思,八字推测出的贫富贵贱,从大体上看是应验的,微有出入的地方是由于有一个乘除伸缩的补充关系。例如无锡邹小山先生的夫人,与安州陈密山先生的夫人,生辰八字相同。小山先生官至礼部侍郎,密山先生官至布政使,都是二品官。论爵位的尊贵布政使不及侍郎,论俸禄的优厚侍郎不及布政使,二者互补平衡。两位夫人都是高寿,陈夫人虽然早寡但晚年健康安乐,邹夫人虽然白头伴偶但晚年双目失明并且家财微薄,又互相补平。这大概就像方位有南有北,时间有初有正一样,仅不过名称上有所不同。
我的六侄与家奴之子刘云鹏,出生时仅隔一墙,两窗相对,两个婴儿同时落地啼哭,不只是时同刻同,就是分秒也是相同的。六侄到十六岁时夭逝,刘云鹏至今还在世。是否他们命中的禄数具有相同的定额,六侄因长于富贵已经先消耗完毕,刘氏长于贫贱还没消耗完毕呢?盈虚消长,互相补充,道理似乎就是如此。至于其中的奥妙,还有待于知命的人作更详细的解释。
恶妻鞭妾遭报应
我的曾伯祖光吉公,康熙初年做镇番守备。据他说,有位李太学,妻子经常虐待妾,一发怒就扒光妾的下衣用皮鞭抽打,几乎没有一天不打。
当地有位老妇人,能往返冥间,就是人们所称的“走无常”者。老妇人规劝太学妻说:“娘子与这个妾有前世之冤,但她仅应该偿还你二百鞭。你现在妒心太盛,打她的鞭数几乎超过了十多倍,反而又欠下她的债。况且,良家妇女受刑,就是官府大堂也规定不许剥衣。可娘子却一定要让她裸露受辱,事情做得太过份,就冒犯了鬼神的忌讳。娘子与我交情厚,我看见过冥间档案,不敢不告诉你这一利害关系。”太学妻冷笑说:“死老婆子胡诌谎言,是要我祈祷消灾而从中取钱吧?”
不久,李太学经略莫洛,遭遇了王辅臣叛乱。乱党蜂起,李太学死于兵祸,太学妾为副将韩公所得。韩公爱她聪明贤慧,宠幸专房。韩公又没正妻,家政大权由太学妾掌握。而太学妻在兵荒中被贼党掠走,贼破以后,俘虏分赏将士,太学妻恰好分给韩公。
太学妾接收太学妻做韩门奴婢,让她跪在堂前,对她说:“你能接受我的指挥,每天早晨起床后,先跪在梳妆台前,自己对镜脱去下衣,伏地受我五鞭,然后供我役使,就饶你不死。否则的话,你是作为贼党妻室来到这里的,无论杀你砍你都不会有人出面干涉,我要一寸寸地割下你的肉来去喂狗。”太学妻怕死,叩头表示愿意服从指挥。不过,太学妾不想让太学妻很快死去,鞭打的时候用力不狠,只是让她感到疼痛的滋味而已。
一年多后,太学妻因为其他疾病死去。计算她所受的鞭数,正好与她所欠太学妾的鞭数相等。这个太学妻真是顽钝无耻啊!也是由于受鬼神忌恨,所以阴司勾取了她的魂魄。
这件事情韩公自己不隐讳,并且常拿来举例说明因果报应的道理,因此人们能够详知其情。韩公又说:这如同明显地互相调换了位置。
明朝末年,他曾行游襄阳、邓县一带,与术士张鸳湖同舍居住。鸳湖熟知房舍主人的妻过份虐待妾,甚为不平,对韩公私语说:“道家有一借人躯体的法术,名叫‘借形法’。如果丹还没有炼成,炼丹人的气血就已经衰竭,不能支持到‘还丹’成功,就借用一个年轻力壮人的躯体,乘其人入睡时,互相交换。我曾经学过这一法术,姑且在这家妻妾中间试用一下。”
第二天,家人忽然听妻在妾的房中说话,妾在妻的房中说话;等到她们走出门来,作妻说话的人是妾,作妾说话的人是妻。妾得到妻身只是默坐无语,妻换为妾身却很不甘心,纷纭争执,亲族谁也不能判断。事情报到官府,官府斥为妖妄,将做丈夫的笞打一顿,轰出门来。众人全都无可奈何。按身形来说,妻的身形应居主位,可实际上她的灵魂是妾,不在妻位,不能行威。最后只好妻妾分宅各居。这件事情特别离奇。
冤魂借身复仇
乾隆康午年,官库被盗,丢失了玉器。官府审查苑户,苑户常明受审时,忽然变成小童的声音说:“玉器不是常明偷的,人却真是他杀的。我就是受害人的魂魄。”负责审问的官员大惊,立即移送刑部审问。
先父姚安公当时任江共司郎中,与余文仪等人共同参与会审。附于常明身上的魂魄说:“我名叫二格,十四岁,家住海淀,父亲叫李星望。前年元宵节,常明带我出去观灯。回来的路上,夜深人静,常明调戏我。我奋力抗拒,说回家后要告诉父亲,常明一听,就用衣带把我勒死,埋在了河岸下面。父亲怀疑常明藏起我来,控告到省城,案子移送刑部。刑部认为没有证据,决议释放常明,另找真凶。我的魂魄常跟着常明走,但是必须距离四五尺以外,稍近一点就感到烈火烧身,不能靠近他的身躯。后来他的热度逐渐减弱,我也就近到二三尺的距离,一尺左右的距离。昨天感到一点都不热了,才附进他的身躯。”
魂魄又说当初审讯时,他也跟到了刑部,并指出所进的门是广西司。按他所说的日期查找,果然查到旧案。问他尸体具体埋在什么地方,他回答在河岸的第几棵柳树旁,结果也确实挖出尸体,还没腐烂。传呼他的父亲李星望辨认,李星望见尸悲恸万分,哭认是自己儿子二格。事情虽然离奇,验证却很真买。而且讯问过程中,呼叫常明的姓名,常明就忽似梦醒,作为常明讲话;呼叫二格的姓名,常明就像昏醉一样,作为二格发言。这样相互辩论了几次,常明承认了自己的杀人罪。
还有,李氏父子絮语家事,一件一件都很清楚。案子审到这里,已经没有什么疑点,于是照实际情况上报皇帝,按法律论处偿命。
命令下达这天,二格的魂魄欢天喜地,因为他生前以卖糕为生,便忽然情不自禁地高唱一声:“卖糕!”他的父亲李星望闻声落下泪来,说:“很久没有听到这一呼唱了,就像孩子在生前呼唱一样。”父亲问二格要到哪里去,二格说:“我也不知道。我走了。”从此再问常明,常明不再作为二格说话。
兴妖作怪的玉马
先叔母高宜人的父亲高荣祉,在山西陵川做县令。他得到一古旧玉马,玉马的质理不很白洁,而且血迹斑斑,冲洗不掉。他用紫檀木为玉马制成一个底座,常放在书案上。玉马的前腿本来是双跪欲起的状态,一天忽然左腿伸出了座外。高公大惊,合署传观这一怪物,都说陈朱主张“格物”,可这个“物”他们是“格”不了的。一位馆宾说:“大凡物件,年深日久就可兴妖作怪,得到人的精气过多也能兴妖作怪。这个道理很明白,不足为奇。”众人议论将玉马击碎,一时犹豫未决。第二天,玉马左腿又屈入座内恢复了原形。高公说:“还真成精了。”便将玉马投入火炉中。玉马在火炉中好似有“呦呦”的叫声。从此以后,没有发生任何其他怪异,不过高氏门庭也逐渐破落起来。高宜人说玉马烧了三天,裂成两截,她还见到过烧毁的半个身子。
还有,武清王庆姹曹家的厅柱上,忽然长出两朵牡丹花,一朵紫的,一朵碧的,花瓣中的脉络好象金丝,花叶繁盛,过了七八天才枯萎掉落。花的根从柱生出,纹理与柱相连;近柱二寸还是枯木,二寸以远才逐渐变青。我的先太夫人是曹氏的外甥女,小时亲眼见过厅柱的牡丹,当时都认为是吉祥征兆。我的外祖雪峰先生说:“反常的物就是妖,哪有什么吉祥征兆!”后来曹氏门庭也破落了。
有情人泉下结眷属
有位游士,靠书画谋生,在京都纳了一妾,非常爱她。如果有人请他赴宴,他肯定袖回水果佳食给爱妾吃。爱妾也与他情投意合。可是没有多久,游士病危,临终之际对爱妾说:“我没有家,这就会使你没有归宿;我又没有亲属,这也将会使你没有依靠。我以笔墨为生,我死以后你另寻佳婿,琵琶别抱,这是情势所迫,也是理所当然。我没有留下债务牵累你,你也没有父母兄弟掣肘。如果遇到遂心的男人,不要接受他的成婚聘金,但一定与他约定,每年祭祀时节要允许你给我上坟祭祀。能够这样,我就死无遗恨了。”爱妾流着泪,点头答应了他的遗嘱。
游士死后,爱妾嫁了一位豪士。豪士如约允她祭祀故夫,而且也很爱她。然而,这位爱妾却常郁郁寡欢,不忘游士旧恩,每夜都梦见与故夫同席共枕,有时就昵昵呓语,似与故夫说话。豪士察觉后,密请术士书写了符箓镇鬼。此后,爱妾停止了梦语,却又生起病来,病情日益沉重,渐至命危。临终时,用前额叩枕对豪士说:“故夫对我恩重,实在不能忘怀,这是你很了解的,也是我从来没有隐讳的。昨夜又梦见他来对我说:“我被赶走很长时间,今天又来了。你病到这种地步,为何还不随我归去?”妾已经答应了他。如果能得到你的格外恩惠,把妾尸葬于故夫坟墓,我会生生世世结草报恩。这个不合情理的请求,恳望你能考虑。”说罢闭目死去。
豪士本来就是豪士,慷慨豪爽地对人说:“魂魄都已经走了,扣留一个遗蜕有何用处?杨越公能使乐昌公主破镜重圆,我就不能使泉下有情人重结眷属吗!”最后按妾的请求把她的遗体合葬于游士墓中。
这是雍正甲寅、乙卯年间发生的事情。我当时十一二岁,听人讲述,忘记了他们的姓名。在我看来,这位妾改嫁负了故夫,嫁有贰心又负了后夫,应该说她是进退无据,都不符合礼教。何子山先生也说:“与其怀念故夫而死,不如当时殉节而死。”
何励庵先生却说:“《春秋》之义责备贤人,不可用士大夫的标准去要求小儿女子。对于这位妾,可以可怜她的遭遇,同情她的心愿。”
夜鬼贪杯丧命
屠者许方,曾经肩挑两坛酒走夜路,因为疲劳,在大树下休息。月光洒满大地,就像白天一样明亮。
忽然,许方遥闻“呜呜”的叫声。一个鬼从草莽中走出来,形状非常可怕。许方一见,急忙躲避树后,手持扁担,准备自卫。鬼走到酒坛前,一看是酒,乐得手舞足蹈,迫不及待地开坛畅饮,瞬间就喝干了一坛。鬼还想启开另一坛继续喝,才启开一半封口,就醉倒在地不动了。
许方一见喝了他的酒,心里很恼恨,又见此鬼醉倒在地,似乎并没多大本领,便突然举担向鬼打去。扁担击中鬼身,如同击在虚空。许方接连痛击,鬼身逐渐松驰,化成一团浓烟。他怕鬼继续变化,又狠打了一百多担。鬼烟平铺地面,逐渐散开,痕迹好像淡墨,飘浮如同轻纱,越散越薄,终于消失。原来鬼已经不存在了。
我认为鬼是人的残馀之气。馀气随着时间推移而逐渐消弱、消失,所以《左传》说“新鬼大,故鬼小”。世人有见到鬼的,但谁也没有见到伏羲、轩辕以前的鬼,因为那时作为馀气的鬼早已全部消失。酒是散气的东西,所以医生活血发汗、开郁驱寒的药,大都要用酒。这个靠仅存的一点馀气支撑为鬼.用上满坛的酒来散发馀气,浓盛的阳气剧烈鼓荡,蒸烧散发他仅存的一点阴气,必然消失干净,这是非常合乎情理的。由此看来,此鬼消失是因为酒醉,并非消失于扁担捶击。
人们听到这件事情时,有戒酒的人说:“鬼本来善于变幻,因为酒的原因才醉倒挨打;鬼本来是人所害怕的,因为酒的原因反而被人所困。贪酒的人可要接受教训啊!”有好酒的人则说:“鬼虽然没有形体却有知觉,还不能从喜怒哀乐中解脱出来。如今酒醉卧倒,消失乌有,返归大自然,解脱了一切。酒中的趣味,深奥美妙就在这里。佛家以‘涅槃’为‘极乐’,凡夫俗子哪能懂得其中的乐趣!”这大概就是庄子所谓“此亦一是非,彼亦一是非”吧?
周家行善得子孙
景城村西略微偏斜的方向,有几座荒凉的坟墓,已经快被风雨削平了。幼年时路过那里,老仆人施祥指着坟墓说:“这是周某人的子孙。周某由于做了一件善事,改变了绝后的命运,获得了延续三代的善报。”
原来明崇祯末年,河南、山东发生大早和蝗灾,人们吃光草根树皮后,就拿活人做食粮,官府也无能力禁止。妇女儿童被反捆起双手,拉到市上出卖,称为“菜人”。屠户买去,就像处理猪羊一样任意宰割。
周家的祖先,从东昌经商回家的路上,到一家饭店吃午饭。店主说:“肉卖完了,请客人稍等一等。”不一会儿,见有人拖着两个女子到厨房,招呼厨师说:“客人已经等了很久,可以先取一个蹄子来。”周某急忙出去制止,但迟了一步,只听一声惨叫,其中一位女子已经被斩断右臂,痛苦地在地上翻滚。另一女子吓得面无人色,浑身战栗。二女一见周某,共同哀呼,一个求速死,一个求救命。周某动了怜悯之心,出钱将她们赎买出来。被砍断右臂的女子,血流满地,痛苦万分,眼见是不能活了,周某急忙让人用刀刺进她的心窝,帮助她解脱了痛苦。他把另一女子带回家去,因自己没有儿子,就纳她做了妾。
不久,这个妾生了一个男孩。男孩右臂有条红线,从腋下绕到肩胛,婉然像断臂女。后来,周氏传了三代才绝嗣。人们都说周某本来命中无子,这三代人是他做了那件善事才延续下来的。
韩生恼怒骂城隍
献县老儒韩生,性情刚直,无论什么事情,只要去做,就必定遵循礼节,一乡众人都推举他作为祭酒,主持乡中礼仪大事。
一天,韩生身染寒疾,恍惚中见一鬼立在前面对他说:“城隍神招唤你。”韩生想可能是自己寿命已到限期,抗拒也没益处,便随鬼前往。来到一所官署,神检查花名册说:“由于姓氏相同,捕错人了。”将带韩生的鬼打了二十杖,命他送回韩生。韩生心里很生气,上前质问神说:“人命最重要,神为什么派糊涂鬼,造成误拘?如果不是检查出来,不就屈死人命了?那么,所谓神灵的‘聪明正直’指的什么?”
神笑着说:“说你倔强,果然不错。天地运行还不能避免岁差,何况是鬼神!有了错误立刻察觉就是‘聪明’,察觉以后立刻改正就是‘正直’,你哪里知道这一道理呢!考虑到你的言行没有污点,姑且宽恕你,以后再不要这样暴躁胡说了。”韩生猛然苏醒。韩章美讲述的这件事情。
周仓拳打偷情人
少宗伯刘青垣说:有一对表兄妹发生了唐元稹《会真记》中张生与莺莺那种情爱关系,女子怀孕,被母亲察觉。她伪造假话,说夜间常有一个颜色黝黑的巨人前来,非常沉重地压在她身上。母亲说:“这必定是泥土塑造的偶像成妖作怪。”并给了女儿一团彩色丝线,嘱咐她等巨人再来的时候,偷偷把彩丝系在巨人的足上。
女子接受丝线,把丝线偷偷交给表兄,系在了关帝祠周仓将军的足上。女子的母亲根据彩丝寻找巨人妖怪,找到塑像周仓足上,几乎将周仓双腿打断。
后来这对男女又秘密幽会,忽然见周仓将军打他们的腰,二人全被打卧地上,不能起身。
人们都说,这是污蔑神明的报应。自己专得利益却把祸灾转嫁他人,心术是够“巧”的。“巧”,这是造物主忌恨的东四。机关算尽,到头来反算了自己,这是天道规律。神厌恶的是其险恶用心,并不是厌恶他们的污蔑。
女鬼夜半挡牛车
家奴之子刘四,壬辰年夏天请假回家探亲。刘四自己驶着牛车,车上载着自己的媳妇。
离家四十里的时候,将近半夜,牛忽然停步不走了。媳妇在车中惊声呼喊:“有一个鬼,头像瓮一般大,就在牛前。”刘四一看,有矮身材的黑妇人,头上戴着一个破鸡笼,一边跳舞,一边招呼:“来!来!”刘四害怕,把牛车折回,黑妇人又跳到牛前招呼:“来!来!”刘四又回车,这样四面旋绕,一直到了鸡叫。黑妇人忽然停跳而立,笑着说:“夜间凉爽没事做,借你们夫妇消磨一会儿时光。偶尔开个玩笑,我走后千万不要骂我,骂我我就还来。鸡笼是前村某户人家的,交给你们送归原主。”说完,把鸡笼扔上车去。
刘四天明到家,昏昏沉沉,就像喝醉酒一样。媳妇不久病死,刘四也流落到不像人样。鬼大概是乘他们气衰才演了这场恶作剧。
陈双骂狐遭戏弄
景城有座刘武周墓,《南县志》也有记载。按刘武周是山后马邑人,坟墓不应该在景城,我怀疑所谓景城刘武周墓是隋朝刘炫的墓。
刘炫是景城人,据《一统志》记载,他的墓在献县东八十里,而景城距献县县城八十七里,估计该墓应该是刘炫之墓。
这一墓丘以往就有狐狸居住,时常戏弄喝醉酒的人。附近村里有位陈双,是个胆大不怕事的酒徒,听说墓上狐狸戏弄醉人,气愤地大骂:“妖兽竟敢如此无礼”前往墓丘,斥骂不停。
当时,耕田的人布满田野,都看见陈双的父亲气愤地坐在墓旁,陈双跳脚斥骂。人们竟相跑到陈双面前呵斥他说:“你怎么醉到这步田地,竟来骂你自己的父亲!”陈双聚目凝视,果然是自己的父亲,大为恐怖,急向父亲叩头。
父亲不理睬他,一个人怒气冲冲地向家走去。陈双跟随父亲身后,连声哀求父亲原谅,一直追到村外。他正跪在地上向父陈说根由,请求饶恕,忽然一群村妇围在四周,哗然大笑,问他:“陈双为什么跪在地上拜自己的媳妇呢?”陈双仰头凝视,面前又果然是自己的妻子。他十分惊愕,痴立在路边,实在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。
妻子也不睬他,一个人急急忙忙地向家走去。
陈双昏头昏脑地回到家中,得知父亲与妻子都在家中,根本就没出门时,他才明白是狐狸幻化父亲与妻子的形貌戏弄了自己,惭愧得好几天没有露面。
当时听到这事的人无不笑弯了腰。我认为陈双不骂狐狸,不至于遭狐戏弄,他是自找受辱;狐狸不去扰人,不至于遭人斥骂,狐也是自找挨骂。颠来倒去,反复纠缠,都是由于一丝妄念。所以佛家说:一切众生,切勿自己“造因”。
狐妖烧房报仇
庶子芮铁厓宅的宅院中有一楼房,狐狸居住楼上,日常上锁,没人去管。狐妖有时在厨房做饭,在斋中宴请宾客,家人司空见惯,也不惊讶。一旦有了盗贼,狐狸能替主人驱贼护院。
长期以来,人狐和平共处,相安无事。后来将宅院转卖给学士李廉衣。李学士一向不信妖邪,亲自上楼开门审看,见楼屋三楹,都清洁得一尘不染,中央有一片席子大的地方铺着木板,像床几一样整齐,其他也没看到什么异常情况。李学土当时要修建新居,就连同此楼拆毁,使狐狸无处居住。楼毁后也没发生异常情况。到新居刚刚竣工这天,突然烈火四起,顷刻之间新居化为灰烬,没留半寸椽木,而邻屋却连一根草都没被烧。人们都说这是狐妖放的火。
少宗伯刘青垣说:“这处房宅的命数该当这天焚烧,如果命数不该焚烧,狐妖哪敢放火呢?”
我认为,如果妖魅们一一都能遵守天界的律条,那天雷也就没有诛杀任务了。人间王法禁止杀人,结果不敢杀人的多,杀人抵罪的人也时常出现。这类事情,本来就无从知道清楚。
鬼神不可欺
老仆人魏哲听他父亲说:顺治初年,有位某生,距他家八九十里,忘记姓名。
某生和自己的妻先后过世,过了三四年他的妾也死了。妾死时,赶上他家的佣工夜行避雨,住宿在东岳祠堂廊下。佣工似梦非梦,见某生扛着木枷站在庭前,妻妾跟随身后。有位衣帽类似城隍的神,弯腰施礼对东岳神君说:“某生污辱了二人,有罪;救活了二命,也有功。应该功罪互相抵消。”岳神生气地说:“二人因怕死忍受耻辱,还可以饶恕。某生救活这二人正是因为他想侮辱他们。只应该定罪,为什么要说功罪相抵呢?”挥手让城隍退下。某生和妻妾也随城隍走出庭来。
佣工害怕不敢作声,天明回来告诉家人,没人能够解释其中的缘故。后来有位某生的旧仆涕泣说:“奇怪,主人竟因这件事被捕受审!这事只有我们父子知道,因我们蒙受主人深恩,所以誓不说出。如今事情已隔两朝,才敢追述这件往事。
“两位主母实际上都不是女人。明朝天启年间,魏忠贤害死裕妃,裕妃的宫女和内监,都被密秘地捕送东厂处死,死得相当悲惨。其中有两名内监逃匿起来,一名福来,一名双桂。一人因与主人曾经相识,而主人当时正在京都经商,所以二人夜间投奔主人求救。主人把二人引入密室,我当时就从穴隙中偷偷窥视。主人对二人说:‘你们的声音相貌在男女中间,与一般人不同,一出门必被捕获。如果改扮女装,就寻找不到了。然而,却没有两位无夫之妇寄宿人家的道理,形迹可疑,也会必然失败。二位的身体已经清理干净,本来就与妇人没有什么不同,如果肯屈身做我的妻妾,人身安全也就万无一失了。’
“二人进退无计,沉思了好久,最后一同屈从主人。主人为他们置办妇女衣饰,扎了耳眼,逐渐戴上了耳环;又买来软骨药,暗中为他们缠了足。几月以后,两位内监居然成为俏丽的妇人。
“于是主人用车把她们载回家,伪言是在京都娶的。二人久居宫内,面色白皙,性情温雅,没有一丝男人的征状。加上此事出乎人的意料,竟没有一个人发现真相。人们只是惊讶她们不做女红,但也认为原因在于恃宠骄惰而已。
“二人感激主人的救命之恩,所以在事件平定以后也就甘心侍奉主人,白头偕老了。”
不过,主人当时实际上是用巧言诱骗迫胁二人,并不是同情二人的穷困危境,冥司的谴责是非常应该的。‘人可欺,鬼神不可欺’,这句话太可信了。”
死囚智藏药方
内阁学士永宁,被疾病缠绕,极度疲困。请医诊视,服药后没有立即见效,于是便又请了其他医生。
这位后来的医生向永宁索要前面医生给他开的药方,但是没有找到。永宁以为是小婢女放错了地方,责斥她去找,并吓唬说如果找不到就打她。
小婢女找药方的时候,永宁倚枕休息,恍惚中见有人跪在灯下对他说:“请大人不要笞打小婢女,这个药方是小人藏了起来。小人就是大人做臬司时被大人***昭雪才能得转生的死囚。”永宁问:“你藏药方是什么意思呢?”鬼囚回答说:“医生同行是冤家,都互相妒忌,后医务必要修改前医的药方,以显示自己医术高深。大人所服的前医之药并没差错,只因初次试用,仅服下一剂,药力还没达到治病的程度。假设此医见到前医的药方,必然用相反的药方下药,以示自己不同前医,那么恩公就危险了。所以小人暗中窃取了药方。”
永宁昏昏沉沉,也没想到死囚已经做鬼。过了片刻才醒悟过来,吓得出了一身冷汗。于是推说前医的药方已经丢失,记不起失落何处,请后医另行开方。永宁见后医所开的药方,仍然是前医的药方。于是连服数剂,病情大为好转。
永宁镇守乌鲁木齐时,亲口对我叙述了这件事,并且说:“这个鬼可以说是熟悉世情啊!”
“异端”触犯了“圣贤”
我的族叔楘庵说:肃宁县有位塾师,讲授程朱学说。
一天,有位游僧在学塾门外讨食,木鱼敲得琅琅响,从辰时到午刻一直没肯住手。塾师对此很厌烦,亲自出门呵斥游僧离开,而且说:“你们佛氏本是异端邪说,愚民或许能受你的欺惑。这里都是圣贤之徒,你何必要作妄想?”、
游僧向塾师施礼说:“佛氏僧徒化募衣食,犹如儒家师徒求取富贵,同样都是迷失了本原,先生何苦定要与我为难?”塾师大怒,手执教鞭向游僧打去。游僧振衣而起说:“也太恶作剧了!”把布囊丢弃地上,径自走了。都以为他还会回来,可到日落也没回来。
有人摸了摸布囊,里面装的都是零散碎钱。学生们想探囊取钱,塾师说:“再等一段时间,如果还不回来,再作计较。但必须数清钱数,以免争夺。”
游僧仍然未回,于是启囊取钱。布囊刚一启开,群蜂从囊内坌涌而出,顿时将一群师徒螫得面红目肿,狼狈不堪地号呼扑救。邻里都赶来惊问发生了什么事情?这时游僧忽然出现,质问说:“难道‘圣贤’还谋藏别人的钱财吗?”提起布囊走了。
临行之前,游僧合掌向塾师说:“‘异端’偶尔触犯了‘圣贤’,希望原谅。”当时村民围观,粲然大笑。有人说:“这是一种幻术。”有人说:“塾师喜欢排斥佛家,见到僧人就诋毁,因此游僧故意将群蜂装在布囊中捉弄他。”
族叔楘庵说:“这件事情我亲眼目睹,如果事先把许多蜂装在布囊中,群蜂必然蠕动,蠕动的状态必然表现于囊的外面,当时绝没看见蠕动状态。说是幻术比较接近实际情况。”
土地搭救有情人
我家十八里外有个杜生村,村中有户人家,因贪图一个富户的厚礼,要把自己家的童养媳卖给富户做妾。童养媳虽未成婚,但与未婚夫已相聚数年,耳鬓厮摩,产生感情,志不另嫁。小夫妇考虑无力抗拒,密约同逃。
公婆发现,随后追来。夜晚,小夫妇抵达我村的土神祠,无处硒身,互相抱在一起哭泣起来。
忽闻祠内有声音对他们说:“追你们的人立刻就到,快藏在神案下面。”不一会儿,庙祝酒醉归来,踉踉跄跄地横倒在了门外。接着,童养媳的公婆就追到了祠前,向庙祝打听逃者的踪迹。庙祝说着梦话回答:“是不是小男女二人?年纪大约十几,穿的衣服鞋子如何如何,已经向某条路去了。”公婆急忙沿庙祝所指的道路追了去。小夫妇二人因此未被追得,讨饭到了童养媳的娘家。娘家父母要和男方父母打官司,公婆这才终止前谋。
那天夜晚,我村的土神祠中并无其他人。庙祝说:“我起初根本不知道这件事,也不记得说了指路的话。”看来这都是土地神显灵的缘故。
闭门躲婚免灾祸
于氏,肃宁县的名门望族。明朝时魏忠贤窃取国政,不可一世,视王侯将相如同草芥。但他从小生长于肃宁,耳闻目染,非常羡慕于氏,在他心目中,于氏就好像六朝时代王、谢二姓那样的名门望族。因此,掌权以后为侄求婚,就非要得到于氏女不可。
恰好于氏少子参加乡试,魏忠贤设酒将他强行邀请至家,当面提出为侄求婚一事。于生暗自寻思,如果许婚日后必然遭祸,如果不许婚就会祸在目前,一时难于决定,便托言父亲在世,自己不可做主。魏忠贤说:“这容易,你快写封信,我能很快收到于老太翁的回音。”于生无奈,只好给父写信。
这天晚上,身居肃宁的于翁做了一梦,梦见已故的父亲像平日一样督课自己的学业,出了两道作文考题:一是“孔子日诺”,一是“归洁其身而已矣”。正在构思文章的时候,忽然被敲门声惊醒。原来是魏忠贤派人前来送信。他一见儿子的书信,对父亲在梦中给予的命题恍然大悟。于是复信表示许婚,而且附带说明自己得了急病,要儿子火速回家。肃宁距京都四百多里,等到于翁的信送到京城时,天刚微亮,夜戏还没散场。于生阅读父书,匆匆整装回家,一路上,魏忠贤早已命人布置,迎候的官吏成群结队,供帐相属。
到家后,于氏父子都推说得了疾病,闭门不出。定婚这年是天启甲子年。三年以后,魏忠贤垮台,于氏一家终于避免了牵连。魏氏狱案过后,于翁乘坐小车,逍遥自在地遍游郊外,高兴地对人说:“我三年闭门不出,就是为了今天能够赏花饮酒,真危险呀!”当年于生临别京都时,魏忠贤将自己的一幅小像送给于生说:“先让新妇认识认识我的相貌。”
于氏和我家是表亲,我幼年时还见过魏忠贤的这幅画像,其人身貌高大秀削,面色白皙透红,颧骨略微凸露,面颊稍长,目光似醉,眉如卧蚕,赭石薄晕,好似微肿。身穿绯红衣服,坐旁的几案上排列着九方金印。
命数人自定
族祖雷阳公说:过去有一个人,遇到了冥司的官吏,他问冥吏:“人的命都是生前注定,对吗?”冥吏说:“对。不过,也仅包括穷困通达和长寿、短命之数,至于唐代小说中所描述的预知食料等琐事,只不过是术士的射覆法而已。如果对每个人都注记这类琐事,就是用大地作书架,也放不下档案册的。”
这人又问:“定数可以改动吗?”回答说:“可以。做成大善事可以改动,做出大恶事可以改动。”问:“由谁来注定?谁来改动。”回答:“由个人自己注定,自己改动,鬼神无权注定更改。”问:“因果报应为何有的应验,有的不应验?”回答:“人间讨论一个人的善恶仅仅根据一生,讨论一个人的福祸也是根据一生。冥间看一个人的善恶则是兼顾前生,看一个的祸福要兼顾后生。所以在人间看来,人的因果报应有时似乎没有应验。”
问:“二者制造了相同的因,为什么报应的结果却不同回答:“这都是各人根据各人的本命。以人间的事做比喻,二人同该升官,尚书升一级就是宰相,典史升一级不过是主簿而已。二人同该降职,级别高的可用级别抵削,级别低的也就完全免职了。所以尽管事情相同,报应就有的不相同了。”
问:“为什么不让人预先知道呢?”回答:“情势不允许。事先预知,人宁事息,岂不是诸葛亮成了多事之徒,唐六臣成了知命圣人!”
问:“那为什么又让人偶尔知道呢?”回答:“不偶尔让人知道,人们就会凭信世无鬼神肆无忌惮,为所欲为,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也做得出来。”
先父姚安公曾叙述此事,评论说:“这或许是雷阳自己的议论,伪托于冥间官吏。然而揆情度理,基本上是正确的。”
鬼神颠倒出事情的真相
先父姚安公有个仆人,貌似谨慎忠厚,实际上很有心计。一天,他乘主人急需办理某事,花言巧语,勒索得馀钱数十金。
他的妻子也一本正经,好似谁也不可侵犯她,实际上却暗有外遇。她很早就想与相好人私奔,只是苦于没有资金,才暂时没逃。仆人将贪污的资金拿回去,妻子就窃取到手与相好男人私奔无踪了。
十多天后,两个私奔男女被抓获回来,仆人贪污的事也被供出来,夫妇二人的狡诈隐私一并败露。我们兄弟拍手称快。
姚安公说:“这件事情互相牵引,何至于巧到这种程度!恐怕是有鬼神暗在其中颠倒造成的。鬼神颠倒出事情的真相,哪里只是为了博取人的一下快活呢!鬼神的主要目的是告诫人们啊。因此,遇见这种事情,应该生长警惕心,不可产生欢喜心。
“甲乙二人是朋友,甲住在下口,乙住在泊镇,两地相距三十里。乙的妻子因事出门路过甲家,甲用酒把她灌醉留宿过了一夜。乙心里明白事情真相,口里不能明说,反而向甲致谢。事后甲的妻子渡河时翻了船,随流漂到乙家门前,被人救上来,乙认出是甲的妻子,把她扶回自家,也用酒把她灌醉留宿过了一夜。甲心里明白事情真相,口里不能明说,也反而向乙致谢。
“甲的一位邻居老妇暗中知道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,双手合掌诵佛说:‘竟有这等事啊,我可知道害怕了。’当时老妇的儿子正在帮人诬告他人,急忙亲自前往将儿子呼唤回家。你们应该采取老妇这种看事态度。”
鬼话不假
四川人毛振翧任河间同知时说:他的一位同乡,傍晚在山地行路,因为避雨,进入一所荒废的祠堂。
伺堂的堂檐下,已经先有一人坐在那里。他一看,原来是已经死去的叔父,大吃一惊,想立刻逃避。叔父连忙制止他说:“我因为有事要告诉你,所以在此等候。不会害你,你不要怕。我死以后,你叔母不能讨取你祖母的欢心,常常没有什么原因,就要挨你祖母笞打。你叔母虽然顺从受打,从不抗拒,可是却心怀怨恨,常在没人的地方对你祖母进行切齿诅骂。我在阴司担任一个小小的伍伯差使,已经多次见到土神对于这件事情的文书汇报。现在托你传话,告诫她进行悔改。如果不知悔改,恐怕就要不免魂堕泥犁地狱的悲惨后果了。”叔父说完,身形消失。
这人回家后,将事情告诉了叔母。叔母虽然一口咬定自己没有背后诅骂婆母,但听后悚然变色,似乎无地自容的样子。由此可知,鬼话不是虚假的。
这才是真正的妖魅
献县城东五十五里的淮镇,也就是《金史》所说的槐家镇。镇上有户姓马的人家,家中忽然出现不少怪事,每到夜间,有时抛砖掷瓦,有时鬼叫呜呜,有时则在无人之处发出火来。这样搅闹了一年多还没停止,请术士祈祷消灾也毫无效果。于是,马家便另行买宅,迁到别处去了。
有人赁居马家这所宅院,仍然照样不得安宁,不久也搬走了。
从此,没人再敢来住。有位老儒不信会有这等怪事,用很便宜的价钱购买了马家宅院。他选择吉日搬进宅内,竟安安静静,没有发生任何异常事情。很多人都说老儒德高望重,能够镇住妖魅。
不久,有个狡猾的盗贼登门与老儒争吵辱骂,人们才知道马家宅的各种怪事,都是老儒买通盗贼在夜间干的,并非真有妖魅。
先父姚安公说:“鬼魅不过是善于变幻罢了。老儒也这么巧于变幻可以把他看作是真正的妖魅。”
文采风流的狐狸
丁亥年春天,我携带家眷到达京都。因为虎坊桥的故宅还没赎回,暂时住在钱香树先生的一所空宅中。
据说楼上也有狐狸居住,只是锁藏一些家用杂物,人不轻易上楼。我开玩笑地把一首诗粘在墙壁上:“草草移家偶遇君,一楼上下且平分,耽诗自是书生癖,彻夜吟哦莫厌闻。”
一天,姬人开锁取物:连呼怪事。我上前一看,地板的尘土上画满了荷花,茎叶苕亭,颇有笔致。
于是我把笔和纸放在几案上,又在壁上粘了一首诗:“仙人果是好楼居,文采风流我不如。新是吴笺三十幅,可能一一画芙蕖?”几天以后开门察看,竟没有举笔作画。
我把这事讲述给裘文达公听,他笑着说:“钱香树家的狐嘛,本来就应该雅一些。”
前生造孽今生报
河间人冯树柟,粗知笔墨,在京都穷困落拓,混了十几年还没混出名堂。每当遇到机缘,总是不能成功;向人请求帮助,也都是口上答应而见不到实惠。
生活的穷困,精神的抑郁,迫使他寄希望于神灵指点,于是便到吕仙祠去祈梦。
夜间,梦见一个人对他说:“你不要怨恨世上人情薄,你的处境是你自己造成的。你前一生好说空话,来博取宽厚长者的名誉:每遇到好事,心里明白必然办不成,也一定要再三怂恿,让人感激你的支持;每遇到恶人,心里明白必然不会宽恕,也一定要再三申辩,让人感激你的拯救。虽然好事没办成,坏人没救成,对任何人都没造成伤害和有益,可是恩情全都归了你,怨恨归了别人,你心中的机巧运算已经是相当过份了。况且,你参与支持和拯救的事情,都是自身处在局外,成败利害都由他人承担,与己无关。事情如果稍微涉及到你,你就会退避唯恐不速,坐视他人焚死淹死,即使抬一下手就能救,也怕麻烦而不肯抬。这种心术还可继续问吗?由自己的这种心术去思想别人,别人对你貌合情疏,表面关切而心中冷漠,应该不应该呢?鬼神责求人的行迹,一两件错事还可以用好事抵消。至于罪行犯在心术上,就不是冥间法律所能宽容的了。你的今生也就这样了,勉修来世倒是可以的。”
后来冯树柟果然冻饿而死。
偷人老婆老婆被偷
束城人李某,因贩卖枣子往来于邻县,偷偷把邻县房东的少妇引诱出来与自己私奔。等他们来到李某家中的时候,李某的妻子已经在此之前就与人逃家私奔了。李某自己惊诧地说:“幸亏带回这位少妇,不然岂不成了鳏夫。”
有人计算李某妻开始与情夫偷情的日期,正是在少妇与李某通奸的后一天,刚好是报应,可李某还不醒悟。
不久,这位少妇不安份农家生活,又跟随一位少年逃走,李某这才茫然自失。
后来,少妇的丈夫循迹追到束城,要告发李某拐妻之罪。李某因为少妇已逃,没有证据,坚决不承认有拐人一事。纠纷争吵中间,听说里中有人扶乩降神,众人都说:“何不问问神仙呢?”于是去问神仙。神仙判出一诗说:“鸳鸯梦好两欢娱,记否罗敷自有夫。今日相逢须一笑,分明依样画壶卢。”
少妇的丈夫默然无语,不再争执,竟自己回家了。两县相邻,有知道这件事情的人说:“这位少妇也是受她丈夫引诱跟他私奔来的。”
荔姐扮鬼退歹徒
满媪,我弟弟的奶妈。满媪有个女儿,名叫荔姐,嫁给近村一户农家。
一天,荔姐听说自己的母亲病了,来不及等待丈夫做伴,就一个人慌慌张张地向娘家走来。当时天已人夜,一弯缺月发出微弱的淡光。她回头一看,见远处有一个人正在急急忙忙向自己追来。荔姐估计他是心怀歹意的强徒,而旷野中又无从呼救,便藏到了古坟中的白杨树下。她把头上的首饰摘下来放在怀里,解下丝绦系在脖颈,披散头发,吐出舌头,瞪大双眼等待追来的人。来人追到坟边时,荔姐向他招手请坐。来人逼近一看,看到她是一个面目可怕的吊死鬼,吓得昏倒在地,没能起来。荔姐狂奔出坟,竟免遭不幸。等她跨人家门的时候,把全家吓了一大跳,慢慢问知了原因,又好气又好笑,打算向邻里查问一下是谁做了这件心怀歹意的坏事。
次日,家人还没查问,人们就纷纷传说某家少年遇鬼中邪了,鬼现在还跟着他,已经发疯,正在说胡话。
后来,某家请医用药,又用术士符某驱鬼,都不见效果,那位少年竟成了颠痼终身的废人。这或许是由于恐怖之后,邪魅乘机钻人了他的躯体;或许是本无鬼魅,一切幻象都是由心而造的;或许是神明惩罚恶人,暗中夺取了他的魂魄。这一切,都是不可知的,不过,却都可作为对狂妄之徒的告诫。
拆穿鬼诉骗局
制府唐执玉,曾经审理一件杀人案,有关定案的人犯和罪证都已齐备。
一天夜里,制府点燃灯烛,独自坐在房中,忽然隐隐约约地听到哭泣声,好像越来越近,并且已经靠近门窗。他命小婢女出去看看。婢女一出门,惨叫一声,跌倒在地。
唐制府随后掀起门帘亲自出来察看,只见一个满身血污的鬼跪在门阶下。他壮胆厉声呵叱。鬼用额头触地对唐制府叩头说:“杀我的凶手是某甲,县官却把罪名误加在某乙身上。我的冤仇不得昭雪,死不瞑目。”唐制府说:“我知道了。”鬼便离去了。
次日,唐制府亲自提审与命案有关的人员和证据。众人所供死者的衣服鞋帽,与他夜间所见相同,于是更加坚信鬼的申诉无误,竟照鬼的申诉改判某甲是凶手。负责审理此案的官员举出多种理由和证据进行申辩,唐制府都不肯听,而且表示南山可移,此案绝对不动。唐制府的一位幕友怀疑其中别有缘故,悄悄向他探询。唐制府这才把见鬼的过程说了一遍,幕友一时也无从否定他的意见。
一天夜晚,幕友又来求见,问唐制府:“鬼从何处来的?”制府回答:“自己走到门阶下面的。”又问:“鬼从哪里走的?”回答说:“忽然翻墙走的。”幕友说:“凡是鬼魂,都只有形状而没有实体,离去的时候应该是忽然隐没消失,不应该翻墙。”
于是二人走到鬼翻墙的地方察看。虽然房面的瓦没有破裂,但那夜刚刚下过雨,几重房面上都隐隐约约地有泥土足迹,一直延续到外层垣墙,才从那里跳了下去。幕友指着足迹对唐制府说:“这一定是囚犯买通腿脚敏捷的强盗干的。”唐制府略一沉思,恍然大悟,同意仍然维持原判。由于要掩盖这件对于制府来说并不光彩的事情,也就没再追究凶手所设的鬼诉骗局。
诡诈和尚终害己
景城村南有座破寺,四周没有住户,唯有一个和尚带领两个弟子掌管香火。
和尚师徒三人举止粗蠢,如同村佣一般,见到客人都不会施礼。可是他们却非常诡诈,暗中买来松香辗成粉末,夜间用纸卷起来点燃,抛撒空中,顿时火焰飞腾,彩光四射。人们望见以后跑去询问,师徒正在关门大睡,都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。
他们又暗中买来演戏的佛衣,装作菩萨罗汉的形象,在月夜中有时站在屋顶,有时隐映在寺门的大树下。人们望见跑去问,他们还是说什么也没看见。有人举自己看见的情况告诉和尚,和尚合掌说:“佛在西天,到这破庙来干什么?官家正在查禁白莲教,我们之间无冤无仇,何必要造出这番话来害我师徒呢?”人们听了和尚的话,越发误信是神佛显灵,来寺上供许愿,布施钱财的人日益增多。
然而,寺庙一天比一天破敝,和尚却不肯拿出钱来整修一椽一瓦。还说:“此地人好造流言,常说本寺有很多怪异事情。寺庙再一整修庄严,蛊惑民众的人更有借口了。”
和尚积蓄十多年,逐渐富了起来。忽然强盗抢劫和尚住室,师徒都被拷打丧命,钱财也被洗劫一空。
事后官府勘察现场,检查他们遗留的箱囊,看到松香、戏衣等物件,人们才明白了和尚师徒的奸诈。这是明朝崇祯末年发生的事情。
先高祖厚斋公说:“这些和尚把不是蛊惑的话说成是蛊惑,可谓是至巧的蛊惑。然而,他们蛊惑的收获,反而害了自己,因此也可谓是至拙的。
两僧妙启伤心人
有位书生爱上了一个娈童,二人相爱如同夫妇一般。娈童得病将死,万分留恋书生,凄切形状,难于叙述。气绝以后他还紧握着书生的手腕,费了好大劲才掰开。
从此,书生因苦恋所致,经常看见娈童的身影。起初是梦中看见,后来是灯下月下看见,渐渐发展到白天也能看见,往往相距七八尺远。问他不回答,呼叫也不上前,靠近他他就退却。由此,书生迷迷糊糊,成了心病,请术士用符箓也没效果。父亲为他在僧众聚集的寺院中借了一个床位,希望鬼神不敢进入佛地,书生能够好转。可书生移居以后,仍然像以前一样继续看见娈童。
一位老僧对书生说:“各种妖魔,都是来源于自己的心中。如果确实是有这个娈童,那是你自己的心招引来的;如果是没有这个娈童,那就是你自己的心幻影出来的。你只要排除一切杂念,扫空自己的心,一切都会消失干净。”
另一位老僧说:“大师这是对下等人讲上等佛法,他没有定心的能力,心又怎么能空呢?这好比是只说病症,却不用药。”然后又对书生说:“邪恶的杂念纠结在一起,如同草生出根一样,光砍草是不行,必须连根一同拔出。如何拔呢?这好比一个个东西在孔洞中,要用楔子把它顶出来,楔子充满孔洞,东西自己就出来了。你不要去想别的,只去用心思想这个娈童死后的情况。他的身体逐渐变得僵冷,逐渐胀大起来,逐渐腐臭.逐渐溃烂,逐渐在尸体上爬满虫子,逐渐内脏碎裂,血肉狼藉,化作各种可恶的颜色。娈童的面目,逐渐改变了容貌,逐渐改变了色调,逐渐变得相如罗刹,神态狰狞,那么就会产生恐怖心理。
“然后你再去用心思想如果这个娈童不死会有什么情况。他一天一天长大,逐渐身躯魁伟壮大起来,不再有妩媚可爱的美态,逐渐长出了胡须,逐渐胡须长如钢针,逐渐面色变黑,逐渐头发斑白,逐渐两鬓如雪,逐渐秃顶落齿,逐渐弓身驼背,痨病咳嗽,鼻涕眼泪,口水流淌,脏得不可近身,那么你就会产生厌恶心理。
“然后你再去想,这个娈童先死了,所以我想念他。假设找先死,他貌色漂亮,一定有人前来勾引。他在人以利相诱、以势胁迫的情况下,未必象寡女一样为自己苦守贞节。他一旦被人勾引去,委身躺在人家的枕席上,他在我生前时对我的种种浪语,种种淫态,都转献给勾引之人,任他恣意娱乐;而从前对自己的种种昵爱,如同浮云散灭,顿时忘得一干二净,连个馀渣都不留,那么你就会产生愤恨心理。
“然后你再去想,这个娈童即使和自己在一起,他时常倚仗我对他的宠爱,专横跋扈,搞得我十分难堪,偶尔惹他不高兴,就会翻脸对我啐骂;时常因我钱财不富裕,不能满足他的要求,马上就会生出异心,面色冰冷;或者是他见到了富贵人,背弃我前往投奔,再遇到我如同路人,陌不相识,那么你就会产生仇恨心理。这些念头在心中活动起伏,你的心也就没有馀闲空间了。心中没有馀闲空间,一切爱根和欲根也就无处容纳,一切魔障不用排除也就自行消退了。”
书生听从他的教诲。数日以后,达到了对娈童时而见到时而不见的程度。又过了几天,娈童竟在书生面前彻底消失了。
书生病愈以后,前往拜谢两位老僧,可是寺中从来就没这样两位僧人。有的说这是古佛现身,有的说这是十方常住,他们来往如云,萍水偶遇,已经乘云飞往其他地方。
孝心感动狐推磨
先太夫人的乳母廖氏说::沧州的马落坡,有个妇人以卖面为业,用赚来的钱赡养婆母。因家贫养不起驴,常自己推磨磨面,每夜都要磨到四更天。
婆母死后,妇人去上坟,回来的路上,遇到两位少女。少女迎面笑着对她说:“我们与你共同居住了二十多年,认识我们吗?”妇人十分惊讶,不知怎样回答。二女说;“请嫂子不要惊讶,我姊妹俩都是狐仙。因被嫂子的孝心所感动,每夜帮助嫂子推磨。不想受到了上帝称赞,因为这个功德,得成正果。如今嫂子已对婆母尽完孝道,我姊妹俩也要登人仙界了。现在前来道别,并且对你的提携之恩表示感谢。”说完,去如疾风,转瞬间就没了踪影。
少妇回家后再去推磨,觉得重了许多,几乎不能推动,再也不像以前那样运转自如。
郭六应该卖笑吗
郭六,淮镇的一位农家妇人。不知是婆家姓郭还是娘家姓郭,人们相传都称她为郭六。
雍正甲辰、乙巳年间,发生了大饥荒。郭六的丈夫寻思在家无法活命,便单身外出到四方去讨饭。临行,他以额触地对妻子叩头说:“父母都年老有病,我只好托累你照顾了。”
丈夫走后,郭六靠做女工供养公婆。郭六长得很有姿色,村中少年见她缺吃少穿,生活困难,用金钱向她进行挑逗。郭六不予理睬,继续埋头做女工。
不久,日益微薄的女工收入已经不能供养公婆,郭六五可奈何,便招集来邻里乡亲,对众人叩头说:“我的丈夫把公婆托我供养,我尽了最大努力。如今我的能力已经枯竭,再不另想办法,全家都会饿死。如果邻里乡亲能帮助我,我请求对我伸出援手;如果不能帮助,我打算依门卖花,希望邻里乡亲们不要讥笑我。”众人踌躇不前,吱唔叹息,谁也没有说出什么话来就无可奈何地散去了。
于是,郭六放声悲哭,禀明公婆,然后公开和轻薄少年们来往。
郭六暗中积蓄了一笔卖身钱,又购买了一位女子。然而,她对荡子们防范甚严,从来不许任何外人看见这位女子的颜面。有人说这是企图将来向人索取重价。郭六听了,也不予辩解。
过了三年多,外出讨饭的丈夫返回家中。郭六对丈夫嘘寒问暖,礼节一毕,就带他去见公婆,说:“父母都安然无恙,现在还给你。”又领出购买的女子拜见丈夫说:“我的清白之身已经被人糟蹋,不能再含耻忍辱面对夫君。已经为你另娶一妻,现在也交给你。”丈夫感到惊愕,还没来得及答话,郭六又说:“我去给你做饭。”她来到厨房,就用菜刀自刭了。
县令前来验尸,只见郭六双目炯炯,不肯合闭。县令判决归葬祖坟,但不与丈夫合葬,说:“不合葬,表示应该绝于丈夫;葬于祖坟,表明没有绝于公婆。”郭六仍然不肯闭目。郭六的公婆悲声哭喊说:“媳妇本来是个贞无二心的好媳妇,因为供养我们俩老人才沦落到这种惨状。儿子不能供养父母,反要绝于代替自己供养的人吗?况且,身为男儿,不能供养父母,自己躲避出去,委托给一个孤弱无援的年轻媳妇,连过路的人都明白他的心,这是谁的过失?还要与其断绝呢!此是我们的家事,官府不必来管。”公婆话刚说完,郭六的双目就闭合了。
当时,人们议论纷纭,评论意见很不一致。我的先祖宠予:公说:“贞节与孝道都同样重要,可节孝二者又不能两全,只能取一舍一。这件事情除非圣贤才能判断何是何非,我是不敢妄加一句评论的。
死囚拜访私心官
某位御史因犯重罪,被依法处死。有个负责审理案件的官员白天和衣而卧,不知不觉地睡着了。
恍惚之中,他看见了刚刚死去的御史,吃惊地问:“君有冤屈吗?”御史说:“我身居御史,接受贿赂,出卖奏章,依法当死,有什么冤屈呢?”这人又问:“既不冤屈,为何前来见我?”御史回答:“因为对君感到遗憾。”这人说:“负责审理此案的官员有七八个人,其中像我这样的旧交也有两三个人,为什么单单对我有遗憾呢?”御史说:“我与君过去有隔阂,不过是功名进取途中的互相排挤,并非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。我受审时,君虽因避嫌没有发问,却有洋洋得意的神色;定案时,君虽表面同情,虚词宽慰,却隐隐流露出幸灾乐祸的心思。这实际上是他人依法处死我,君以旧怨想我快死。患难之际,这是最令人伤心的,我哪能不遗憾呢!”这人惶恐不安地对御史谢罪,问道:“这么说来,君要报复我吗?”御史回答:“我死于法律制裁,哪可报复于君。君有这样的居心,自然不是得福之道,也不用我来报复。我只是心中不平,让君知道罢了。”御史说完这话,这人若睡若醒,睁开眼睛已经不见御史,书案上的残茶还没有凉。
后来,亲友见他精神恍惚失常,暗中叩问,他才把梦中的事情详述出来,并长叹一声说:“幸好我还没有落井下石,他都这样恨我。曾子说过:‘哀矜匆喜。’这话太正确了。”他的亲友对人讲述这件事,也长叹一声说:“负责审案的官员一旦有了私心,即使应当判罪罪犯还不服气,更何况是不应当判罪呢?”
村女魂魄擒盗贼
明朝崇祯末年,孟村出现大盗疯狂抢掠。盗贼见一个女子长得很美,就连同她的父母一起捆了起来。女子誓死不肯从贼受辱,盗贼就缚牢她的父母,用烧红的烙铁进行折磨。父母痛切惨呼,命女儿从贼。女子请盗贼释放父母,然后才肯从贼。盗贼知道女子是在欺骗自己,必定要先污辱她然后才释放她的父母。女子奋起猛抓盗贼的面颊,于是与父母一同被盗贼杀死,扔在了荒野。
事后,盗贼与官兵格斗,马走到女子的尸体旁,后退不肯前进,陷进泥中被擒。这位女子的魂魄显了灵,可惜已经无从考知她的姓名。
评论这件事的人意见很不一致。有的认为,女子在家未婚应该听从父母之命,父母让她从贼,她却为了成全个人的名节,坐视父母遭受酷刑,似乎是过于狠心了。
有的认为,父母之命有理智和糊涂的区别,从贼不能与出嫁与否相提并论,如果父母命女儿去做妓女,难道也要听命去卖淫吗?这个女子似乎并无任何罪过。
先父姚安公说:“这件事情与郭六的事情正相反,各有各的道理,但于心总是不敢确信她们的事实。还是汉景帝说得好:‘不食马肝,未为不知味也。”
迂腐读书百无一用
刘羽冲,沧州人,仅知其宇,不知其名。先高祖厚斋公经常与他共同吟诗,互相唱和。其人性格孤僻,好讲古制,实际上非常迂阔,根本行不通。
他曾请董天士作画,请厚斋公题字。其中有一幅《秋林读书》图,厚斋公题字:“兀坐秋树根,块然无与伍。不知读何书,但见须眉古。只愁手所持,或是井田谱。”不过是对他进行规劝罢了。
一次,刘羽冲偶然得到一本古代兵书,爱不释手,伏读经年,自称可以率领十万军队。正赶上闹土匪,于是他就按兵书洲练乡兵,与土匪作战,结果全队溃败,自己也差一点被土匪主擒。
还有一次,刘羽冲得到一部古代水利书,又是伏读经年,自称能使千里土地变成沃壤。他绘制了地图,写上文字说明,前往游说州官。州官是一位好事的人,就让他在一个村做试点。沟渠刚成,遇上大水,水顺渠灌入村庄,村民几乎全成水底之鱼。
从此以后,刘羽冲闷闷不乐,常独自一人在庭阶散步,一边摇着头,一边自言自语地说:“古人岂欺我哉!”一天要说千百遍,总是重复这六个字。不久,就得病死了,死后,凡是风清月明的夜晚,总要看到他的魂魄在墓前的松柏下摇头散步,自言自语。侧耳细听,仍说的仍然是那六个字。有人一笑,魂就不见了。次日夜晚进行窥视,他还会出来摇头自语。虽然说泥古的人愚蠢,可刘羽冲何以要愚蠢到如此地步!
阿文勤公曾教诲我说:“满腹都是书能害事,腹中没有一卷书也能害事。棋艺最高的棋手,既不扔掉旧棋谱,也不局限于旧棋谱;医术最高的医生,既不泥于古医方,也不离于古医方。所以说:‘神而明之,存乎其人。’又说:‘能与人规矩,不能使人巧。’”
头戴红柳的小矮人
在乌鲁木齐的深山中,牧马人常常见到大约一尺高的小人,男女老幼,各色各样的都很齐全。
遇到红柳叶花的时节,小人们就折取柳枝盘成小圈,戴在头顶上,排成队伍跳舞,并发出呦呦的声音,如同舞曲。
有的小人到行帐里窃取食物,被牧人堵在里面,就跪在地上哭泣。如果捆起他来,就会绝食死去。如果把小人释放,起初他不敢快走,走几尺就回头看看;有人追上前呵叱,仍然跪下哭泣;离人稍远以后,估计不能追上,这才忽然加快速度,越涧翻山而去。
然而,小人居住的地方,却一直没有找到。这种小人不是树木幻化的精灵,也不是深山中的罕见奇兽,很可能是古代传说中名叫僬侥的矮人。因不知他们叫什么,而他们形状如同小儿,喜欢头戴红柳,所以呼为红柳娃。
县丞丘天锦,因巡察牧厂,曾获得一个红柳娃带回来。仔细观察红柳娃的须眉毛发,与真人完全相同。由此可知,《山海经》所说的竫人,其存在是确凿无疑的。有极小必有极大,《列子》所说的龙伯之国,其存在也是确凿无疑的。
奇怪的风穴
唐太宗《三藏圣教序》中有风灾鬼难之域,似乎就是今天的辟展、土鲁番地区。单人在这一区域的沙漠中行走,往往听到呼唤姓名的声音,一旦应声,就会追随呼声去而不返。
这一带还有一个风穴,在南山上,穴口有井大,不时有风从中喷出。每次出风,数十里外首先听到波涛声,过一二刻大风才到。风行的宽度大约不过三四里,可以急行躲避。如果躲避不及,就把所有的车辆用大绳连成一体,即使这样,还在大风中鼓动颠簸,如同大江浪涌的舟船一般。有的单车遇上这种风,人马辎重就会轻如片叶,随风飘走不知去向。
此风每次都是先从南向北运行,几天以后再从北向南返回,好像巨人呼吸时的往返气息。
我在乌鲁木齐时,接到辟展送来的公文,说一名叫雷庭的军校,在某日连马被风吹过岭北,失去踪迹。还有一份昌吉通判的报告,说某日午刻,有一人自天而降,原来是特纳格尔的遣犯,名叫徐吉,被大风吹到该地。不长时间,特纳格尔县丞报告,说徐吉当日逃亡。计算徐吉逃亡的时刻,从巳时至午刻,已经飞腾了二百多里。
这件事情在当地不足为怪,但在其他地方则是属于奇闻异事了。据徐吉讲,他被风吹起的时候,如醉如梦,身体像车轮一样旋转,眼睛不能睁开,耳边像万鼓齐鸣,口鼻像有物堵塞,连气都呼不出去,努力好久,才能呼吸一次。
《庄子》说:“大块噫气,其名为风。”气无处不至,是不应该有穴的。大概是气偶聚一起,造成了这种奇异现象。就像火气聚集于巴蜀构成火井,水脉聚集在于阗形成河源一样。
狐狸求仙的两种办法
何励庵先生说:相传明朝末年有位书生,独自一人在丛莽中行走,听到了琅琅的读书声。他对旷野中有人读书感到奇怪,便寻声前进,原来是一位老翁坐在墟墓间,身旁有十多只狐狸,都各自捧书蹲坐,正在朗读。
老翁见到书生到来,立即起身相迎,群狐也随后捧书起身,像人一样有礼貌地站起来。书生寻思他们既然知道读书,就必定不会危害自己,于是向老翁施礼揖让,席地人坐。书生问:“你们读书做什么?”老翁说:“我们这些都是修仙的。
凡是狐理求仙,有两条途径:其一是采取精气,揖拜星斗,逐渐达到通灵变化,然后积修正果,这是由妖成仙的道路。不过,这条道路容易走火人魔,触犯天条,是一条捷径但很危险。其二是炼形为人,为人以后再讲习内丹,这是由人成仙的道路。这条道路必须吐纳导引,并非一日之功,但长久坚持,功果自然圆满,是一条弯路但很安全。形体自己是不会变化的,但可以随着心的变化而变化,所以先来读圣贤之书,学懂三纲五常的道理,心变化为人心,形也就变化成人形了。”
书生要过他们的书看了看,见都是《五经》、《论语》、《孝经》、《孟子》之类的书,仅有经文而没有注解。书生问:“经没有注释,如何讲解贯通呢?”老翁说:“我们读书,只求明白道理。圣贤说的话本不难懂,用口讲授,略加疏通训诂,就可以明白意思了,要注释做什么呢?”
书生认为他的议论乖僻,感到很奇怪,不知如何回答。于是便转移话题,问老翁高寿多少。老翁说:“年岁我都不记。只记得我开始学经的时候,世上还没有刻版印刷的书籍。”
书生又问:“你经历了好几个朝代,发现世事有什么不同吗?”老翁说:“大都没有太远的差别。只是唐代以前只有儒生,北宋以后常听到某人是圣贤,可谓是一点小不同。”
书生揣不透老翁何指,便作揖告别了。后来书生又在路上遇见老翁,想与老翁说话,但老翁掉头而去,没再理睬他。
我认为这是何先生的寓言故事。何先生曾经说:“以讲经求取科第功名,对经文支离敷衍,言词越美离经越远;以讲经成立门户,对经义纷纭辩驳,解说越详离经越远。”意思与老翁论经合拍。
何先生又曾说:“凡是巧妙之术,中间必定存在不稳妥的地方。如果步步脚踏实地,就是跌倒一小步,也不至于摔断胳膊跌伤腿。”与老翁所说的修仙二途,也是同一个意思。
魏藻邪心招邪气
奴子魏藻,轻薄放荡,好窥伺妇女。
一天,他在村外遇见了一位少女,好似相识,但不知道姓名住址。他用言语挑逗少女,少女没有回答。不过,少女却用眼神示意允许,然后径直向西走了。
魏藻正注视着少女的背影,忽见少女回头张望,似乎是在向他招手。于是他便跟在少女身后向前走,渐渐也就逼近了少女身边。少女见他追上来,脸一红,低声说:“路上行人很多,恐引起怀疑。你可以与我相隔小半里的距离,等到家,我在墙外的车屋里等你。枣树下系着一头牛,旁边有碌碡的房子就是我家的车屋。”说完,少女加快脚步。
魏藻远远相随,越走越远,到傍晚将要抵达李家洼时,已经是离家三十里了。当天的气候是雨后初晴,李家洼泥土松软,每走一步,泥土几乎没胫,足趾也肿痛起来。魏藻遥见少女已经进入车屋,心中暗喜,急忙加快步伐向车屋冲去。少女正面向屋内在门里站着,忽然转过身来,变成了一个可怕的罗刹,面如靛,目如灯,锯牙钩爪,相貌狰狞。魏藻大惊,急忙折身返跑,罗刹随后紧迫。一口气狂奔了二十多里,等到达相国庄,已经时届亥刻。惊恐之中,魏藻还认识岳父的家门,便猛叩急敲起来。
门刚打开,他就急冲进去,把一位少女撞倒在地,自己也随后仆倒在少女身上。家中诸位女妇一见大怒,纷纷拿起捣衣杵向他的臀部乱捶。魏藻气喘得说不出话来,只是呼叫“我,我”。一会儿有位老太太持灯出来,才知道原来是女婿,众人又惊又笑。
第二天,魏藻被岳父家用牛车送回,将近两个月卧床没起。当天魏藻西去东回,人们只是见他自去自还,没见有罗刹,也没见有少女。这岂不是以邪心招邪气,狐鬼乘机侮辱他吗?
先兄晴湖说:“从此以后,魏藻再也不敢轻薄放荡了,路遇妇女,总是低头勿视。可以把这件事看作是神明对他表示的惩罚。”
肥猪枯井救人
离我家十多里,有个姓卫的盲人。戊午年除夕夜,他串家走户,到平日时常呼叫他弹唱的人家去做辞岁弹唱,每家都给了他一些年用食品。
遍至各家各户以后,盲人背着食品回家。走到半路,失足掉进了一个枯井里。
井在旷野,偏离大路,而且家家守岁,路无行人,盲人喊干了喉咙也没人应声。幸好井底的空气比较温暖,又有随身携带的食品可吃,渴了就咬一口水果,竟坚持了几天也没死去。
这时,有个名叫王以胜的屠夫,赶着猪朝家走。离枯井大约半里路的时候,忽然绳索断开,猪在田野中狂奔起来,正好奔至枯井,也失足掉进井中。屠夫追上来,持钩想把猪钩上来,发现了井中奄奄一息的盲人。盲人因此得救。
枯井不在屠者所行的路上,事情似乎是有什么机巧,故意使屠者发现盲人。
先兄晴湖曾向盲人探问他在井中的情况。盲人说:“当时万念皆空,心如死灰,只是惦念老母放心不下。老母卧病在床,仅依靠自己这个瞎儿子来养活。现在连瞎儿子也不见了,恐怕这几天已经成为饿莩。想到此处,顿觉酸彻肝脾,难于忍受。”
先兄说:“如果不是这一念,王以胜所赶的猪必不断绳。
强盗救美免灾难
齐大是献县的一个非常厉害的强盗。他曾与一伙强盗进行抢劫,其中一盗见被劫人家的妇人美丽,就要强奸。
群盗首先用刀威胁,妇人誓死不从。将她捆在长凳上,就要强奸。
齐大正在房上了望看庄,闻听屋内妇人呼号;立即从屋脊卜飞跃而下,挺刃冲人屋中,厉声呵叱:“谁敢这么干,有他没有我!”汹汹欲斗,目光如同饿虎。
在这间不容发的危急极点,美妇人竟靠突然出现的齐大免除了一场灾难。后来群盗全部被捕,并肩遭到诛杀,唯有齐大漏网,始终没有抓获。
据群盗说,官兵搜捕的时候,齐大实际上就藏伏在马槽底下。据负责搜捕的官兵说,他们在马槽附近往来搜查了好几遍,只看见槽下有一捆腐朽的竹竿,大约有十几根,积满了尘土污秽,似乎是放置了多年,从来没人动过。
连环计套在自己头上
甲看见了乙的妻子,认为长得很美,把自己的评价告诉了丙。
丙说:“她的丈夫乙是个粗人,完全可以打她的主意。如果你不吝惜金钱,我能为你了却这件心事。”
甲同意出金钱让丙帮助。于是,丙选择了邑中的一个轻薄荡子,用金钱买通,嘱咐他说:“你白天潜藏在乙家,故意让乙知道。等被抓住以后,就自己供认是想偷东西。白天不是偷东西的时间,而且你的容貌衣服也不像小偷,必定怀疑你不是偷东西,而是来与妻子通奸,你不要承认。等官府再次审讯你时,你就改口承认是通奸,罪行也不过戴枷杖打几下。到时我会设计救你,让他的官司打不赢,你也受不了什么苦。”
荡子听从丙的教唆行事,乙果然没有打赢官司,事情不了了之。乙很生气,就赶走了自己的妻子。’
丙恐怕乙会后悔,鼓动乙的岳父家告乙,而丙又暗中买通人作证,让乙的岳父家诉讼失败。
乙的岳父大怒,决定将女儿另行嫁人;乙也与妻子断绝关系,任她嫁谁,不去干涉。甲用重金买通乙的岳父,将乙的妻子纳为己妾。
至此,丙为甲了却了心事。可是,事情并未结束,丙随后又教唆荡子反咬甲一口,揭发甲的阴谋;另一方面,则暗中给甲透风,要甲出钱来平息荡子对他的反咬。丙前后谋利多达千金。
这时,听说家庙举行社会,便出资修置供具,准备参与赛神活动,向神灵祈福。赛神的前夜,庙祝梦见神对他说:“丙的金钱是从哪里来的?还冠冕堂皇来祭祀我!明天他来,不要让他进庙。不符合礼节的祭祀鬼神都不会接受,更何况是不符合道义的祭祀呢!”
次日,丙兴冲冲地率人抬着供品前来,庙祝转达了神的话,拒绝他人庙。丙很生气,不信庙祝,执意要人庙。才踏台阶,抬供品的人就颠仆在地,供具全部摔毁。
丙一见,这才惊恐地退了回去。
一年多以后,甲死了。荡子因为与丙同谋的缘故,时常往来丙家,不久勾引丙的女儿私奔逃走。丙被这件事气死,妻子携带他的资金改嫁了其他人。
丙的女儿逃到德州,被人问知了私奔的奸情,由官府发文送回原籍,在接受杖刑以后由官府拍卖。
当时丙的阴谋活动已经暴露,乙切齿恨丙,于是便卖了家产,买到了丙的女儿,让她委身自己过了三夜,然后转卖给别人。
有人说,丙死的时候,乙还没有娶妻,丙的妻也就嫁给了乙。这不过是快活人心的谈论,其实并没这一结局。后来荡子成为乞丐,丙女流落为娼妓,倒是确有其事的。
懂得吟诗的古树
益都人李词畹说:秋谷先生南游期间,借居在一家园亭中。
一天晚上躺下后,想作一首诗。正在构思的时候,听到窗外有人说:“公还没入睡吧?我很仰慕公的诗文,清词丽句,已经使我心醉了十多年。现在有幸遇公居住此室,我虽然已经窃听了一个多月的谈论,终于还是以不能提出自己的疑难问题向公请教为憾恨。恐怕仓猝之间公或许离开此地,我不趁机与公畅谈,会成一生之恨。所以唐突前来,愿意隔窗聆听公的阔论高谈。先生不会拒绝吧?”
秋谷问:“君是哪一位呢?”窗外回答说:“此室幽深,重门夜闭,绝不是人所能来到的。先生心神平静,胸怀宽广,是不会害怕的,也不必深问我的来历。”
秋谷说:“那何不进屋当面叙谈?”窗外说:“先生襟怀潇洒,我也不拘仪容,都是希望得到精神意识的交流,何必定要相互见面呢?”
于是,秋谷每天与窗外酬对,评诗论文,尤其是对于六义的讨论,相当深入。这样过了几个夜晚,秋谷先生借着酒意偶尔开玩笑地对窗外说:“听君议论,可知君既不是神也不是仙,既不是鬼也不是狐,可能是懂得吟诗的山中古树吧?”
话刚说完,窗外鸦雀无声,再不回语。秋谷从窗隙向外窥视,见一弯缺月散发着微光,有一个蓬蓬然的巨影掠过水亭檐角,向远方飞去。园中老树参云,很可能就是古木的精灵。李词畹又说:秋谷与木魅对话时,有人窃听。木魅评论王渔洋的诗像名山胜水,奇树幽花,但没有寸土可以种植五谷;像雕栏曲榭,风景宜人,但没有寝室可供躲风避雨;像金碗玉盘,琳琅满目,但没有锅勺可以用来做饭;像锦绣彩缎,巧夺天工,但没有衣服可以防御寒冷;像舞衣歌扇,十二金钗,但没有主妇操持家务;像梁园盛会,雅客满堂,但没有良友进谏规劝。
秋谷一听,拍手称赞评论得好。木魅又谈到明朝末年的诗混杂着许多庸俗音调,所以王渔洋用清新的风格进行挽救;近人的诗日益浮华,所以王渔洋用刻露的方式进行挽救。
从发展情势上看二者本来具有前后因袭的关系,从道理上看没有哪一方偏胜的道理。
因此,木魅认为二家诗派应该调停相济,结合对方的长处可以两全齐美,抛弃对方的长处就会两败俱伤。对于木魅的这一评论,秋谷先生却很不以为然。
一心念佛的吊死鬼
何励庵先生又说:有一位聂姓的朋友,前往西山深处上坟。天寒昼短,回来时已经是傍晚时分。他怕遇上老虎,竭力急行,看见山腰有一个破庙,就慌不择路地跑了进去。
当时天色已经漆黑,庙内伸手不见五指。他听墙角有人说:“这里不是人停留的地方,施主可以迅速离开。”
聂某认为他是一位僧人,问:“大师为何在此闷坐?”对方说:“佛家不说诳语。我实际上是一个吊死鬼,正在这里等待替身。”
聂某一听,毛骨悚栗,接着寻思反正不免一死,也就不害怕了。
他对鬼说:“与其死于虎,不如死于鬼。我要和大师共同在这间破庙中过夜了。”鬼说:“不走也可以。但是人鬼不同,你不胜阴气的侵害,我也经不起阳气的烤灼,都会刺促不安的。因此,你我各占一角,不要靠近就可以了。”
聂某遥问鬼等待替身的道理。鬼说:“上帝好生,不想让人自杀废命。如果是忠臣出于尽节而自杀,烈妇出于守贞而自杀,虽然也属于横死夭亡,但与寿终正寝没有区别,不必寻找替身。如果是受形势所迫,没有求生之路的人自杀,上帝怜悯他迫不得已,也交付转轮王转生,不过需要根据生平行迹,善有善报,恶有恶报,也不必等待替身。如果是还有一线生路的人,或是小忿不忍,或是借以连累他人,就强逞一股戾气,轻率地把脖子套进绳索自杀,那就大大背离了天地生育万物的好心,所以不能立即转生,必须等待替身以示惩罚。因此,这类轻生的鬼魂处境很惨,像囚犯一样被滞留阴间,往往一等就是百年。”
聂某问:“不是有引诱人自缢作为替身的吗?”鬼说:“我不忍心这样做啊。凡人自缢,为节义而死的人,魂魄从头顶上升,死得迅速。为忿嫉而死的人,魂魄自心头下降,死得很慢。从自缢开始到没有死去的这段时间,全身所有系统向上倒涌,肌肉皮肤都要一寸一寸地裂开,疼痛得象刀割一样;胸腔肠胃中如同烈火焚烧,不可忍受。这样痛苦挣扎十刻左右,魂魄才能离开躯体。想到这份惨毒的痛苦,我见到自缢者还要上前阻止,那里肯去引诱呢?”
聂某说:“大师心存这一念,必能升天。”鬼说:“不敢有这种奢望,只是一心念佛,以期忏悔罢了。”说着说着,天就要亮了。聂某再问,没有答语,他仔细一看,庙内一无所有。
此后,聂某每次上坟,都要另行携带一些纸钱供晶,祭祀“夜中所遇缢鬼;而每次祭祀,都有一个旋风旋绕左右。过了—年,再祭祀时没了旋风。聂某认为,缢鬼因有一念善心,已解脱鬼域了。
狐友诉说昨夜梦
王半仙曾经拜访他的狐友,狐友笑着欢迎说:“君昨夜作梦,到了范住家,竟欢快到那种程度。”范住是邑中的名妓。王半仙回忆确有此梦,问狐友何以知道。
狐友说:“人秉阳气而生,阳气好上升,常冒出头顶。睡着的时候精神凝聚在心中。灵光与阳气互相映照,像镜子映照影相一样。梦从心中生出来,影相就在阳气中显示出来了,来往活动,出现消失等各种现象,都能倏忽变成一二寸高的小人形状,像图画,像戏剧,像虫在蠕动似的。即使是不可告人的心底秘事,也会百态毕露,鬼神都能看得清清楚楚,狐中通灵性者也能看得见,只是听不到小人的说话声而已。昨晚偶然路过君家,恰好观赏了君的美梦。”
狐友又说:“心中的善恶,也表现在阳气中。产生一个善念,阳气中射出一线烈火;产生一个恶念,阳气中喷出一线浓烟。浓烟罩头,顶端如果是还有一丝光亮,表明此人是畜生道中的人;若连一丝光亮也没有,表明此人是泥犁地狱中的人。”王半仙问:“恶人浓烟罩头,梦影还怎么能够出现呢?”狐友说:“人心本来是善良的,被恶念所遮蔽。睡时一念不生,良心还其本来面貌,阳气仍然是光明的。就是恶人刚睡醒时,恶念还没兴起来,光明也还是存在的。恶念越起就越昏暗,恶念全部兴作起来就全部昏暗了。君不读书不知此理,可去试问一下秀才,孟子所说的夜气就是指此。”
王半仙慌恐地说:“鬼神的鉴察,竟达到了人的梦中。”
轿夫孝心感动天
先太夫人说:沧州有位姓田的轿夫,母亲患了臌症,已经生命垂危。
这时,听到景和镇的一位医生有专治此病的奇药,距沧州有一百多里。天还不亮,轿夫就向景和镇狂奔;傍晚时,又持药狂奔而归,已经累得仅有一丝气息。
可是,这天晚上卫河暴涨,渡船不敢过河。眼看就到家门,却不能渡河为母服药,轿夫焦急万分,仰天大号,泪随声下。众人虽然同情他,但也束手无策。
忽然,一位舟子解下船缆呼叫说:“如果存在天理,此人必定淹不死,来来,我渡你过河。”
于是二人登舟,舟子奋力鼓楫,策舟横冲白浪,弹指之间,已经到达东岸。观望的人合掌高诵佛号。
先父姚安公说:“这位舟子对于道的诚恳信念,远远超过了儒生。”
卧虎山人劝狂生
自称卧虎山人的大仙通过扶乩降临田白岩家,众人都焚香拜祷。
一个狂生独自靠几斜坐,冷嘲热讽地说:“江湖游土,用练熟的手法做游戏而已。哪有真仙天天听人呼叫使唤呢?”话音刚落,乩就书写了一首下坛诗:“韪鸡惊秋不在啼,章台回首柳萋萋。花开有约肠空断,云散无踪梦亦迷。小立偷弹金屈戍,半酣笑劝玉东西。琵琶还似当年否?为问浔阳估客妻。”狂生大惊,不自觉地就屈膝跪倒在地了。原来这首诗是他几天前密寄昔时相好妓女的作品,没有存留底稿,绝对不会有人知道。
卧虎山人又对狂生出示判语说:“幸亏此诗没有寄到,否则又作步非烟矣。这个妇人既然已经从良,你这样做就是窥人闺阁。香山居士偶尔作一寓言,难道你要付诸实事吗?大凡风流佳话,多是地狱根苗。昨天我见到冥司的档案记录,所以还记着你这首诗。罪海危险,回头是岸。山人多舌相告,其实也是一片苦心,请先生不要再惊讶多语了。”
狂生在案旁像木头人一般,吓是面无人色。一年多后,他就去世了。
我所见到的扶乩降神,只有这位神仙不谈吉凶,而是喜好批评人的过失,教人为善。
先父姚安公平常很厌恶淫祀,只有遇到卧虎山人才一定要长揖礼拜,并对人说:“如此端正严厉,就是鬼也应该受到尊敬。”
吊死鬼现形捉奸
先外祖居住卫河东,家中有座楼临水建在河旁,名叫“度帆”。度帆楼面水向西,楼的下层门向东,通入一个闲院,与楼上不通。
原先有个仆人,名叫史锦捷,他的媳妇缢死在闲院中,因此久无人住,成了闲院,平时也不加锁。
有一僮一婢不知闲院曾经有人缢死,半夜前往闲院去幽会。他们正在门内缠绵,听到门外窸窣声响,似乎有人走动,怕被发现,伏身不敢移动。偷偷从门隙向外一看,只见一个缢鬼鬼正在门阶上散步,对月叹息。
二入吓得双股战栗,顿时僵于门内,未敢出门。门被二人占据,鬼也不敢入内,相持了好长时间。
忽然有条狗发现了鬼,狂叫起来,群犬闻声也聚集狂吠。家人以为来了盗贼,明灯持械竟相拥进闲院。
结果,鬼隐形而去,僮婢的奸情却完全败露。婢女羞愧得难以自容,夜晚也到闲院去自缢。人们发现后,将她救活。可她苏醒以后,就又潜往闲院自缢,这样往返了两次。后来把婢女送交她的父母,她这才不再自缢。
因此人们醒悟到,并非鬼不敢进屋,而是要败露僮婢二人的奸情,迫使婢女羞愧自缢,以求达到代替自己的目的。先外祖母说:“这个鬼妇人生前就很阴险狡诈,死后还是这样,她沉沦鬼域是应该的。”
先太夫人说:“这个婢女如果不做这种事,鬼又从何乘机而入呢?所以这事的罪过不能委推在鬼的身上。”
缢鬼进城讨替身
辛彤甫先生在宜阳做知县时,有一位老翁至县衙投上一份书面请示说:“我昨夜宿在东城门外,见到五六个缢鬼,从门隙钻入城内,恐怕是寻求替身的。乞求县令告谕百姓,不要凌虐仆妾,不要逼索债务,凡事相互谦让,不要进行争斗,以免缢鬼乘机施展技法。”
辛先生大怒,以为过于荒唐。将老翁笞打一顿,逐出门来:老翁也不抱怨后悔,只是下来门阶后手拊双膝说:“可惜啊!这五六条人命不可救了!’,
几天以后,城内向县衙报告,已经有四人缢死。辛先生大惊,急忙传来老翁叩问根由。老翁说:“我连日来昏昏沉沉,什么都不记的,直到今天才知道自己曾向县衙投过书面请示。难道是我得罪鬼神,才罚我挨了一顿笞打吗?”
当时这事四处传扬,家家提高了警惕,果然又有两个自缢的被救下来:一个是儿媳,由于受婆母虐待而自缢,婆母深自痛悔,表示定要善待儿媳;一个是债务人,由于受债主逼迫而自缢,债主当场焚烧债券,表示永不追索。二人有幸,都被救活。
通过这件事,可知事前虽有定数如能尽到人力,也必定有一二分挽回的余地。又可知人命最重要,鬼神虽然预先知道某人该死,如有一线可救的希望,也必定转借人力相救。大概气数和运数的下达,就如同严冬风雪一样,天地也无从扭转这一现象。至于披上皮衣御雪,关上门户避风,那就听从于人事了,天地并不干涉人们的防寒行为。
七十金赎了三条命
献县人史某,已经没人知道他的名字,为人落落大方,不拘小节,有一股正气,非常蔑视品行龃龊的人。
一天,史某偶然从赌场归来,见一家村民夫妇幼子三人抱头哭泣。邻居说:“因为欠了富户的债务,其人卖妻偿还。夫妇平常情投意合,幼子又没断奶,就得相互抛却,所以在此悲伤。”
史某问:“欠了多少债?”回答说:“三十金。”又问:“妻子卖了多少钱?”回答说:“五十金,卖给人做妾。”
又问:“可以赎回来吗?”回答说:“契约刚成,还没给钱有什么不可赎呢!”史某当即拿出从赌场赢得的七十金递给村民农妇,说:“三十金用于偿债四十金用来谋生,努力过好生活切勿再卖妻了。”
村民夫妇感激史某的恩德,杀鸡买酒招待史某。酒酣之时,丈夫抱儿离开家门,临行,他以目示意妻子,让他对史某以身相报,妻子点头答应了。
丈夫走后,妻子向史某劝酒,语气逐渐亲密起来。史某神情严肃地说:“我史某半世为强盗,半世做捕役,曾经杀人不眨眼。若说是乘人危急污人之妻,那是确实不能做的。”吃喝完毕,一甩胳脯竟自而去,再没多说一句话。
半月后,史某所在的村庄夜间起火。当时刚刚秋收完毕,家家户户的房上房下都堆满了柴草,加之房屋全是茅草为檐,秫秸为篱,顷刻之间全村就连成了一片火海。史某被惊醒,见四面都是烈焰,揣度不能逃出房子,便与妻儿瞑目静坐,等待死亡。恍惚中闻听房上有人遥呼说:“东岳神有急令,史某一家人全部除名。”随后一声巨响,房屋后壁倒塌了一半。
史某一见,急忙左手挈妻,右手抱子,一跃而出,就像长了翅膀。
火灭以后,村人死了十分之九。邻里都双手合掌对史某说:“昨天还背后讥笑你傻呢,不料七十金赎了三条命。”
我认为这是司命神保佑了史某全家,其中捐金之功占十分之四,拒色之功占十分之六。
一失手打破了轮回
宋蒙泉说:孙峨山先生,曾在高邮的船中卧病不起。忽然觉得似乎上岸散步,并感到很轻松爽适。不一会儿有人领他向前走,他恍恍惚惚地忘记为什么要向前走,也没多问。
接着来到一户人家,门庭豪华,院落清洁。渐渐走入室内,见一少妇正在分娩。他想退避,被领他的人从背后拍了一掌,就昏迷不醒人事了。等过了好久他醒过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身形已经缩小,躺在襁褓中间。心里明白这是已经转生,无可奈何了。
一想说话,就觉得寒气从顖门向内钻,说不出来。他环视室中,室中的家俱器物和对联书画,都十分清楚。
到第三天的时候,婢女抱着他洗澡,失手掉在地上,他就又失去了知觉。
醒来的时候,仍旧卧病船上。家人说,他已经气绝三天只是因为四肢柔软,心膈还温,才没敢入殓。孙峨山先生急忙索取一纸,写出自己的见闻,派人沿他所走的路线去那户他曾转生的人家,告诉主人不要以过笞打婢女。
然后,又慢慢地为家人详述了事情的经过。当天他的病就彻底好了,于是便亲自前往他曾转生的人家,见到婢女等人都如同老相识一样。
这家主人老年无子,与孙峨山先生相对惋惜叹息,并称奇异。
近年通政梦鉴溪也有类似事情,也记得前往道路和出生门户。事后前去访问,果然该家当天生儿立即死去。不久前在直庐,图阁学时泉对其情况作过详细叙述。大抵与峨山先生的情况相类似。惟一的一点儿不同是峨山先生记得前往转生的情况,不记得返回时的情况;梦鉴溪则往返情况都很清楚,而且途中遇见了他已经去世的夫人,到家人室时见到夫人与女儿共坐。
佛家关于轮回转生的学说,是儒家避而不谈的。而实际上转生的事往往就有,前因后果,道理上自然没有错。
只是峨山、鉴溪二位先生,暂时进入轮回,随后又返归了本体,无缘无故地现出了这么个轮回转生的泡影,就不可按佛家通常的轮回之说进行解释了。
“六合之外,圣人存而不论”,姑且可以作为阙疑,暂不追究。
县令智破雷击案
雍正壬子年六月,一天夜间发生大雷雨,献县城西的一个村民被雷击死。县令明晟前往现场验尸后,就命令将死者装棺入殓了。
半月以后,县令忽然拘捕一人对他审讯起来。县令问:“你买火药做什么用?”这人回答:“用来打鸟。”县令说:“用火枪打鸟,火药少不过几钱,多不超一两,就足够一天所用的了。你一次就买二三十斤,这是为什么?”这人回答:“我是准备许多天用的。”
县令又问:“你买火药至今不满一月,计算你一月所用也不过一二斤,其余的火药现在何处?”这人无话可答。明晟下令用刑,结果取得了因奸谋杀的供状,其人与奸妇共同受到刑法惩处。
事后有问明晟:“怎么知道是这个人作的案呢?”明晟说:“没有几十斤火药,伪造不出雷击的声响。制造火药必须用硫磺。现在正是盛夏,并非年节放鞭炮的时候,买硫磺的人相当少。我暗中派人到市上察访谁买的硫磺最多,都说是某个火药匠。接着又暗中察访火药匠把火药卖给了谁,都说卖给了作案的这个人。因此,我就推测是他作的案。”
人们又问,“怎么知道雷火是假造的呢?”明县令回答:“雷电击人是从上向下打,不会裂开地面。或许毁坏房屋,也是从上面打下来。这次所谓雷击,屋顶房梁都起飞了,土炕的表面也被揭去,由此可知火源是从下而起。
还有,该村距县城仅有五六里,雷电情况是相同的。当夜虽然电闪雷鸣,不过却都盘绕在高空的云中,没有下击的征状。因此发现这是谋杀而不是雷击。
当时死者的妻子已经先回娘家,难以对她进行盘问追究所以必须先得凶手,然后才可审问妇人。”这位县令可称得上是明察啊!
痴情的可怜鬼
先太夫人的外公家是曹氏,曹氏家族中有位老妇人能够看见鬼。
我的外祖母回娘家时,和她闲谈起冥间的事。这位老妇人说:“昨天我在某家见到一个鬼,可谓是个绝顶的情痴,不过,情景也确实可怜,十分令人伤心。
“鬼名叫某,生前住在某村,家中小康,死时有二十七八岁。死去百天以后,新寡妇人邀我居住他家,与她相伴。我见鬼某常坐在院中的丁香树下,有时听到妇人的哭声,有时听到幼子的哭声,有时听到兄嫂与妇人的辱骂声,虽因阳气逼烁,不能靠近,但他总是要在窗外侧耳窃听,凄惨表情难以形容。“后见媒婆来到妇人房间,愕然惊起,不停地张开双手向左右窥顾。听说婚事没有议成,才稍有喜色。不久媒人再至,往来兄嫂与妇人的住室进行巧说,鬼某则跟随媒婆往来奔走,惶惶不安,好像丢失了什么。
“送来聘礼的这天,他坐在丁香树下,双目直视着妇人房间,眼泪涔涔,如雨而下。
“从此以后,妇人走到哪里,他总是跟到哪里,眷恋的情意更加深厚。妇人出嫁的前一天夜晚,在房内整理奁具。鬼某在房外徘徊,时而倚柱涕泣,时而低头沉思;稍听见房内有咳嗽声响,就从窗隙向内窥视,彻夜都没安宁。
“我长叹了一声说:‘痴鬼何必要这样痴情!’他似乎没有听见。
“改嫁时,娶亲的人进入院子,手持火把向前走。鬼某躲避在墙角,但仍然翘首望着妇人。我偕同妇人走出门来,回头一看,见他远远地跟随队伍来到了新夫门前。他被门尉阻挡,不得进门,便用额头触地叩头,苦苦哀求门尉,终于进入院内。进院以后就藏在了墙角。看着妇人与新夫举行婚礼,呆立在墙角就象傻了一样。妇人进入洞房,他也渐渐靠近窗前,向室内窥视,如同改嫁前夜窥视妇人整理奁具时的情景。
“到灭烛就寝的时候,还不想离开,被中霤神驱逐,才狼狈不堪地退出院外。
“当时,我受妇人嘱托,回去看看她的幼子,也就跟随鬼某身后返回他家。他一进家门,就直入妇人室内,凡是妇人坐的地方,躺的地方,都一一细看了一番。一会儿听到了幼儿找母的哭声,他急忙跑出来环绕四周寻找,然后两手相握,作出了一种无可奈何的痛苦状态。
“忽然嫂子出来,打了幼儿一掌,他立即顿足拍胸,远远地表示出咬牙切齿的愤怒状态。我不忍心再看下去,就自己回家了,也不知道后来他会怎么样。不久我私下对那个改嫁的妇人谈了这些情况,妇人深自悔恨。”
村里有一个年少的寡妇正在计议改嫁,听到了这件事,以死发誓永不再嫁,说:“我不忍心让自己的亡夫这样痛苦。”
可叹啊!君子讲情义不去负人,不因为生死而有所区别;小人总是要负人,也不因为生死而有所区别。人之常情,也不过是人在而情在,人亡而情亡罢了。如果思念一下上述死者的痛苦情景,就不会没有伤心感。
儒生们仅仅看到淫祀求福,妖妄惑众,就反复争辩,力持无鬼论,从而也就没有理解先王神道设教的深远用意,反使愚夫愚妇们凶悍放肆,毫无顾忌了。还不如这位村里老妇人的话,因为她的话说出了生死之间人的感情。
术士借金惩恶商
有位山西商人,寄居在京都信成客店,衣着、仆人和乘马都很华丽,自称是来京按惯例出钱捐官的。
一天,有个贫穷老翁前来拜访商人。商人的仆从们不给通报,他就自己在门外等候,终于见到了商人。
商人对老翁很冷淡,招待了一杯茶后,连句嘘寒问暖的话都没说。老翁慢慢地向商人透露了请求经济援助的意思。商人气恼地说:“我这时捐官的钱还没备足,哪有余力帮助你呢?”
老翁心中不平,就对店中的客人们详细叙述了他与商人的往事。当初这位老翁也是居官之人,而商人则穷困不堪。商人依靠老翁周济了十几年,老翁又资助他百金去做生意,他才逐渐变成富人。
现在老翁罢官,流落京城,听说商人来京,欣喜若狂。不过,他也没有过多的奢望,只要得到他当年资助商人经商的钱数,偿还一下债务,自己的一把老骨头能够回乡落在家中,也就心满意足了。老翁说完,还不停地落泪。商人神色漠然,佯装没有听见老翁的诉说。
忽然,同店一位自称姓杨的江西客人站起身来,向山西商人拱手揖礼,问:“这个老翁的话可是真的?”商人面色一红,说:“是有这事,但我财力有限,不能回报,只有感到遗憾了。”杨氏说:“君将要做官,不愁无处借钱。倘若有人肯借百金给君,一年为期,不收分毫利息,君肯不肯借来用它回报老翁呢?”商人勉强答应说:“很愿意。”
杨氏说:“君只管写借据吧,百金包在我的身上。”商人迫于众人舆论,不得已写了借据。杨氏收起借据,从自己的破箱子中取出百金交给商人。商人满不高兴地又把百金递给老翁。
杨氏还要来酒菜,挽留老翁与商人饮酒。老翁非常兴奋,商人只是草草应付。酒后,老翁道谢告辞。杨氏过了几天也移居别处。
从此,他们再没互通消息。后来,商人检查自己的箱子,发现少了百金,但箱上的锁和封条都没动过,毫无可供追查的痕迹。还发现少了半个袖筒的狐皮料子,而在箱中检到一张当票,注明当钱二千,大约相当于杨氏置酒请客的费用。
他这才明白,杨氏原来是个会法术的术士,特意借此捉弄了他。同店客人们得知此事,都暗中拍手称快。商人又羞愧又丧气,也搬出了信成客店,不知到哪里去了。
母亲救人儿子延寿
农夫陈四,夏天夜间在瓜棚看守瓜田,远远望见老柳树下隐隐约约有几个人影,怀疑是偷瓜的人,就假装睡觉侧耳细听。
听见其中—人说:“不知陈四是否已经睡着?”另一人说:“陈四也不过还有几天,就与我们到一起来了,何必要怕他呢?昨天在土神祠值班,我已经见到城隍的索魂文书。”又一人说:“你大概不知道吧?陈四又延长寿命了。”
众人都问:“什么缘故?”那人回答说:“某家丢失了二千文钱,怀疑是婢女窃取,打了几百鞭子都没承认。婢女的父亲也很生气,说:‘生这样的女儿,还不如不生。倘若果真是她偷的,我一定要勒死她。’婢女说:‘看来不承认是死,承认也是死。’委屈地呼叫起天来,不停地落泪。
陈四的母亲很同情她,暗中典卖了自己的衣服,得到二千文钱,捧还给主人说:‘是我这个老婆子昏了头脑,一时见钱眼红就拿走了。我寻思主人积钱很多,未必很快就能算出少了二千文。不料连累了这个婢女,心里实在惶愧不安。钱还没用,现在冒死自首,免得结成来世冤仇。我已经没脸再留居这里,请主人允我从此告辞。’
由于她主动承担了偷钱的黑名,婢女才避免了一死。土神赞佩她不怕自污勇于救人的高尚品行,汇报给城隍,城隍又转达东岳。东岳检查档案,陈四的母亲应该老年丧子,冻饿而死。因为这件功德,判陈四借来生的寿命延长今生,供养老母。昨天延寿文书到达时,你们已经下班,所以不知道。”
陈四正在为母亲因偷钱被逐的事私下生气,听了这番话后,才心情放松下来。
九年以后,陈四母亲去世。葬事完毕,陈四也在没有生病的情况下死去。
违背誓言遭惩罚
沙河桥的张某到京都做生意,娶回一位妇人,言谈举止都有官宦大户的风度。
张某本有千金家产,管理得也很有条理。一天,有一位尊贵的大官,乘坐着八人肩扛的轿子,轿子上方张着杏黄盖,在众多骑从队伍的前呼后拥下,来到张某门前,向人问:“这是张某家吗?”邻居回答:“是。”大官指挥左右说:“张某没有罪,可把那个妇人捆来。”骑从应声而入,将妇人反接双手拉出门外。张某见大官来势不小,没敢作声。
大官命人剥去妇人的衣服,杖臀三十,然后就率队伍气昂昂地出村走了。
好奇的村民随后观察,见队伍行至林木荫映的地方,一眨眼就不见了,只有旋风滚滚,向西南滚去。妇人在遭受杖击的时候,只是不停叩头,口称死罪。
后来有人问她原因,她涕泣着说:“我本来是某位侍郎的妾。侍郎在世时,我为了巩固自己的受宠地位,曾经对他发誓不再嫁人。现在他的灵魂白天出现,向我问罪,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。”
众鬼联手制暴徒
王秃子幼年丧失父母,忘记了自己原来姓什么,因在姑家长大,就冒称姓王。
他从少年时就凶恶、狡诈、耍无赖,无人敢惹,所到之处,儿童象见到瘟神一样四处逃藏,连鸡犬也不得安宁。
一天,他和徒弟从高川喝醉酒回家,夜间经过南横子的一片坟墓,被一群鬼拦住了去路。他的徒弟吓得双腿发抖,伏地不敢起来。王秃子独身上前,奋力与群鬼搏斗。
一鬼叱骂他说:“秃子不孝,我是你的父亲,你竟敢放肆殴斗!”秃子本来不认识父亲,听鬼这样说就疑惑起来。
他正在疑惑,又一鬼呵叱说:“我也是你的父亲,你还竟敢不快下拜行礼!”接着群鬼齐声高呼:“王秃子不祭祀母亲,使她饥饿流落到此,为我们众人做了妻。我们都是你的父亲。”
王秃子大怒,挥拳四处猛打,可一旦打在鬼身上,就象击中空布囊一样。他这样左冲右跳,前击后躲,到鸡叫时已经累得没有一点气力,便自己倒在草丛中不能动了。
群鬼嘻嘻哈哈地说;“王秃子已经英雄气尽,今天我们可为乡亲们扬眉吐气了。如果还不知改悔,日后我们仍然在这里恭候你。”秃子的力气已经使用干净,没敢再说什么。
天明时,群鬼散去,徒弟把他扶掖回家。
从此以后,王秃子的豪气大消,一天夜间竟携带妻子离开家乡,没人知道去了何处。
这件事情虽然琐碎,不足称道,但也充分说明凶者必遇强敌。人所不能制服的强暴者,鬼也有所顾忌,而是要联合起来共同制服。
陈执礼胆大拒女鬼
乌鲁木齐的虎峰书院,过去有一个流放犯的妻子缢死窗棂上。以前做过巴县令的陈执礼担任书院山长。
一天夜晚在房内的灯烛下读书,听到窗顶的承尘纸上有窸窣声响。仰头一看,见两只女子的小脚,从纸缝中慢慢垂下来,渐渐地露出了双膝,又渐渐地露出了两条大腿。
陈执礼知道女子自缢窗棂的往事,厉声呵斥说:“你自己因为奸情败露,羞愤自缢。现在是要祸害我吗?我和你无冤无仇。是想迷惑我吗?我一生从来不进花柳丛,你也迷惑不了我。你如果敢下来,就用教鞭抽你。”
于是,慢慢垂下来的双足,又慢慢地收敛回去,随后听到一声无奈的轻微叹息。
不一会儿,又从纸缝中露出面孔向下窥视,面孔非常漂亮。陈执礼仰面唾骂道:“已经死了还这么无耻吗!”那漂亮的面孔也就又缩回去了。陈执礼灭烛就寝,袖中藏了一把利刀,等待她来扰乱,但一夜没有再来。
次日,仙游人陈题桥拜访陈执礼,说到了夜间的事情,窗顶承尘纸上发出了一声好似裂帛的声响,以后再也没有任何动静。
可是,陈执礼的仆人睡在外室,却在夜间经常说梦话,久而久之,就渐渐患了重病。垂死时刻,陈执礼觉得仆人跟随自己来到二万里之外,就要死在异地他乡,哭得很伤心。
仆人摇手劝他说:“有个美妇人曾经私奔与我相好。现在招我为婿,我这一去会很快乐,不要再悲伤了。”
陈执礼懊悔地顿足说:“我自恃有胆力,没有搬移住房,祸灾却落到你的头上。傲气真是太坏事了!”
后来,我的同年六安人杨逢源代掌书院,避居在其他住室。他说:“孟子说过:‘不立乎危墙之下’。”
高祖母骨骸受辱
佃户张天锡,在田野中见到一个骷髅,就顽皮地在骷髅口中撒起尿来。
骷髅忽然一跃而起,发出人声说:“人鬼不同,为何要欺负我?况且我是一个妇道人家,你是一个男子大汉,这么无礼侮辱我,无论如何都没道理。”髅越跳越高,一直碰到张天赐的面孔。
张天锡仓皇逃跑,奔回家中。鬼也随后到了他家,夜晚常在墙头房檐,责骂不已。张天锡生了大病,时而发烧,时而发冷,昏昏迷迷,不醒人事。全家人都叩头祈祷,鬼的怒气才平息。
有人问鬼生前的姓氏和籍贯,鬼都一一作了回答。全家人急忙叩头说:“这么说来应该是本门的高祖母,为什么要来祸害自己的子孙呢?”
鬼似乎有些悲咽,说:“这原来是我家呀?什么时候迁到这里的?你们都是我的什么人?”
众人向她进行了详述。鬼不胜感慨,叹息说:“我本来无意追到这里,群鬼都想借机求食,怂恿我追了来。他们有几个在病人的房里,有几个在门外。可准备一瓢浆水,等我好好打发他们走。
“大凡鬼常苦于饥饿,如果无故作灾,又怕神灵谴责。所以遇见可乘之机就要生事,以求得到祭祀。你们以后遇到这类事情,应该谨慎回避,不要中了他们的机关。”
众人都表示敬尊教诲。鬼说:“他们都已经散去了。我口中的秽气实在不可忍受,可到原处寻找我的遗骨,用水洗净,然后葬埋。”说完,呜咽了几声就安静了。
鬼也讨厌浪荡子
乾隆丙子年,福建有位士人至京赴试。年底才到达京城,仓猝之间没能找到客店,就在先农坛北面的破寺中租了一间老屋。
住了十几天后,半夜时有人在窗外说:“先生暂且醒一醒我有一句话。我已经在这间老屋住了很久,起初以为先生是读书人,数千里辛辛苦苦来京求取功名,甚不容易,因此将此屋让给先生。后来见先生每天外出,以为刚至京城,应该寻亲访友,也没相怪。近日见先生多是大醉而归,才渐渐有了疑心。刚才听到先生与僧人说话,得知日间在酒楼看戏,原来不过是一位浪荡公子。我避居在佛座后面,起居出入都不方便,实在不能继续暗中忍让浪子。先生明天若不搬走,我的砖瓦石块已经准备齐全。”
僧人住在对屋,也听到了这些话,于是劝士人移居别处。
从此以后,寺院再不敢出租这间老屋,凡有人前来租借,僧人就举出这件事情进行婉言谢绝。
喜欢风雅的狐狸
董曲江游学京城的时候,与一位朋友共同寓居。这位朋友并非他的同行侣伴,只是出于节省食宿费用,暂且同居一室而已。
室友追逐富贵,多数时间都是在外面住宿过夜。董曲江独自一人睡在斋中,夜间时常听到翻动书册或摸弄器物的声响,他知道京城多狐,也不以为怪。
一天夜晚,他把没有作成的诗稿放在书桌上,好似听到了低微的吟哦声,问了问也没有回答。等天亮一看,稿上已经圈点了几句。然而,他多次呼问,始终没有应声。
每到室友回来睡觉,就会一夜寂静无声。室友对此颇为自诧,以为自己有禄相,能够镇住邪气。一天,日照人李庆子偶来借宿,酒后曲江和室友先后就寝,李庆子趁着月光散步。在空菜园中,他看见一位老翁领着一个小童立在树下。他心知是狐,便掩身窃观,看他们在做什么。小童说:“太冷了,回屋去吧。”老翁摇头说:“和董公同在一屋并不碍事。可是他这位室友俗气逼人,哪能共处呢?我们宁可坐在冷月之下和凄风之中。”
后来,李庆子把这件事泄露给了其他朋友,又辗转被董曲江的室友知道。他对李庆子恨之入骨。李庆子终于受到他排挤,背着书籍狼狈而返。
屠驴者的报应
屠者许方,就是前面所记的夜间遇到醉鬼的人。他以屠驴为业。
屠驴时,先在地上挖坑,坑上放板,板的四角有四个孔洞,将驴足插入洞中。有买肉的前来买肉,随他要买多少,用壶注沸汤,浇在驴身,使毛脱落,露出熟肉,然后才用刀割取。
他说必须这样,驴肉才脆美可口。过一两天,肉快割完时,驴才断气。当驴未死的时候,被箝着口发不出声来,愤怒的双眼向外突出,目光炯炯如同两个大火炬,惨状令人不可注视。而许方却安然自若,毫不介意。
后来,许方患病,周身溃烂,体无完肤,形状恰似他所屠割的驴。许方在褥子上痛苦折磨,求死不得,哀号了四五十天才断气。
他在病中痛切地自悔自责,嘱咐儿子志学立即改行,千万不要再干屠驴的营生。
许方死后,许志学改行杀猪。我幼年还见过猪屠许志学,现在没听说他有子孙在世,恐怕是早已绝后了。
怕媳妇的狐仙
先叔仪庵公,在西村城有个储存典当物品的仓库。那里有一座小楼,被狐仙占据,夜间经常听到他们的说话声,然而他们却不害人,长期以来人狐相安无事。
一天夜晚,楼上传出了非常严厉的辱骂声和鞭笞声,楼下众人成群地凑近小楼去偷听。忽然听到楼上忍着疼痛向楼下高声疾呼:“楼下各位先生,都应该很明白道理,世上有媳妇鞭打丈夫的吗?”正好楼下的人群中有一个人刚挨过媳妇的打,面孔上被手指抓出的痕迹还没痊愈,众人哄然一笑,回答说:“这事世上本来就有,不足为怪。”楼上群狐也哄然一笑,一场夫妇打斗也就随着笑声和解了。
听到这件事情的人,没有一个不笑弯腰的。仪庵公说:“这个狐仙因为一笑而转怒为和,还是可以与人为善的。”
鬼也害怕好心人
田村的徐四,是一位农夫。
父亲死后,继母生了一个弟弟,极为凶暴不近人情。家中共有百多亩田地,分家时,弟弟以供养母亲为由,分取了十分之八,徐四委屈求全,没有进行争执。弟弟又选择好田占取,徐四也依了他。
后来,弟弟把分得的田产荡卖干净,又从徐四要田种。徐四就把自己的田地全部给了弟弟,自己租田耕种,而且心情感到很舒畅。
一天夜晚,他从邻村喝醉酒回家。途中经过一片枣树林时,遇到一群鬼抛掷泥土,害怕得不敢继续前进。群鬼啾啾地叫着,
逐渐逼近了徐四,等看清徐四的面孔,又都惶恐地倒退起来,说:“原来是谦让田产的徐四兄。”倏地化作黑烟四处散去。
感念旧情的狐女
沈观察夫妇全都去世,留下一个幼子寄养在亲戚家,贫穷得不像人形。沈观察的妾嫁到了史太常家,听到幼子的情况动了侧隐之心,常暗中让婢女和老妇给送去一些衣物。
后来史太常得知这事,说:“这还在人情天理中。”也不加阻拦。
钱塘季沧洲就此讲了另一件事:有位孀居的寡妇卧病在床,不能自己做饭,哀呼邻居老妇代做,但也不能按时前来。
忽然有一位少女迎门而进,说:“我是新来的邻家女,听说姐姐患病没人做饭,心常不忍。现在告诉了父母,自愿前来为姐姐做饭,顺便照看姐姐的病。”从这天进门,一住就是三四个月。
寡妇病好以后,要到少女家中去拜谢她的父母。少女伤心地说:“不敢欺骗姐姐,我其实是个狐女。郎君生前,我与郎君最相亲密。现在感念旧情,又怜悯姐姐苦苦守节,所以才托名前来照顾。”说完,把几铤白金放在床上,呜咽着走了。两件事情很相类似。可是有些人郎君一死,就琵琶别抱,掉首无情,不仅不如这个妾,而且也不如这个狐。
两位鬼妻争大小
侍读吴颉云说:癸丑年的一位前辈,偶尔忘记其姓,似乎是王言敷先生,回忆得很不准确。这位先生曾在海丰寺街租了一处宅院居住,宅后有破屋三楹,据说有鬼,人不能住。可是破屋的鬼并不出来祸害人,只是偶尔听到声响罢了。
一天夜晚,破屋中有辱骂的声音。先生伏在墙角窃听,原来是两位妻子争座位,一个自称先来,一个自称年长,互不相让,争吵不休。这位先生情不自禁地长叹一声,说:“死了还争夺不休呀?”再听,屋内就寂静无声了。
妻妾同居,彼此隐忍相安的,十家中也许有一家;彼此关系和睦的,千百家中也许有一家,不过还有个名份在其中起着约束作用。至于两妻并立,从来就没有一家和睦相处,关系融洽的,也从来没有一家彼此安宁的。
没有名份作制约,就会两不相让,这是必然形成的局面,又哪能怪她们进行嚣争呢!
丈夫鬼魂揭穿奸情
村里有位妇人刚刚死去丈夫,一个狂生即买通邻居老妇牵线对她调情。
狂生夜晚进入寡妇居室,关上门就要睡觉。忽然,灯光变得绿暗起来,缩小得像豆一样,接着猛地爆炸了一声,又大了起来,红色的火焰四处喷射,周圆有二尺左右,大得如同一面圆镜,其中现出一副人的面孔,是寡妇刚刚死去的丈夫。
男女一见,同声惨叫,双双仆倒床下。家人惊讶,前来察看,事情也就败露了。
有人对此事感到疑惑不解:寡妇败节的多了,为什么只有这个鬼显了灵?我认为鬼有强弱,人有盛衰。这个刚死的丈夫本是个强鬼,又恰值男女二人衰弱,所以能够对他们作出威吓。其他饮恨黄泉,冤缠几世的鬼,也不知有多少,并不是就灵魂随着身体灭亡了。
又有人怀疑这件事情是妖物掺进来,作出了变怪。我认为也有这种可能。可是,妖物并不自己兴妖作怪,而是乘人有空隙才兴妖作怪的。也是幽魂的怨气暗中感召了妖物,妖物才乘机而至,假借幽魂的面貌作出变怪。不然的话,陶婴的房子里,怎么没听说有黎丘的鬼魂呢?
因果轮回的报应
通政罗仰山在礼曹做官时,受到同僚的排挤倾轧,每一举动都被掣肘,每一迈步都似走在荆棘丛中。他的性格一向迂腐呆板,毫不灵活,便渐渐积愤成疾。
一天,他闷闷不乐地坐着,.忽然做梦来到一座山中。山中水流花开,风清日丽,风光宜人。罗仰山顿时觉得神思开朗,郁闷全消。
他沿溪散步,见到一所茅舍。有位老翁请他人坐,二人谈得很投机。老翁问他怎么像生病的样子,他向老翁详细陈述了自己的苦境。
老翁长叹说:“这是有夙因的,君没了解罢了。君七百年前是宋朝的黄筌,君的同僚对头就是南唐的徐熙。徐熙的画品,本来高出黄筌之上,但黄筌恐怕他夺走自己的供奉之宠,就巧词排斥压抑,致使徐熙贫困落魄,饮恨而死。以后辗转轮回,二人长期没有相遇。今生业缘凑合,徐熙才得机报其宿仇。他加在君身上的不幸,正是君曾经加在他身上的不幸,君又有什么可以憾恨的呢!世上事情,大体上没有往而不复的。往而必复,这是天道;有恩必报,这是人情。’既然已经种上因,终究是要结出果。
“因果气机的感应,如同磁石吸针,没有靠近也就罢了,一日靠近就会牢吸不离。怨恨的纠结,如同火石含火,不触则已,一触就会激发生火。冤结一直不消释,就像隐伏的疾病一样,必然会有骤然发作的那一天。冤家终究要相逢,就像旋转的日月一样,必然会有互相交会的那一刻。可见,种种害人之术,恰好是用来害自己的啊!我在以往的生涯中与君有过旧交,由于君没醒悟,所以给君叙述了忧患的根本来由。君与他的冤仇已经了结,从今以后,小心不要再造因就可以了。”罗仰山听后,轻松地解除了思想结症,得失成败的心思顿时一干二净。几天之内,平常积成的疾病就彻底消失了。
这是我大约十岁时,听霍易书先生讲的。有人说:“这是卫延璞的事,霍易书先生偶尔记错了。”不知究竟是谁的事,一并附记下来。
好官办坏事
田白岩说:康熙年间,江南发生一起惩办漕运舞弊的狱案,有几位官吏伏法被杀。
几年后,被杀官吏中,有一个人的魂魄乘朋友家扶乩请神的机会,降临朋友家,自称刚在冥司控告了某公。
朋友吃惊地说:“某公是个好官,况且他做两江总督的时候,在你吃官司死去以前十多年,为什么无缘无故地控告起他来了呢?”
鬼魂借助乩架写道:“这件狱案并不是一天酿成的。当私弊最初发生的时候,撤掉一个官,流放一两个吏,也就可以把我们被杀的祸患消灭在萌发之前了。
“可是,某公为了博取忠厚长者的名声,宽养痈疮不医治,久而久之,终于溃烂,我们这批人也就遭了杀头之祸。我们祸国殃民,不能仇恨现在的执法人。追究遭灾的根源,不控告某公又控告谁呢?”写完,乩架就不动了。
始终不知道冥司对这场官司是怎么审定的。
《金人铭》说:“涓涓不壅,将为江河;毫末不札,将寻斧柯。”古人的眼光看得远啊!这个鬼魂所说的话,不可视为没有道理。
土豪毁约遭受报应
张福,杜林镇人,以肩挑贩运维持生活。
一天,张福挑担与镇上一个土豪相遇,为争路互相吵起来。土豪指挥随身仆人将张福推下桥去。当时河正结冰,冰的棱角象锋利的刀刃,张福倒栽下去,颅骨破裂,救上岸来时已经奄奄一息。
镇上的里胥一向与土豪有仇,立即向县衙报了案。县官知道土豪很有钱,想乘机大捞一把,案子办得很急。
张福自知不能活命,暗中让母亲向土豪传话说:“你偿我的命,对我有什么好处?你如果能为我养活老母和年幼的孩子,那么趁我还有一口气,我可以对官府说是我自己失足落下桥的。”土豪许诺了张福的条件。
张福粗知几个字,还能忍着疼痛写出了自认失足落桥的证词。当事人生前写得这样明确,官府也就无可如何了。
可是,张福一死,土豪就负约不认账了。张福的老母多次向官府控告,都因为有张福生前的明确证词,冤情不能伸明。
后来,土豪喝醉酒骑马夜行,当走到与张福争路的桥上时,马一撂蹶子,把土豪掀到桥下摔死了。
人们都说:“这是背弃对张福的诺言所得到的报应。”
先父姚安公针对这件事情说:“审理狱案真难啁!审判人命案件尤其困难。有顶替凶手的,甘愿代别人受死刑;有接受钱财私了的,甘愿出卖被害的亲人。这些情况,就已经不是仓促间所容易审问清楚的了。
至于被杀人亲手写出证词,证明杀自己的人不是凶手,这就是叫皋陶来审理,恐怕也难于给凶手定罪。倘若不是土豪负约,遭到鬼魂的诛杀,也就可以靠钱财免予偿命了。
诉讼的情况千变万化,什么花样没有?司法官能够仅仅根据一般情理进行推测,就草率地判出结论吗?”
狐妖捉弄守财奴
姚安公说:有个叫孙天球的人,视财为命,白手起家,积蓄多达千金。妻子虽然挨冻受饿,他却不闻不向,像对待不相识的人一样。他自己也忍饥受寒,不肯轻用一钱。
孙天球患重病快要死的时候,把一生积累的白金陈列枕前,一块一块地亲手抚摩,留恋地说;“你们终于要不属于我了吗?”呜咽着离开了人世。
孙天球未死之前,曾被狐妖多次捉弄。狐妖每次摄走他的财物,都使他急得要死;接着,他就会又从其他地方找回来。这佯的事情不止一次发生。
还有一位刘某人,也是视财如命,也被狐妖戏弄过。
一年除夕夜,凡是刘某的贫困亲友,都得到了刘某馈送的数金。亲友对此十分惊讶,因为这一举动完全不像他平日的为人。
很快人们就听说刘某床前的私人钱箱,被狐妖盗去了二百余金,而他却得到了十几封感谢书信。
大概孙天球的钱财是辛辛苦苦通过劳动积累起来的,狐妖怪他吝啬,特意对他开玩笑罢了;刘某人的钱财多是用狡诈手段剥削来的,所以狐妖就干脆散发给人们。狐妖这种不同处理,倒是非常恰当的。
鬼魅含冤无处诉
我在福建做提督学政时,幕友锺忻湖说:“他有个朋友当年在某公手下做幕僚,因为外出会审一个案件,夜晚住宿在一座古寺中。
月色朦胧,这位朋友见某公窗外有个人影,徘徊了很久然后就慢慢地上了钟楼。他心中明白这是鬼魅,但因平常就很有胆量,竟蹑手蹑脚地前往钟楼寻找。
来到钟楼,楼门是锁闭的,楼上似乎有二人说话。
一人问:“你为什么空跑一趟就回来了呢?”
另一个人说:“这个地方很少有官员来,今天有幸来了两位官员共同住在寺中,我准备等夜深人静向他们申诉我的冤屈。可刚才暗听他们的谈话内容,不是揣摩迎合上司的方法,就是研究掩饰或弥合漏洞的骗术。这样的官员不会为我作主,因此打消了向他们申诉的念头,空跑一趟。”说完,似乎有叹息声。
再听下去,就寂静无声了。
次日,他把夜间遇到的情况暗中告诉了主人。主人果然吓得面色发白,连连摇手,告诫他不要多事。始终不知那个鬼魂有何冤情。
我认为是这个朋友对他的主人有成见,故意编造了这个故事.用来形容主人巧于趋避,为鬼侮弄而已。
如果单纯就这一件事而论,鬼没看见二官真正做了什么,人也没听见他们具体说了什么,恍恍惚惚,杳杳茫茫,根本没有一点实据就怀疑,那即使是阎罗、包公也无可措手,怎么能够指责寺内夜谈的某公呢?
星士舟中遇禄神
星士虞春潭,为人推算预测,多有令人惊奇的准确性。
一次,他偶尔来到襄汉一带,与一位士人同乘一船旅行,互相谈得非常投机。时间一长,他发现士人总不睡眠,也不吃东西,感到很奇怪,怀疑士人非仙即鬼。
夜间,虞春潭暗问士人。
士人说:“我既不是仙,也不是鬼,而是文昌司禄神,到南岳出使。因为与君有缘份,所以能够相处这几日。”
虞春潭问他说:“我对人的命理,自认为掌握得很深透。一次曾经推算某人应当大贵大富,但后来却没有应验。君司掌禄籍,应该知道其中的原因吧?”
士人说:“这个人命中本来注定大贵大富,由于太热衷,所以削减了十分之七。”
虞春潭说:“热衷于做大官,这是人之常情,为什么冥司的惩罚这样严重?”
士人说:“热衷于做官的人,强者必然专权,专权必然狠毒刚愎;弱者必然固位,固位必然阴险巧诈。况且,无论是专权还是固位,必然都会激烈竞争,激烈竞争就要互相倾轧,必然导致排挤。到了排挤这一步,就不问人是否贤能了,而要看是否自己的同党;就不管事情是否应该办了,而要看是否对自已有利。热衷的流弊,是说不胜说的,其罪恶程度,要在贪污和严酷之上,连寿命都要削减,何止于俸禄呢!”
虞春潭暗中记住了士人的话。两年多以后,那个命当大富大贵的人果然逝去。
嫁人作妾的狐狸
张弦耳先生的同族中,有个以狐女做妾的人。他另外修建了一所清静的居室,专供狐妾居住。
狐妾的床帷器用与普通人没有不同,只是她自有婢女和老妇事奉,不用张氏的家奴罢了。
狐妾的居室内非常干净,连一丝尘土都没有,只是人在室中坐得时间稍微一久,便觉得阴气森森的;人们也能时常听到狐妾的欢声笑语,可是却看不到她的形貌。张氏本来是大族,亲友很多,每次宴会,都有不少亲友请狐妾让他们见一面,狐妾都没答应。
一天,在亲友的强烈要求下,狐妾的丈夫也一定坚持要她与亲友见一面。狐妾说:“某家某娘子可以见,其他人是绝对不能相见的。”
于是,这位狐妾点名的娘子进入狐妾居室与她相见。狐妾举止娴雅,看相貌大约三十岁左右。娘子问她室内寒冷的原因,狐妾说:“是娘子自己心里害怕,其实房内并没什么与其他房间不同的地方。”
后来,丈夫问她为什么单单要见这位娘子。狐妾说:“人是阳类,鬼是阴类,狐介于人鬼之间,不过也是属于阴类。所以狐常在夜间出来活动,白天阳光强烈的时候,不敢轻易与人接触。这位娘子的阳气已衰,因此我可以和她相见。”
丈夫害怕地问:“我每天与你相处共寝,难道我的阳气也衰了么?”
狐妾解释说:“这别有缘故。凡狐博取人爱有两种情况:一种叫蛊惑,一种叫夙因。人受到狐的蛊惑,阳气被阴气侵蚀.就会生病,一旦阳气被侵蚀干净,还会死亡。夙因是人狐本有缘份,二气相感,阴阳翕合,因此可以长久相安。不过.狐与人相交,蛊惑的占十分之九,夙因的仅占十分之一。当然,蛊惑的也一定要冒称出于夙因,但是可以通过伤人与否辨别真伪。”
后来不久,与狐妾相见的那个娘子果然去世了。
儿媳舍身救婆母
褚寺有户农家,儿媳与婆母同睡一屋。夜雨下得很急,泥土簌簌下落,眼看屋墙就要倒塌。
儿媳听到声响,立即起身,用背顶住泥墙,急忙唤醒婆母躲避。婆母爬到坑下,儿媳终于被墙压死,尸体正在婆母躺着睡觉的位置。
这是个真正的孝妇,因为地位微贱,没人向官府报告,时间一久,连她的姓氏都没留下来。
相传儿媳死后,婆母哭得相当伤心。
一天,邻居告诉这位婆母说:“我夜间梦见你的儿媳凤冠霞帔,十分威风,她对我说:‘请给我的婆母传个话,让她不要再为我伤心了。我因为代她身死的功德,现在已经成了神!’”
乡亲父老们也都说:“我们夜间也做了同样的梦。”
有人分析说:“这个儿媳要是果真成了神的话,为什么不直接托梦告诉她婆母?看来这是乡亲们为了宽慰她婆母,编造了这番话。”
我认为凡是忠孝节义的人,死后必定成神。天道昭昭,历有证验。这件事情可以相信是有的。
退一步说,即使是一人首先编造,众人随声附和,那么“天视自我民视,天听自我民听”,民心以她为神,天也必定会顺从民心封她为神,何必又怀疑是假的呢!
以心交友的狐狸
长山人聂松岩,善于篆刻,游至京城,曾在我家留住。他说他有位同乡与狐仙做朋友,每次宴会亲朋,都要招请狐友入座狐友饮食谈笑,与常人没有区别,只是仅能听到声音,却看不到形貌。
有人一定坚持要狐友现出形貌与大家相见,说:“彼此对面看不见,如何交朋友呢?”
狐友说:“交朋友要用心来交,而不是用貌来交。人心是最难揣测的,险于山川的念头,变幻万端的机阱,都是由心来隐藏埋伏。诸君不献出自己的心来,只是用貌相互交朋友,反以为友情密切;而对于看不见貌的,反以为友情疏远。岂不是太荒谬了吗?”
田白岩评论说:“这个狐仙的阅世可谓深啊。”
白日撞鬼的老头
肃宁县老儒王德安,是康熙丙戍年的进士,先父姚安公曾经拜他为师读书。
一年夏天,王老先生路过一位朋友的家,喜欢他家园亭宽敞凉爽。要在园庭过夜。
友人以夜有鬼物谢绝。王老先生见友人不同意,便举出他自己亲眼见到的一件事:“江南岑生,曾在沧州张蝶庄家借宿。墙壁上张挂着钟馗的画像,与真人一般高;画像前陈放着一个自鸣钟。岑生饮酒饮得酩酊大醉,进屋没有看见画像和钟就睡了。“半夜岑生酒醒,月色满窗,听到机轮格格的响声,已经感到十分诧异;又忽然看见钟馗画像,认为是一奇鬼。他不暇思索,抓起案头的端砚就向钟馗打去。一声巨响,振动了门窗。
“僮仆们进来一看,见岑生头面俱黑,墨汁淋漓;画像前的自鸣钟和玉瓶磁鼎,已经全部碎裂。
“听到这件事的人无不捧腹大笑。可见,动不动就说见鬼,都不过是人自己胆怯罢了,鬼究竟在哪里呢?”
王老先生这句话刚出口,墙角忽然有个声音回答:“鬼就在这里,夜间当拜访先生,希望先生不要用砚石投击。”王老先生默然无语,终于退出园亭。
后来,他曾举这件事对门人说:“鬼没有白天和人对话的道理,这必定是狐妖。我们德行恐怕还不足胜妖,因此要躲避。”这话的意思是终要坚持无鬼论。
为诗文两鬼相争
海阳李玉典前辈说:有两个书生在佛寺读书,夜间二人搞同性恋,忽然墙壁上现出一面大圆镜,直径一丈多长,光明得就象白天一般,二生的毫毛头发都清清楚楚地映在了镜中。听到屋檐有声音说:“佛法广大,本不责怪你们。但你们自己朝镜中看看,是什么样子?”
我认为这种幽期密约式的勾当,必定无其他人在场,是谁看见的呢?二生绝对没有主动向人宣扬的道理,又是从哪里听到这件事情的呢?然而,这件事是情理中应该有的事,不一定要看为子虚乌有。
李玉典又说:有位老儒在一个荒废园子中设帐。一天夜间,听到墙外有吟诵诗文的声音,一会儿又听到了辩论的声音,接着又听到激烈的争吵声,随后是辱骂声,时间一长又传来了殴打的声音。
园子后面是空无人居的旷野,老儒心里明白这是鬼在活动。他正在害怕发抖,殴打声已经来到窗外,其中一位盛气十足的鬼高声呼叫:“他评驳贬斥我的诗文,实在令人气愤在共同来请先生批正。”随后朗诵了数百句诗文,一边朗诵还一边用手打着拍子。
另一鬼呻吟喊疼,而且对朗诵流露着几分嘲笑。老儒害怕不敢作声,窗外诵诗文的鬼厉声问道:“先生究竟以为怎么样?”老儒欲言又止,支吾了好久,这才用额叩枕说:“我这把瘦骨头可经受不住老兄的尊拳。”
呻吟的鬼放声大笑着走了,朗诵的鬼气咻咻地在窗前走来走去,直到鸡叫才安静下来。
据李玉典说,他是从胶州法黄裳那里听来的。我认为这也是法黄裳编造的寓言。
通奸女阴间受罚
我在乌鲁木齐时,一天,有人报告说军校王某到伊犁出差运送军械,他的妻子独身一人留居家中。
某天过午,门没开。呼叫也不应声,怀疑有什么事故。于是传告迪化同知木金泰前往探察。破门进屋后,见男女二人同床共枕,裸体相抱,都剖裂腹胸死去。男子不知来自何处,也没人认识。追问邻里,邻里也茫然不知,说不出头绪。因为没有线索,所以打算以疑难案件暂时结案。
可是当天晚上女尸忽然呻吟起来,守尸的人非常惊讶,仔细一看,原来是已经复活了。
过了两天,她才能够说话。她自供与那个男人自幼相爱,出嫁以后也还是与他私会。后来她随丈夫驻防西域,这个人深念不能忘怀,也一路寻访前来。刚到门前,就被她领进了内所所以邻里都没发觉。
他们考虑暂时相会终要离别,于是就约定同死。她在腹胸接受刀刃的时候,疼得昏迷过去,恍然如梦,魂魄就离开了躯体。急忙寻找她的情夫,却不知他到哪里去了。
她独自站立在沙漠中,白草黄云,四边无际,不知应该朝哪个方向走。正在榜徨的时候,被一个鬼缚捆去,来到一所官府。在官府中,她受到责问和羞辱,说她与情人通奸虽然是件羞耻事,可命不该绝;叱命杖打一百,驱回原处。杖是铁铸的,疼痛难忍,又晕死过去。等慢慢醒来的时候自己就又复活了。检查她的两股,果然是杖痕重叠。驻防大臣巴公说:“她已经受到冥司的惩罚,通奸的罪就可不要再惩处了。”
我的乌鲁木齐杂诗中有一首说:“鸳鸯毕竟不双飞,天上人间旧愿违。白草萧萧埋旅榇,一生肠断华山畿。”就是咏的这件事。
爱好诗词的风雅鬼
朱青雷说:他曾与高西园在水边散步,当时春冰刚解,纯净的绿色正在池中溶化。
高西园说:“记得晚唐有句诗:‘鱼鳞可怜紫,鸭毛自然碧。’虽然没有一字言及春水,但晴波滑笏的状态,如在眼前。可惜忘记了作者的姓名。”
朱青雷沉思没有答话,却听到老柳树后有人说:“这是初唐刘希夷的诗,不是晚唐。”二人急至柳树后,树后并无一人。朱青雷恐惧地说:“白天见鬼了。”高西园却微笑着说:“这样的鬼,遇到也可谓大幸,只是恐怕不肯出来与我们相见”。拱手对树行了三揖,告别而归。
回来后检读刘希夷的诗,果然有这两句。
我偶尔将这件事告诉了戴东原,戴东原接着又讲了—件事:有两位书生在灯烛下相对谈论,争辩《春秋》的周正和夏正问题,互不相服,非常激烈。
窗外忽然长叹一声说:“左氏是周人,不会不知道周历的正朔。二位先生何必要这样浪费唇舌呢?”二生到窗外一看,只有一个小书僮在酣睡。
从这两件事可见,儒生们天天谈论考证,讲“曰若稽古”,动不动就用十四万字进行解释。如何知道冥冥之中,就没有一旁讥笑者在呢?
于生和会说话的驴
聂松岩说:即墨的于生,骑着一头驴子前往京师。中途在高岗上休息,将驴子系在树上,自己则倚着石头闭目养神。忽然看到驴子昂头向四处张望,感叹地说:“几十年没到此地来,青山如故,但村落已经不是当年的布局了。”于生一向好奇,听到驴子说话,一跃而起,自言自语地说:“原来此驴就像是宋处宗的长鸣鸡呀!我每天骑着与它闲谈,就不怕一路长途的寂寞了。”于是拱手作揖,对驴说话,驴却自顾吃草,没有应声。
于生反复开导恳求,表示愿与驴子结成忘形之交,驴子仍然好像没听见。
于生大怒,用鞭狠抽驴子,驴子蹦跳狂吼,可就是不能说话。最后打断了驴子一条腿,只好卖给屠夫,自己徒步返回家来。
这件事情十分可笑,是睡梦中听错了呢?还是这头驴有夙生冤债,灵物凭依在身上说话,用以激怒于生,使驴子遭到挨打被杀呢?
狐族拼杀毕四解围
父仪南公有位身体强健的仆人,名叫毕四。毕四善长射猎,力气能挽十石之弓。常在野外捕鹑。
凡是捕鹑的人必须在夜间捕捉,先用藁秸插在地上,如同禾陇形状,而在上面布好网;用牛角作成曲管,模仿鹑声吹响。鹑集中起来时,先稍微作出惊动,使它们逐渐躲避在藁秸中;然后大声惊吓,使群鹑突然飞起,就会全部触落网内。吹管的时候,声音凄咽,往往会误引鬼物前来,因此捕鹑人必须构筑藏身小棚,携带兵器,以备自卫。
一天夜间,皓月当空,毕四正在野外捕鹑,见一位老翁前来对他施礼说:“我是狐族,儿孙们与北村之狐发生冲突,双方举族械斗。对方生擒了我的一个女儿,每次出战必定要将她反捆起来推至阵前羞辱我;我也活捉了对方的一个妾,用双方所施的手段进行了报复。因此冤仇越结越深,约定今夜在此地作一决战。闻君是位侠义好汉,恳求助我一臂之力,我会终生感恩不尽。持铁尺的是对方,持刀的就是我。”
毕四本来好事,十分爽快地答应随他前往,很快就隐蔽在了草木丛中。双方交阵后,二位狐族族长浴血奋战,打得难分难解,后来竞相抱一起,徒手搏斗。毕四看清持铁尺者,控弦发箭,将北村狐射中。不料弓力过猛,箭头锋利,竟穿胸过,连持刀老翁一同射死。
双方群狐一见?大为恐慌,急忙各自夺取族长尸身,抛弃俘虏,逃循而去。
毕四解开二狐的绳索,劝告她们说:“回去以后,请你们各向自己的家族传个话,两族长期械斗,胜败相当,从此可以消解冤仇了。”
先此以前,北村人每夜都听到战斗的声音;从此以后,就寂静无声了。
这件事情和李冰的事相类似;但李冰与江神作战是为了御患防灾,这两家狐族却是出于私愤械斗不已,终于导致两败俱伤。不过这也是迫不得已的。
知书达礼的鬼魂
姚安公在云南时,幕友说官署中的香橼树下,月夜有位红衣女子艳妆而立,看见人就慢慢没入土中。众人议论掘土查看。
姚安公携带酒具来到树前,将酒浇在树下,亲自祝告:“你见到人就隐藏起来,可见是无意害人的;但又何必要屡次现出身形,自取暴露尸骨的灾祸呢?”
从此以后,女子再未出现。
署中还有一间书斋,非常宽敞,长期没人居住。当时舅氏安五章随从先父姚安公在云南署中,一次夏天偶尔裸体睡在了梦见一人对他作揖说:“我与君尽管人鬼不同,但我的眷属在这里,也还是应该有男女之别的。君如何不以礼节约束自己呢?”
舅氏猛地醒过来,再也没敢前往书斋。姚安公曾说:“树下的鬼,可以谕之以理;书斋的魅,却能以理谕人。姚安偏僻,地处万山之中,风俗淳朴,浑沌未开,所以异类精灵也这样淳朴善良。”
盗贼扮鬼反受吓
表叔王碧伯的妻子去世了。术士说,某天半夜,亡者的灵魂要回煞。
那天夜间,全家人都躲了出去。有个盗贼伪装成煞神,从墙上翻人院内,正在开箱抓取首饰。
恰在这时,又有一个盗贼装扮成煞神前来,口中发出呜呜的鬼叫声,渐渐逼近房屋。室内的盗贼急忙逃避出屋,二人在庭中相遇。他们彼此都以为对方是真正的煞神,都吓得丢了魂魄,面对面地昏倒在地。
黎明时,王家的人哭着进入庭中,突然发现两个鬼物倒在地上,大为惊慌;仔细一看,才知道是两个盗贼。于是,用姜汤将他们灌醒,就让他们身穿鬼装捆送官府。
沿途人们前来聚观,无不仰天大笑。根据这件事,回煞的说法应该说是荒谬的。不过,回煞的形迹,我确实多次亲眼目睹过。鬼神茫昧,究竟不知其中有何道理。
老天也怕恶婆娘
佃户曹二的妻子是个悍妇,非常凶暴,动不动就责风斥雨,辱骂鬼神;乡亲邻里与她一言不合,就挽袖露臂,手持两根捣衣杵,奋呼跳叫,如同母虎。
一天,她乘阴雨之机到田间去偷小麦。忽然风雷大作,鹅卵大的冰雹从天空打下来,当即就被击伤仆倒地上。忽然风又卷来一个大柳筐,堕落在面前。她把柳筐顶在头上,才没被巨雹砸死。
难道天也害怕她凶横吗?有人说:“这个妇人虽然凶暴但对婆母十分孝顺。每次与人争斗,婆母一呵叱,她就老实了;婆母掌她的面颊,她也能跪在地上接受。”那么,她遇难不死,也就有道理了。
孔子说:“夫孝,天之经也,地之义也。”难道不是这样吗!
白日见鬼的原因
村人王驴在田野耕地,因身感疲倦,头枕土块躺在地上休息起来。
忽见有一肩舆从西而来,仆马众多,队伍浩大,而舆中所坐的人是先叔父仪南公。
当时仪南公正在卧床生病,因此,他对仪南出行感到奇怪。他急忙起身上前问候。仪南公与他说了一会儿话,就朝东北去了。
王驴回村以后,才听说仪南公已经逝世。他计算了一下他所见到的仆马。与仪南公家人所焚烧的纸器数恰好相符。仆人沈崇贵的妻子,亲耳听到了王驴的叙述。
此后一个多月,王驴也得病死了。人们这才明白,他白日见鬼的原因是阳气已经衰败了。
忠心的黑狗胜奴仆
我在乌鲁木齐时,养了几只狗。辛卯年离开乌鲁木齐东归,一只名叫四儿的黑狗,恋恋不舍地跟随队伍前行,驱赶也不回去,竟随同队伍到达京城。
途中,四儿守护行装箱物非常严格,不是我亲自上前,就是僮仆也不能取出一物。稍微靠近,它就像人一样站立起来怒咬。
一天,经过辟展的七达坂,这是一个七重曲折,非常陡峻险要地带。四辆车子,一半在岭北,一半在岭南,天已漆黑,不能全部过岭集中一处。四儿于是就卧在岭巅,左右晾望,双方监护,一见人影就奔驰察视。
我曾为四儿赋诗二首:“归路无烦汝寄书,风餐霹宿且随予。夜深奴子酣眠后,为守东行数辆车。”“空山日日忍饥行,冰雪崎岖百廿程。我已无官何所恋,可怜汝亦太痴生。”记录了四儿的实际情况。
到达京城一年多后,一天晚上,四儿中毒死去。有人说:“家奴们嫌它守夜太严,因此用计把它杀死,而推说是盗贼毒死的。”这不过是一种主观推断罢了。
我收葬了四儿的尸骨,打算为它起个坟,题字“义犬四儿墓”;然后再雕琢成随我出塞的四个家奴的石像,跪在四儿墓前,各在胸部刻上他们的姓名,依次叫赵长明、于禄、刘成功、齐来旺。
有人说:“将这四个家奴安置在四儿墓旁,恐怕四儿是不愿接受的。”于是,我就终止了这一打算,仅在家奴们的住室上题写了“师犬堂”三字。
当初翟孝廉赠送我四儿时的前一天夜晚,我梦见已故的仆人宋遇向我叩头说:“我思念主人从军万里,现在前来服役第二天,得到四儿,因此清楚地知道这是宋遇转生。然而,宋遇生前阴险狡黠,是群仆的罪魁祸首,为何做狗以后反而忠心耿耿起来了呢?难道是他自知恶业堕落,悔而从善吗?若是这样,也可谓是以善补过了。
山谷里的六个女子
乌鲁木齐把总蔡良栋说:当地刚被平定的时候,他曾到天山的深山中巡察。
傍晚时,见山涧对面似有人影移动,怀疑是强盗团伙,于是伏在草木丛中暗中监视。看见有一个身着戎装的人坐在磐石上,几名侍卒站在两边,面貌都很狰狞。由于距离稍远,他们的说话声没有听清。
只见身穿戎装的人指挥一个士卒,从石洞中喊出了六个女于。六女子个个姣丽白嫩,身穿彩缯,都被反捆着双手,恐惧地低头跪在地上。
然后,又一一被引到戎装人面前,剥去下衣,用鞭抽打。女子被打得臀部流血,凄呼惨号,声音响彻了整个山谷。鞭打完毕,戎装人率侍卒扬长而去,六女子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相送,一直到望不见他们的身影时,才呜咽着返回石洞。从隐伏之处到对面现场约有一箭之地,但涧深崖陡,无路可通。于是,让臂力强的弓箭手向对面山崖的一棵树射箭,有两箭射中树身,留作标识。
第二天,迂回了几十里,来到出事地点。一看山洞,洞口封满尘土,没有人的活动痕迹。众人点燃火炬进入洞内,洞内曲折,大约有四丈深,也没有任何踪迹。不知当天所遇见的戎装人是什么神,也不知受鞭女子是何物。生平所见的奇事,这是第一件。
考《太平广记》一书,载有老僧目睹天神追捕飞天野叉的事情,而野叉恰是一位姣丽女子。蔡良栋所见的女子,似乎也是野叉类形。
粟县令判断糊涂案
献县城东的双塔村,有两位老僧共住一庵。一天晚上,有两位老道士叩门借宿。起初老僧没有允许,道士说:“佛道虽然是两教,但我们都是出家人,这一点是相同的。大师的眼界为什么如此狭窄呢?”于是老僧也就留宿了两位道士。
第二天,直到晚上庵门也没打开,门外呼叫也不应声。邻人翻墙入庵察看,僧道四人都杳无踪影。僧房中没有丢失一物,道士的行囊中还藏有数十金,也没丢失。人们都十分惊讶和害怕,立即报告了官府。
县令粟千锺亲临现场检查,这时一个牧童说:“村南十多里外的枯井中似乎有死人。”粟县令急忙带人驰奔察看,见僧道四人的尸体重叠井中,可是都没伤痕。
粟县令说:“一件东西都没丢失,看来不是强盗所杀;僧道四人都已衰老,看来不是死于奸杀;偶然相遇留下住宿,看来不是死于仇杀;身上没有一寸伤痕,看来根本就不是死于杀害。门户关闭没开,如何能够出去?距离枯井遥远,如何能够到达?”这事离奇古怪,不在情理之中。我能审讯人,不能申问鬼。没人可以审问,只好作为疑难案件暂时结案了。”于是,就以疑案上报了上级官府。上级官府也没有什么可批驳诘难的,就同意了粟县令的意见。
应山人明晟,是一个精明能干的县令,他曾说:“我一到献县上任,就听到了这件案子,苦苦思索了好几年,也没找出答案。遇到这类案件,就应该用没有答案的方式做答案。一旦自作聪明,就会漏洞百出,牵连无辜。人们都说粟公糊涂,我正是佩服他的糊涂。”
奇怪的吸毒石
《佐传》说:“深山大泽,实生龙蛇。”
小奴玉保,是乌鲁木齐流放者的儿子,起初隶属于特那格尔军屯。他曾进入山谷追寻走失的羊,看见一条身如柱粗的大蛇,正盘在高岗顶端,在阳光下晒鳞。蛇的周身五色灿烂,如同一堆锦锈;头顶上长有一角,大约一尺。一群野鸡腾空飞过,大蛇张口一吸,尽管相距四五丈,都翩翩落入蛇口,恰似投壶之矢。
玉保心知羊已被蛇所吞,不必再找,趁蛇还没发现自己,急忙循着山涧逃回来,吓得几乎丢了魂魄。军吏邬图麟就玉保见蛇一事,谈及这是一种至毒的蛇,可是蛇角却能解毒,也就是人们所说的吸毒石。见到这种蛇后,带上几斤雄黄,在蛇的上风燃烧起来,蛇就浑身发软不能动了。取到蛇角,锯成小块,痈疽刚发起时,把一块蛇角放在疮的顶端,就会象磁石吸铁一样,牢牢粘在上面不可解脱。等毒气吸出,蛇角块就会自己脱落。
脱落后放在人奶中泡起来,毒就会被奶浸出,然后角块可以再用。毒轻的奶变成绿色,稍重的变成青黯,极重的变成黑紫。奶变成黑紫色的痈疽,要吸四五次才能把毒吸尽,其余一二次就会痊愈。
我记得从兄懋园家有吸毒石,治疗痈疽十分有效。吸毒石的质理既不像木也不像石,听军吏邬图麟讲后,才知道原来是蛇角。
用雷神做仆人的人
俗传张真人的厮役都是鬼神。他曾与客人谈话,上茶的是雷神。客人对他态度不恭敬,回去的途中震雷就尾随身后,几乎丧命。
这不过是道听途说的无稽之谈罢了。
记得有一天,张真人和我共同陪祀,将入门时,他遗忘了朝珠,向我借。我开玩笑说:“雷部的鬼律令行最快,何不派他们去取呢?”张真人朝我一笑。然而,我在福建做提督学政的时候,老仆人魏成每夜总是受邪魅祟扰。一天夜晚,他乘着酒醉怒叱说:“我的主人一向与张天师友善,明天寄一封书信去,雷部立刻就到。”话一说完,从此也就寂静安宁了。这么看来,鬼狐也很熟悉民间对张真人的传闻了。
惧怕木匠的树精
奴子王廷佐,夜间从沧州骑马归来。走到常家砖河的时候,马忽然倒退起来。黑暗中,王廷佐见一棵大树挡住了去路,而这棵大树平常并不存在。他勒转马头,想从一旁绕过去,可是大树四面旋转,总是挡在他的前面。盘绕了几个时辰,马逐渐疲乏,人也逐渐昏迷了。
忽然,他所认识的木工国氏和韩氏从东方走来,见痴立着不动,感到很奇怪。王廷佐手指大树告诉他们原因。当时两位木工已经喝醉酒,齐声力呼说:“佛殿缺少一根梁,正在觅寻大树。今天有幸遇见这一棵,不可失去砍伐良机。”二人各持斧锯,奔上前去。大树倏地化作旋风逃走了。
《阴符经》说:“禽之制在气。”木妖害怕工匠,正如狐妖害怕猎户一样,都是受积威所逼;后者的气焰足以压服前者,不一定要在实际力量上相胜。
小媳妇刀伤旋风
宁津苏子庾说:丁卯年夏收时,张氏婆媳二人同到田中割麦.她们将新麦刚刚收集到一起,从西方来了一个大旋风,麦堆被吹得飘散四方,七零八落。
儿媳很恼火,用镰刀向旋风掷去,旋风洒了几滴鲜血,渍于地上。婆媳二人正在检寻吹散的麦子,儿媳忽然倚在树上,好似昏醉一样,魂魄被一个人捆到了一所神祠。
神怒气冲冲地呵叱说:“悍妇大胆,竟敢砍伤我的属吏!速来受杖!”儿媳的性格素来刚强,高声抗议说:“贫穷人家种几亩小麦,是用来活命的。烈日之下,婆媳辛苦,甚不容易。可是刚刚收完,就被一阵怪风吹散了。认为是妖魅作祟,所以用镰刀掷去,不想伤了大王的使者。但是,使者来往自有官路,为什么要横经民田,吹散小民的麦呢?因此受杖,实不甘心。”
神一听,俯首说:“这番话有理,可撤去杖刑,送她回去’儿媳醒后,旋风复至,又把散失的小麦卷到了一处。
说这件事的时候,吴桥人王仁趾说:“这不知是什么神,不曲理庇护自己的亲信,说他正直是可以的;首先听信属吏的诉说,使妇人差点冤枉受刑,说他聪明则是不可以的。”
景州人戈荔田说:“妇人申诉自己的冤屈,神当即就能鉴察出来,这也就是聪明了。如果申诉的人在那里哀哀苦诉,听诉的神却在那里昏昏不听,君又会怎么说呢?”
苏子庾说:“仁趾太苛责人,总是没有满意的时候。还是荔田说得对。”
天竺老僧的地府见闻
宏恩寺的僧人明心说:上天竺有位老僧,曾前往阴曹地府。见到面目狰狞的鬼卒,驱赶数千鬼囚来在一所大公廨外,都剥去衣服反捆起来。
有位官员面南而坐,属吏手持名册点名,被点名的鬼囚,要—一接受皮肉精粗的检查和身体肥瘦的揣量,就像屠市买卖猪羊一样。老僧心里感到很奇怪,见一个属吏站在离主官稍远一点的地方,是自己过去相识的施主,就向他施礼问讯说:“这都是些什么人?”
这个冥司属吏说:“诸重天界的魔众,都是用人做粮食。如来佛运用巨大神力,摄伏了魔王,使其皈依了五戒,不再杀生吃人。可是魔王的部族繁多,经常叛乱不服,都说自天开辟地以来魔众就是以吃人为生。魔众吃人就像人吃五谷一样天经地义,佛能断绝人吃五谷,我们魔众就不再吃人。这样乱乱哄哄,即使魔王也管束不了。
“佛考虑孽海洪波,沉沦在孽海中不能转生的鬼囚越来越多,无间地狱已经不能容纳。于是向阎罗发出文书,打算将这里的狱囚转移过去,供魔众吃;他们腹中有了食物,就可避免荼毒生灵了。十殿阎罗王就此召开了一个专门会议,认为与民命关系重大的人物,没有超过郡守和县令的,他们造起福来最容易,造起祸来也既深又重。只是每种中冤愆大多不是他们自己造成,通过冥司的业镜一照,具体罪过就都各有所归了。
“其中对民危害最大的是吏、役、官的亲属和官的仆隶四种人。这四种人没有官的责任,却有官的权力。有的官还要自己顾虑到考核成绩,他们却只知道谋取私利,攀龙附风,依仗权势,作威作福。他们的行为,足以使人敲骨出髓,流油滴血,是罪大恶极的。
“四大洲内,只有这四种恶业最多,所以现在可以趁机清理地狱,将他们清出来去供应汤锅。其中白嫩的,柔脆的,体肥的,供给魔王吃;粗糙体瘦的,供给魔众吃。因此,先要选择一番,作出区别,然后再发遣。这中间罪业稍轻的,—经碎割烹炮,就化为乌有消失了。业重的,将抛馀的残骨,用业风—吹,还会恢复本形,再提供到刀案上;从一二次到千百次不等,要依据罪业程度。业最重的,一天要无数次化形,反复切割割燔灸,永无休止。”
老僧听罢,举手加额,庆幸地说:“真不如削发出家,可以免除此患。”冥吏说:“这话是不对的。他们既然有权可以害人,也就有力可以济人。灵山会上,原有宰官,即使这四种人,也未尝没有逍遥于莲界的。”语毕,老僧忽然醒寤。
他有一个侄儿当时正在县署听差,于是立即修书督促回家,劝其改业。
这件事情是由老僧告诉其侄,而明心在寺中得以听到的。事情虽然很荒诞,似乎是出于寓言,但神道设教,使人知道害怕,也是警告世人的一片苦心。因此,不可视为胡言妄语。
盲艺人给鬼唱戏
沧州盲人刘君端,常往来我家弹唱。他说:他有一个伙伴,姓林氏。
一天傍晚,有人登门呼唤林氏,说:“某官的船停在河岸,听说你善长弹词,请你去一趟,当有厚赏。”
林氏急忙抱起琵琶,把竹竿递给来人,让他牵引着向前走去。大约走了四五里,来到了河岸,船旁。与主人相互问候以后,就听主人指挥说:“船中炎热,坐在岸上演奏,我倚窗欣赏也就可以了。”
林氏贪图赏钱,使尽平生技艺进行弹唱。约近三更的时候,手指弹痛了,喉咙也唱干了,想要口水喝,可是没人给。也侧耳—听,四周男女杂坐,笑语喧嚣,觉得既不像是官宦人家,又不像是在河边。于是停止弹唱,想站起身来。
听众恼怒地说:“盲贼是个什么东西,竟敢不听我们使唤!”拳脚相加,疼得他难以忍受,只得苦苦哀求继续弹唱下去。
过了好久,听到人声逐渐散去,他还没敢停止。忽然听到耳旁有人喊道:“林先生为什么太阳还没出来,就坐在乱坟中演习技艺了,是觉得树下早晨凉爽吧?”
他吃惊地一问,才知道是邻里起早贩卖路过此地。心里顿时明白自己受到了鬼的捉弄,狼狈不堪地返回家中。
林氏素多心计,号称“林鬼”。听到这件事情的人都笑着说:“今天是鬼遇见鬼了。”
白以忠驱鬼遭鬼打
先父姚安公说:村里有个叫白以忠的人,偶尔买到了一册驱使鬼的符咒,想凭借这本书来表演搬运法,以图谋生。于是,选择了一个月亮明亮的夜晚,按书备置好各项法物,穿上道士的服装,来到坟墓间做试验。
他据案对书诵出咒语,果然听到四处响起啾啾的鬼叫声。
忽然暴风大作,将他的符咒书卷走,落在了草丛里,被一个鬼跳出来拿走了。接着,群鬼高声喧哗着围上来,说:“你靠着符咒拘遣我们,现在符咒已经丢失,不怕你了。”纷纷向他打来,白以忠踉踉跄跄地奔逃,背后群鬼投掷的瓦砾就象下雨一样,他勉强没死,回到家中。
当夜,开始发作疟疾,卧床一个多月,怀疑也是鬼作祟。一天,他向姚安公诉说此事,又羞惭又气愤。姚安公说:“幸运啊,你的道术没成功,只不过留下一个笑柄而已。倘若你的道术不幸成功,哪能知道不是以术买祸呢?这是你的福,你又有什么可怨恨的呢?”
勾引汉子的女鬼
从侄虞椁所居住的房宅,原是村南的旧园子。没有建成住宅时,四周空空,无人居住。
一天夜晚,浇园子的田大躺在井旁的小屋里,听到墙外有人争吵,以为是村里人,隔墙问道:“你们是谁?为什么无故在深夜来打扰我?”
其中一个呼喊说:“有一件事请求大哥秉公论断。不知哪里来的客鬼,强入我家调戏我的媳妇,天下有这个理儿吗?”
另一个呼叫说:“我自己带钱去家庙,这个妇人见到我对我嬉笑,邀请我进屋;这个男的突然进来夺我的钱,天下难道又有这个理儿不成?”
田大知他们是鬼,噤若寒蝉,没敢应声。
二鬼一齐说:“既然此处不能解决这事,我们到土地那里去解决。”
于是喧喧吵吵,向东北方而去。
第二天,田大到土地祠去问庙祝,庙祝说一夜寂静无声,没听见任何争吵诉讼的声音。人们一听,也都怀疑田大胡说妄语。
临清人李名儒说:“这不足奇怪,想是妇人已经和解了两个男人的争执。”众人一听,粲然大笑。
人和鬼打官司
乾隆己未年,我与东光的李去举、霍养仲共同在生云精舍读书。
一天晚上,偶尔谈起了鬼神,云举认为有,养仲以为无。正在争辩时,云举的仆人忽然说:“世间本来就有奇事,如果奴才不亲自经历,就是奴才也不相信。
“奴才曾在城隍祠前的乱坟中经过,失足踏破了一个棺材。夜间梦见被城隍拘捕去,说有人控告我毁坏了他的住室。我心中明白是破棺一事,就争辩说:‘你的住室不该挡在路中,不是我侵犯了你。’鬼争辩说:‘路走到了我的屋上,不是我的屋原来就挡路。’城隍面带微笑地看着我说:‘人人都走这条路,不能专怪你行走;人人都没踏破他的居室,为何单单你踏破了呢?因此,也不能说你没有责任。应该用冥间金钱赔偿。’略一停顿又说:‘鬼不能自己修棺。你盖上一块板,再在上面筑上土就可以了。’
“第二天,我遵照神的指教行事。‘焚烧冥钱的时候,有一个旋风将灰卷走。一天夜晚,我又路过坟地,闻听有人呼叫,让我坐下。我心里知道这是那个曾经与我发生冲突的鬼,急忙加快速度返回,鬼在背后放声大笑,阴森森地就像凶禽枭鸟。至今想起来,还毛发悚立呢。”
养仲对云举说:“你的仆人帮助你,我一张嘴胜不了两张嘴。可是,我终不会以别人的听见来作为我自己的亲眼目睹。”
云举说:“如果让君审问案件,君将事事亲眼目睹之后才肯相信呢?还是要取证于众人之口呢?事事目睹,绝对没有这个道理;取证众口,难道不是以别人的所见来作为你自己的亲眼目睹吗?君将怎么办呢?”大家相与一笑,结束了谈鬼。
刘国轩计杀奇僧
莆田林教授清标说:郑成功占据台湾时,有个粤东的奇异僧人渡海到达台湾。这位僧人的武艺无与伦比,端坐在地上露出胳臂,用刀刃砍去,就像砍在铁石上,不能损伤一根毫毛。不但武艺绝伦,而且还兼通壬遁风角等法术。
郑成功正在招请英雄豪杰,所以对他非常尊重。但时间一长,这个僧人就逐渐骄横起来,连郑成功也不放在眼中。郑成功不能忍受僧人的骄横,同时也怀疑他是间谍,因此想杀他。但是,他不仅武艺高超,而且刀枪不入,郑成功怕杀不成他。
郑成功的大将刘国轩说:“如果已经下定了除去他的决心,交给我去办好了。”
于是,刘国轩采找僧人拉近乎,忽然问他说:“大师是有佛位的人,但不知遇见摩登伽会怎么样,是否要动心呢?”僧人说:“我是参寥和尚,高渺旷远,一颗心好似沾上泥巴,对于世间男女之事绝对没有动心之说。”刘国轩顺着他的话茬开玩笑说:“那么我们就用男女之事验一下道力,让众人更加信服,可以吗?”
僧人不好推辞,于是招来十多个娈童娼女,个个姣丽善淫,布好茵褥,放上枕头,让他们各使解数,恣意淫荡起来。十多个娈童娼女柔情曼态,把天下的妖惑之状演到了顶峰。开始,僧人谈笑自若,似乎毫没见闻;时间一长,忽然紧闭双目,不再观看。
刘国轩拔剑一挥,僧人的头颅已经落地。
刘国轩说:“这个僧人的法术并不是有鬼神,只是通过炼气功来强固自己。心神安定才能把气聚到一处,心神一动气就散了。这个僧人起初没有动心,所以敢于观看。后来闭目不敢观看,可知他的心神已经动摇,正在努力控制,所以刀刃一落他就不能抗御了。”
这番评论颇为细致。但不知这种打家劫舍的恶少怎么能够看到这一点。他纵横鲸窟十多年,看出这一点大概也不是偶然的。
许南金不惧巨面怪
南皮人许南金先生。胆量很大。他在寺院读书,与一位友人同睡一张床上。
半夜,见北墙壁上燃起了两支灯炬。仔细一看,原来是一幅巨人面孔从墙壁里伸出来,象簸箕那样大,两支灯炬就是双目发出的光芒,友人两腿发抖,几乎要被吓死。许先生披上衣服,慢吞吞地起来说:“正想读书,苦于蜡烛已经点完了。君来得正好。”于是拿起一册书,背向墙壁坐好,琅琅吟诵起来。
没有读完几页,目光就渐渐消失了。他拍着墙壁呼唤,巨人面没有出来。
还有一天晚上到厕所,一个小童持蜡烛随往。巨人面又突然从地上冒出来,对着他们笑,小童吓得扔掉灯烛仆倒在地。
许先生拾起蜡烛放在巨面怪的头顶,说:“蜡烛正没有烛台,君来得又很及时。”
巨面怪仰视着许先生没有动。许先生说:“君哪里不可以去,非要在这里?海上有逐臭夫,大概君就是吧?那么,不能辜负君的来意。”说罢,就拿起一团厕所的秽纸朝巨面怪的口擦去。巨面怪呕吐起来,狂吼了几声,就熄灭蜡烛消失了。从此,再没出现。
许南金先生曾说:“鬼魅都是确实存在的,也时而亲眼见过;但检点生平,没有做过不可面对鬼魅的恶事,所以我心中无愧,一点都不害怕。”
鬼中的隐士
戴东原说:明朝末年,有位宋某,为了选择墓地,走进歙县深山中。
傍晚时,天色突变,一场风雨眼看来临。他见岩石下有个山洞,连忙钻进去暂避风雨。
一进就听见洞内有人说:“这里面有鬼,先生不要进来。”宋某问:“那你为什么进来了呢?”洞内回答:“我就是鬼呀!”宋某要求与鬼会一面。鬼说:“我充满阴气,你充满阳气,我们相见,阴阳二气发生冲突,必定造成先生忽冷忽热,会有不舒服。不如先生点起一堆火来,保护自己免受阴气侵袭,让我们远隔起来叙谈吧。”
宋某问:“君必定是有墓室的,怎么住到这里来了呢?”鬼说:“我在神宗的时候做县令,厌恶官场的人们为获得钱财彼此争夺,为追求进取互相倾轧,便辞退官职,回家种田去了。死后请求阎罗,不要再让我转生人世,于是阎罗就根据我转生后应得的官职,在阴间按排了个相应的官。
“不料阴间官场的争斗倾轧与人世上完全一样,于是我又抛弃官职回到了墓地。我的墓室处在群鬼的住所中间,你来我往,十分嘈杂,我难于忍受那种烦扰,迫不得已才躲避到这里来。这里虽然凄风苦雨,冷落萧索,比起官场上的风波和人世的陷井来,就象升到天堂里了。
“在这寂寞的空山里,忘记了岁月的流逝。与群鬼隔绝开,不知道有多少年了;与人世隔绝开,更不知道有多少年了。自己庆幸解脱了一切瓜葛,默默地寻思着大自然的奥妙。
“不想先生来到这里,使我又与世人的踪迹接触,明天我必须搬到别的地方去住。先生也不必做武陵渔人,再访桃花源了。”说到这里,鬼便不再言语。问他姓名,也不回答。
宋某随身带有笔砚,于是研墨润笔,在洞口书写了“鬼隐”两个大字,返回家去。
柴垛里的狐仙
先祖有处田庄,名叫厂里,现在已经归属从弟东白家。听说没分家时,场中有个柴垛,已经有了年数,据说有狐居住其中,没人敢于触犯。
一天,偶尔有位佃户喝醉酒,躺在了柴垛边,同辈告诫他不要触惹狐仙生气。佃户不但不听劝告,反而破口大骂。忽听垛内有人说:“你醉了,我不计较。还是回家去睡吧。”
第二天,佃户到瓜园去看地瓜田,佃户妻子肩挑饭担给他前来送饭。妻子远远看见有一个红衫女子,正在瓜棚中与丈夫坐在一处。红衫女一见佃户妻子,惊慌起身,仓卒地逾墙逃走了。
妻子一向嫉妒,又很凶悍,以为丈夫有了外遇,愤不可忍,抡起扁担就向丈夫痛击。佃户百口难辩,饱受一顿痛打。妻子打得手累,停下来稍作休息,嘴里还在不住地大骂。
忽然闻听树梢上响起开心的笑声,这才明白受了狐仙的捉弄和报复。
耕牛勇斗强盗
护持寺在河间城东四十里。那里有位姓于的农夫,家境小康。
一天晚上,于某出门没有在家居住,几个劫舍的强盗从屋檐上跳下来,挥动大斧来砍门,砍得丁当乱响。家中只有妇女小孩,只能伏在枕上发抖,听任强盗行事而已。
忽然,家中所养的两头耕牛,怒吼着跳进院内,奋起双角,与他们搏斗起来。强盗挺刃交下,牛奋战更勇。强盗终于受伤,狼狈逃走。
原来乾隆癸亥年,河间发生大饥荒,人们没有刍草养牛,多把牛卖给了屠市。于家这两头牛当初也被人卖给屠户。二牛走到屠户门前时,伏在地上哀叫起来,不肯再向前走。
于某看到后,动了恻隐之心,当即脱下衣服质钱将二牛赎出,自己忍着寒冷牵回家来。
牛为于家效死是应该的,只是强盗在内院,牛在外厩,如何就知道内院有了强盗?而且牛并不是灵巧敏捷的动物,外门坚闭,为何能一跳就过了墙?这必定有灵通驱使,不是鬼神又是谁呢?
这件事情,是乙丑年冬天我在河间岁试时,刘东堂对我讲的。刘东堂是护持寺人,他说亲眼目睹了二牛身上分别留下的几处刀伤。
秃项马骗人被鬼骗
村里有位张某,阴险诡诈,就是至亲骨肉,也不能得到他一句实话。可是,由于他能说会道,口舌灵巧,所以很多人听信过他的话,从而也就受到了他的欺骗。
人们给他送了个绰号,叫秃项马。马秃项的意思是马项上没鬃,鬃和踪同音,意思是说他恍惚闪烁,没有踪迹可寻。
一天,秃项马和他的父亲夜间行走迷了路,隔着一片地见有同个人团团坐在一处,他就呼问应该朝哪个方向走。坐着的几个人都说:“向北!”
秃项马和父亲向北走了几步,陷在了一潭深泥中。他又遥相呼问,都回答说:“向东转。”他们向东转弯走了几步,结果陷得更深,泥水几乎没了头顶,到处是稀泥,几乎困在泥潭里没能爬出来。
这时听见指路的那几个人拍手大笑说:“秃项马,你今天知道谎话害人了吧?”话声就像近在耳边,只是看不见人影。
他这才知道自己受了鬼的欺骗。
装鬼吓人被鬼吓
妖由人兴,这种事情经常出现。
李云举说:一个人胆子最小,另一个人打算捉弄他,就让一位手黑如墨的家奴藏在室内,秘密吩咐他说:“我与某人坐在月亮下面,我一惊呼有鬼,你就从窗隙中伸出一只手来。”
到时他一惊呼,突然伸出一只大手,手掌像簸箕,五指像棒杵。宾主二人全都大吃一惊。
院中的众家仆知道主人预约的事情,七嘴八舌地疑问说:“某奴真是鬼吗?”他们点蜡烛,带上兵器进入室内,见家奴昏卧在墙角。
救醒以后,家奴说:“黑暗之中,什么也看不清,觉得好像有物用气嘘我,我就昏迷了。”
族叔楘庵说:二人在佛寺中共同读书,一个人在灯下装作缢鬼的模样,立在同伴面前;见同伴惊恐得要死,急忙呼叫说:“是我,你不要害怕。”同伴说:“我知道是你,可你背后又是什么呢?”他回头一看,原来背后站着一个真缢鬼。大概心灵的机械一萌动,鬼就乘机械之心而付诸实现了。这也就像螳螂在前,黄雀在后的道理一样。
新房中的陌生少妇
先祖宠予公,原配陈太夫人,早死。继配张太夫人。
张太夫人成婚这天,独自坐在新房中,见一位少妇揭帘进屋,径自坐在了床边。她身穿淡绿裙,著玄帔黄衫,言谈举止,颇有大户人家的风度。张太夫人作为新娘,不便多言问候,心想不是从兄嫂从弟媳就是大姑小姑等姊妹,也没多么介意。
这位少妇对张太夫人滔滔不绝地说起了家务得失,连每个婢女和老妇的长处短处,脾气秉性,都一一介绍,做了一番周全的嘱告。时间一长,仆妇端茶进屋,她才自己出去了。
后来过了几天,张太夫人发现家中没有此人,感到很奇怪。家人们向她盘问其人的衣着,正是陈太夫人人殓时所穿的。
情敌无论是生是死,也要互相妒嫉,这在古书上见得多了。可是,陈太夫人已经埋人黄土,还在担心新人不熟悉家务料理,现身进行指示,这是出于一种什么动机呢?现今宠予公儿孙辈凡是登科第、历仕宦的,都是陈太夫人的后代子孙。
爱堂公还魂取符书
伯高祖爱堂公,在明朝末年的学界很有声望。他专心钻研郑、孔经学,不管冬夏春秋,一年四季都是读书常至半夜。
一天夜间,他梦见自己来到一所公廨,榜额上写着“文仪”二字。廨内值班的十来个人,正在治理案牍文书,恍恍惚惚地,好像都是旧相识。他们看见爱堂公,都惊讶地说:“君还要推迟七年以后才应该归来,今天来还早呀!”爱堂公猛被惊醒,自知寿将不长,于是不涉世事,每天与和尚道士们交游起来。
一次,偶然遇到一位道士,谈得很融洽,便挽留道士一同饮酒。道士辞别后,途中遇到奴子胡门德,说:“刚才有一本书忘了交给你的主人,请你带给他吧。”
爱堂公打开书一看,原来书上都是驱神役鬼的符咒。他闭门习练,尽通其术,于是就时常用来游戏,以消遣岁月。
七年以后,到崇祯丁丑年,果然如期病死。死后半日又苏醒起来,说:“我因为随便使用五雷法,遭到冥司谴责。冥司追还符书,可以立即焚烧。”焚烧完毕,又断气了。
过了半日,爱堂公又苏醒过来,说:“冥司查检以后,说符书还缺三页,命我回来取。”家人看了一下灰烬,果然还有三页没烧。烧毕三页,爱堂公才最终死去。
先父姚安公将这件事附载于家谱中。婉安公是从先曾祖听到的,曾祖是从先高祖听到的,而高祖就是亲手焚烧符书的人。谁说没有鬼神呢?
骑马贼快速遭报应
先四叔粟甫公,一天前往河城去拜访朋友。途中见一人骑马向东北奔驰,突然被柳枝挂下马来。众人跑过去观看,已经闭气了。
过了一顿饭的时间,一个妇女哭喊着走过来,说:“婆婆生病,没钱买药,我徒步走了一天一夜,向娘家借了一点衣服首饰,打算换钱为婆母买药。不想被骑马贼夺走了。”
众人领她来看堕马的人,当时堕马的人已经苏醒。妇人呼喊说:“正是这个人。”包袱就丢在了路边。
人们问骑马人包袱中衣物首饰的数目,骑马人不能回答;妇人所说的数字,与包袱被打开后检得的数字完全一致。
骑马人不得不低头承认抢劫之罪。众人认为白昼抢劫,罪该绞死,要捆起来送往官府。骑马人叩头请求饶命,表示愿把怀中的几十金送给妇人,用来赎罪。妇人因婆母病情危机,也不愿到公堂打官司,于是接受了骑马人的金钱,放他走了。
叔父说:“因果报应的迅速,没有比这件事更迅速的了。
每一想到这件事,就觉得随时随地都有鬼神。”
飞刀大盗齐舜庭
齐舜庭,就是所记的献县厉害强盗齐大的同族。他在强盗群中最剽悍,能用绳系在刀柄上,从两三丈外掷伤人,同党号称他为“飞刀”。
齐舜庭有个邻居叫张七,很被他看不起,在他眼中,张七就象他的奴隶一样。他想扩建自己的马棚,就强买张七的住宅,并派徒党恐吓说:“不立即迁走,大祸就要临头。”
张七不得已,携带妻女仓皇离家,不知朝哪里走,就到神庙中去祷告说:“小人不幸被强盗逼迫,无路可走。现敬在神前植杖,杖倒向何方我们就奔向何方。”
结果,杖倒向了东北。于是携妻带女,一路讨饭,来到天津。
张七将女儿嫁给了盐工,帮助晒盐,生活上粗能自给。
三四年后,齐舜庭劫官饷的案子败露,官兵围捕,他在黑夜乘风雨逃脱。他考虑到商船上有自己的同党,想投奔他们从海上逃走。
于是,昼伏夜行,偷田间的瓜果充饥,幸好没人发现。
一天夜晚,齐舜庭饥寒交迫,遥遥望见一处灯火,便上前试探着叩开了门。一位少妇凝视了他很久,忽然呼叫说:“齐舜庭在这里!”原来通缉令已经火速传到天津,正在四处悬赏捉拿大盗齐舜庭。众盐工一听少妇呼喊,纷纷奔集过来。齐舜庭手无寸铁,只好俯首就擒。
少妇就是张七的女儿。如果齐舜庭不强迫驱逐张七来到此地,他就可以变换服装,没人认得出来;其地距海口仅有几里路,他是能扬帆逃走的。
王兰洲知错就改
王兰洲曾在停船之处购买一个小童,十三四岁,面目清秀,举止端雅,也粗知文字。据小童自己讲,父亲死后,家业衰落,与母兄到外地投亲,没有找到亲戚家,只好搭船南归,行李衣物已经变卖干净,只好将他卖掉做路费。
与他说话时,他羞涩得就像新媳妇。对于这一点,王兰洲已经感到很奇怪;等就寝时,小童竟自己脱衣横陈起来。他购买小童本来是供自己使唤的,并无其他杂念,但一见小童宛转相就,主动献身,也就不能自持了。
事毕,小童伏在枕上暗自流泪。王兰洲问:“你不愿意吗?”小童说:“不愿意”。王兰洲又问:“既不愿意,为什么主动委身就我?”
小童说:“我父亲在世时,所养的几个小奴,没有不委身荐枕的。有刚来的小奴羞愧拒绝,就会受到鞭笞和斥责:‘想想买你来是做什么的?却这样迷糊!’由此知道奴事主人,身份就该这样,不这样就会受到鞭笞。所以,我不敢不主动献身。”
王兰洲听罢,猛地蹶起身来,推开枕头说:“太可怕了。”
他急忙呼唤船家加快行船速度,一夜就追上了小童的母兄,把小童归还,而且还赠送了五十金。
这样他心中还很不自安,又到悯忠寺去拜佛忏悔。后来,他梦见伽蓝对他说:“你犯错改错都在顷刻之间,冥司还没记人档案,可以不用去打扰佛祖了。”
掩埋遗骨老仆得救
辛卯年春天,我从乌鲁木齐回归。地至巴里坤时,老仆人咸宁在马鞍上睡着,大雾之中离开了众人的队伍。他错误地沿着野马的蹄迹,进入乱山之中,迷失方向不能出来,自以为必死无疑了。
偶然见山崖下有一死尸,是因逃窜而被冻死的流放犯人。犯人背上背着布袋,里面是糇粮食物。于是,他就用来充饥,并向死尸行礼祷告说:“我掩埋君的遗骨,如果君身有灵,请导引我的马走出山去。”于是把尸体移进一个岩洞中,搬来乱石堵住洞口,然后骑上马,信马由缰,迷迷糊糊地向前行走。
走了十多天,忽然遇着道路,走出山来,原来是已经到了哈密境内。哈密游击徐君,在乌鲁木齐与我是旧相识。因此,他就在游击署中等我。
过了两天,我才到达,彼此相见,就像隔了一个时代。真不知是鬼果然有灵,引导他走出了迷谷;还是神因他的一念之善,保佑他脱离危险;或者是偶然侥幸的结果。
游击徐君说:“我宁愿把这件事归功于鬼神,作为对掩埋无主遗骨的劝勉。”
鬼装妻子吃丈夫
我的次女嫁予长山袁氏,居住地址叫焦家桥。今年她回娘家探亲,叙述了这样一件事:距焦家桥二三里路的地方,有位农家女回娘家探望父母,由父亲送她返回夫家。
途中农家女进入坟墓树林中小便,很长时间才出来。出来后形貌和神色稍微有了一点变化,说话的语音也有不同了。父亲感到奇怪,心里暗暗产生怀疑,但无从揭发出这是怎么回事。
到夫家后,丈夫私下告诉自己的父母说:“我与新妇相爱相安已有长好一段时间,今天见到她却心中恐惧,这是什么原因呢?”
父母训斥他胡说,强迫让他回到房间与新妇就寝。小夫妻居住的房间,与父母仅隔一墙。夜间,父母忽然听到隔壁有颠扑声和膈膈声,惊讶地起来偷听,才听见儿子大声号呼。
家人们破门而人,见有一个如同黑驴的怪物,冲开人群跑出屋来,火光爆射,一跃就不见了。再看他的儿子,仅馀留了一点残血。
天亮后,前往墓地寻找新妇,始终没有找到。怀疑也是被怪物吞吃了。
这与《太平广记》所记载的罗刹鬼事特别相似,大概也是鬼吧!通过这件事,可知佛经并不是胡言妄语;小说稗官之类的书籍记载,也不都是虚构出来的。
霍易书误解梦中诗
东光人霍易书先生,雍正甲辰年中举于乡。后留滞京师,未有成就,于是到吕仙祠中求梦。梦见神迥他出示了一首诗说:
“六瓣梅花插满头,谁人肯向死前休?君看矫矫云中鹤,飞上三台阅九秋。”
到雍正五年,开始规定帽顶的制度,他的铜盘六瓣恰如梅花,于是开始醒悟了首句诗的意思。私下以为仙鹤乃一品服,三台是宰相位,首句既已应验,末两句也必会然应验。
后来他由中书舍人的官职迁至奉天府尹,坐罪贬谪军台,所在地叫葵苏图,实际是第三军台。官文减省笔画,凡台都减写成台字,恰好符合诗中的“三台”。
又果然是过了九年才归来。在塞外期间,他自署别号叫。云中鹤”,是采用的诗中语言。
后来他对姚安公讲述此事,姚安公说:“霍字上部是个云字头,下部是鹤字的半边,正好隐藏了君的姓,也不是泛泛词语啊!”霍易书先生感叹地说:“岂止是这样呢!早年气盛,锐意进取,自认为卿相之位可以立即到手,终于导致跌足摔倒。
由此看来,第二句诗是神对我的告诫,可惜当时没有深思,也没悟出其中的含义。”
偷看阎王审案
孙虚船先生说:他有一位友人,曾经身患寒疾,昏迷中觉得魂魄飞升,随风飘荡,来到一所官署。他向门内一看,门内都是鬼神,知道是来到了冥府。见有人从侧门入内,他也试探着跟在后面向里走,没人呵斥禁止。
于是,便随众人坐在了廊庑下,也没人对他进行盘问。他偷眼观看堂上,许多人正在诉讼。冥王左手检阅档案册,右手执笔,有的官司一两句话就断清了,有的诉讼几十句话甚至几百句话才决断清楚,与人世间的刑曹判案基本相同。被判处惩罚的人,戴着销链被引下堂来,都伏帖在地,没有怨言。
忽然,又见前辈某公身穿华丽的官服来到堂上,冥王请他就坐,·.问他诉讼何事。原来他是诉讼门生故吏忘恩负义,一口气举出了几十个人,看意思相当恼恨他们。
冥王的神色似乎并不赞成某公的申诉,等他说完话,冥王向他一拱手,说:“这批人奔走竞争,互相排挤倾轧,机械万端,天理昭昭,终究是要遭到冥司惩罚的。但是,神诛杀他们可以,公指责他们就不可以。种桃李的人得果实,种蒺藜的人得其刺,公难道没听说吗?公所赏鉴的人,大都是攀附势力的小人;等自己失势以后,才用道义责求他们,这其实是在凿冰求火。公自己都降职了,哪还有空怨恨别人呢?”
某公一听,怅然失意了很久,终于不好意思退下堂去。孙虚船的这位友人与他过去相识,想靠近身向他问候一声。忽听背后有人大声叱责,他一回顾,就被吓醒了。
一时造孽世世还债
董文恪公的老仆王某,性情谦虚谨慎,善于照应门户,几十年来没得罪一人,就是人们所称的“王和尚”。
据他说,他曾随文恪公住宿在博将军的废园中,在—个有月亮的夜晚,独自坐在石头上乘凉。远远望见有个人仓皇逃避,被另外一人当头遮拦,抓住手臂共同坐在树下。遮拦人说:以为你早就升天了,怎以会在这里相遇呢?”随后,就向逃避者叙述了他们的深厚交情,接着指着起了他办事的负心,说:“某件事欺我不熟,虚增数目来骗我,吞没了几何几何。”某件事你乘我急需,故意花言巧语勒索我,贪污了多少多少;某件事连数出了十件事。每数出一件事,就批一掌面颊,怒气冲天,似乎恨不得将对方一口吞吃。
忽然,从草丛间走出一位老翁劝解说:“如今他已堕入饿鬼行列,君何必这样相加凌辱?况且,负债必还,又何必这样急呢?”
那人一听,越发恼怒,说:“既然已成饿鬼,还怎么能还债呢?”老翁说:“业有补满之时,债就有归还之日。按冥司所定的法律,凡是借贷的子母钱,来生有禄就偿还,没禄就免除不还,因为债务人限于财力,不能偿还。如果是威胁诱取的钱财,就是经历一万年的时间,也必须偿还清楚。其中无禄可以抵偿的,就转生六畜偿还;一世不能还清的,就分几世逐渐偿清。今天晚上董公所吃的猪肉,不就是他的恶仆某人的第十一代身吗?”听了这番话,那人的怒气才略微平息,于是松手各自散去。
老翁可能是土神。他所说的恶仆某人,王和尚还在早年见过,确实是一个最有心计的恶仆。
烈妇鬼魂申冤
许南金先生说:康熙乙末年,他经过阜城的漫河。因夏天多雨,道路泥泞难走,马疲劳后不肯前进,只好在中旁树下休息。
他坐在地上闭目养神,恍惚中见一女子对他下拜说:“我是黄保宁的妻子汤氏,在这里遭到强暴逼迫,拚死抗拒,捍卫贞节,最后身受数刃死去。官府虽然捕捉强贼把他们全部诛杀了,但却因为我已被贼人玷污,没有表彰。冥府同情我的贞烈,让我在本地做所有横死鬼魂的首领,至今已经四十多年了。
“当初我是一个异乡的讨饭妇女,举目无亲,一人孤身走在此地,猛然遇上三个健壮的男人,被捆在这棵树上,被迫由他们肆意奸淫毒打,除了骂贼求死外,别无其他办法。我咬着牙齿忍受侮辱,是因为体力敌不过贼人,并不是守贞节的心不牢固啊!审讯此案的官员却对我不停地苛责,我这不是太冤枉了吗?
“看先生好似一位儒者,肯定知书达理,求先生为我申白一下我的冤屈。”
许金南想问一问她的籍贯住址,但突然醒了过来。他后来探问阜城的士大夫们,没人知道这件事;又问当地的故旧官吏们,也没找到有关档案。
大概当时既没做为烈妇,时间一久,也就湮没无闻了。
两个老鬼论女人
我的同年金门高,吴县人。一次乘船夜泊于淮扬之间,见到岸上有两位老翁相遇,共同坐在了河边的草亭上。
一位老翁问:“君最近做什么了?”另一老翁说:“我家主人避暑园林,我每日到他的水阁中,去看活生生的房中秘戏图,百媚横生,太好玩了。
“他的第五位姬妾最妖艳。我见她与主人剪发盟誓,约定他年在燕子楼中作关盼盼,又约定像玉瓣一样再生来世,重新侍奉韦皋。主人感动得掉下了眼泪。
“可是,偶尔又听到了她与母亲偷偷计议,认为主人已经年老,应该趁早储藏一些金银细软,为别抱琵琶,另寻佳婿备好出路。君觉得这种人可信吗?”互相叹息了很久。
起初问讯的老翁又问:“听说他的正妻很贤惠,是真的吗?”看戏秘图的老翁说:“是天下第一大妒妇,哪里谈得上贤惠!因嫉妒而去争吵,是为渊驱鱼,孤立自己的蠢笨办法。
“这个妇人却很精,他对于姬妾中的弱者,常关怀备致,施加恩惠,宽容放纵她出去游荡,不作防备控制,让她流入与外面男子淫乱的地步;丈夫自感惭愧,当然也就驱逐她出门了。
“对于姬妾中的强者,常待之以礼,佯装与自己平起平坐,暗中却诱导她与丈夫抗衡,使她养成娇横习惯;丈夫不堪忍受,当然也就又把她同样逐出门外了。
“对于上述二法都不上钩的姬妾,她就暗中播弄是非,挑拨离间,务必造成互相作对,两败俱伤,这种情况也不少。即使侥幸没有两败俱伤,也是一门之内时常听到辱骂声,形成这样一种局面:丈夫一步入姬妾居室,迎接他的是怨恨的言语和一幅愁眉苦脸;一踏进妻子居室,迎接他的是温柔的音调和一张含情笑貌。于是乎,丈夫进哪个门,不用问也就知道了。这是天下最善于妒术的妇人,何谈什么贤惠!”
金门高偷听老翁的一席话,十分佩服合乎情理,只是不理解这样一个衣着简朴的老翁,怎么能每日深入水部中去观秘戏图。他正在凝思,忽有一只官舫鸣钲而至,收帆要靠岸停泊。二翁转瞬已经杳无踪影,这才悟出二翁原来是鬼。
二鬼救人为求食
客作秦尔严,曾经驱车由李家洼前往淮镇。途中遇人用火枪击鸟,马被吓惊,飞驰起来。
慌乱之际,秦尔严滚落车下,身体恰好横着倒在车辙里,顿时感到这下全完了。可是马却忽然止步不前,傍晚竟又回到了家中。
既然捡回了一条命,于是秦尔严买酒自庆,在灯下与同辈们兴奋地谈起了这件奇事。
正谈着,忽听窗外有人说:“你认为是马自己不走了吗?”
是我们俩人抓住了马辔马才停下的。”开门察看,杳无人迹。
次日,秦尔严携带酒食纸钱,到出事地点进行了祭祀。
先父姚安公闻听这件事,说:“鬼这样求食,还有什么可厌恶的呢!”
灵验的拆字术
亥字有二首六身,这话出自《左传》,是拆字的起源。汉代盛行图谶,拆字时多离合点画。到宋代谢石等人,才形成了专门的拆宇术,然而往往能够奇验。
乾隆甲戌年,我参加殿试后,还没传胪,在董文恪公家遇到了一位能拆字的浙士。
我书写了一个“墨”字。浙士说:“作为龙头的状元之位已经是非君所有了。里字拆开来是两个甲字,下面有四点,大概是二甲第四名吧?不过,君必定会入翰林院。”四点是庶子的足,士是吉字的头,这就是说要做庶吉士。”
后来情况果然是这样发展的。
还有戌子年秋天,我因泄露机密坐罪,案子办得很急,每天都有一个军官看守。
有一位姓董的军官说自己会拆字,我就顺手写了一个“董”字让他拆。他说:“公要到远方去戍守了。是千里万里之遥的远方啊。”我又写了一个“名”字。他说“下部是口字,上部是外字的一个偏旁,是口外亦即关外的意思。日在西方称为夕,你去的地方大概是西域吧?”
我问:“将来还能回来吗?”他说:“名字的字形象个君字,也像个召字,君主肯定会召你回京的。”
我又问:“在哪一年能回来呢?”他说:“口字是四宇的外围,而中间缺少两笔,大概是不满四年吧了今年是戊子年,四年后是辛卯年,夕字是卯字的偏旁,这也是相吻合的。”
后来果然从军到乌鲁木齐,辛卯年六月回京,董姓军官的拆字之言都应验了。
大概是精神一动,就勾通了鬼神;气机一萌发,形象上也就显示了预兆。这与布蓍草、灼龟壳的道理相同,表面看起来神异,实际上并不神异。
怕鬼的胡宫山
医生胡宫山,来历不明。有人说:“他本来姓金,实际身份是吴三挂的间谍。吴三挂失败,才改变了姓名。”因言无佐证,信与否无从详知。
我六七岁时还见到过胡宫山,当时他已经八十多岁,身体轻捷得象猿猴一般,武功高超,无与伦比。
他乘舟夜行,遇见了强盗,当时手无寸铁,只是倒持着一截烟筒。他把烟筒挥舞如风,七八个人都被刺伤鼻孔,仆倒在地。
可是,这位武功绝伦的胡宫山却非常怕鬼,一生从来不敢独身就寝。
他说自己少年时曾经遇到一具僵尸,挥拳出击,就像打在木石上一样,几乎被僵尸搏倒,幸亏轻功较好,跃上了高树顶端。僵尸绕着树身折腾,到天亮才抱住树身不动了。
有驮铃声响,商队经过,他才敢下树观看。只见僵尸满身白毛,眼睛红得像朱砂,指爪硬得像钢钩,牙齿露在唇外向刀刃,使他怕得几乎丢了魂。
还有一次,他住宿在山村客店,夜间觉得被窝里有物蠕动,他怀疑是蛇或老鼠钻进了被里,还没来得及多想,此物就扩大支撑起来,越长越大,突然钻出头与他共枕,成了一个裸体女人。裸体妇双臂将他紧搂怀内,他感到就像全身捆上方了巨大的绳索,一动也不能动;裸体妇又去吻他嘴唇,向他不停地嘘气,他感到血腥味贯鼻,很快就晕过去了。
次日晨,人们灌药相救,他才苏醒。从此也就被吓破了胆,黄昏以后,只要遇到风声月影,就会惴惴不安,心跳却步。
吊死鬼变形寻替身
裘文达公说:他做詹事官职的时候,一次遇到值日,五更天起身前往圆明园。途中见到路旁的高柳树下,灯火围绕,好像是发生了事故。
他上前一看,原来是一名护军吊死在树上,众人正在解救。好久,护军才苏醒过来。据他自己说,他路过此地暂停休息,见路旁的小屋中有灯光,一个少妇坐在圆窗中向他招手。
他逾窗而入,才一低头,就被挂住脖项了。原来这是缢鬼变形,寻求替身。
这类事到处都很多见,不足为怪。不过,这个缢鬼却能幻化房屋,设置绳索,就可谓是奇异了。还有,先农坛西北有个文冒阁,俗称高庙。高庙之南有片积水,也往往发生溺鬼诱人代替的事情。
我十三四岁时,曾见一人无故走入水中,已经淹没半身,还在继续朝深处走。众人大声呼喊,进行挽救,他才很不自愿地勉强回到岸边,痴痴呆呆地坐了好久,才渐渐明白过来。
问他何苦要轻生自溺,他说:“实际上我并没有什么苦,也不是轻生要自溺,只是感到口渴,见到一家茶馆,想赶到那里喝水。我还清楚记得茶馆门上悬挂的匾额,是粉板青字,名叫‘对瀛馆’。”
这一个命名很有文彩,谁题的谁写的呢?比起上述缢鬼来,这个鬼就更奇了。
贼喊捉贼
太常史松涛说:他初任户部主事的时候,居住在安南营,与一位孀妇相邻。一天晚上,盗贼潜入孀妇家,已经把屋壁挖穿了。忽然盗贼大呼“有鬼”,又狼狈地越墙逃跑了。始终不知盗贼究竟看见了什么。可能是神灵同情孀妇孤苦守节,暗中进行了保护吧!
还有,戈东长前辈一天吃罢饭,坐在台阶下观赏菊花。忽闻有人大呼说:“有贼!”呼声闷哑,好像是牛在盎中呜叫一样。全家都大吃一惊。一会儿,又听到了“有贼”的连声呼叫,仔细一听,是在廊庑下炉坑内发出的声音。
急忙请巡逻的人来,打开观看,原来是一个饥饿的男子,正昂首跪在坑内。
他自供说两夜前乘黑暗窃人院内,伏匿在坑里,想等夜深以后再动手偷东西。不料二更天的时候下起了小雨,夫人命人将腌菜的两个大瓮搬移在坑板上,因此自己也就出不来了。他盼望雨停以后将瓮移走,可是两天也没移动,已经饥饿难忍。
自己寻思出去以后被抓获,罪不过挨打;不出去就要成为饿死鬼。所以也就自己呼喊起“有贼”来了。
这件事情很新奇,其实却是情理的必然。这里记录下来可供一笑。
无法律可依的案子
河间府吏刘启新,粗知文字。一天,他向人请教说:“枭鸟、破镜是什么生物?”有人回答:“枭鸟吃自己的母亲破镜“吃自己的父亲,都是不孝之物。”
刘启新一拍掌说:“这就对了。我患寒疾的时候,昏迷中魂魄到了冥司,见两位官并排坐在几案后面。一个吏拿着案卷说:‘某处的狐被自己的孙子咬死,禽兽无知,难于用人的道理去要求。现在讨论只让它抵罪,不按不孝罪论处,是否可以呢?’
“左面官说:‘狐与其他兽物有区别。已经修炼成人的,应该用人律判决;还没修炼成人的,自然应该仍旧按兽律判决。’
“右面官说:‘不对。禽兽其他事与人不同,至于亲属天性,与人完全是一个道理。先王曾诛杀枭鸟、破镜,并不因为他们是禽兽而赦免。因此,对杀祖的狐应该仍以不孝罪罪论处,押送地狱。
左面官首肯说:‘公说得对。’忽然冥吏抱着案卷下来,打了我一掌,我就吓醒了。他们说的话都记得十分清楚,只是不理解枭鸟、破镜一语。我私下怀疑是不孝的鸟兽,果然不错。”
因这个案子很新奇,所以冥司也需要商酌一番。由此可知,案情万变,难执一端。据我所见,出于律例之外的狱案就不少。
曾有一人离家外出,讹传死在了外地。他的父母信以为真,就把他的媳妇卖给人做了妾。他回家后,由于是父母经手卖的妻,不能起诉。于是偷偷潜入买主家中,想找机会见妻一面。这一见不要紧,竟带着妻子逃跑了。
过了一年,夫妻被抓获。于是一个难题也就摆在了法官面前:说他们不是通奸,妇人已经另嫁;说他们是通奸,可他们本来就是夫妻。这样,官府也就无律可依了。
还有,劫盗中别有一类人,被称为“赶蛋”。他们不去劫盗其他人,专门劫盗那些干劫盗的人,是劫盗的劫盗。他们等劫盗们外出劫盗时,或者是袭击他们的巢穴,或者是堵在途中夺取他们所劫的财物。
一天,劫盗和赶蛋互相格斗起来,一同被捕送到官府。官府对于劫盗态度很明确,对于赶蛋却犯了难:说他们不是盗,他们实际上抢了财物;说他们是盗,可他们所抢的是盗贼的赃物。如何判决,官府也无律可依。
还有一个案子:有人因通奸怀了孕,判决处罚后,官府又依照法律将腹中的婴儿判给了奸夫,等出生后归还。婴儿出生后,本夫因为愤恨,将婴儿杀死了。
奸夫控告本夫故意杀了自己的儿子。官府虽然有律可引,但总觉得奸夫的所诉有理无情,本夫的所为有情无理,无从进行公平决断。不知阴曹地府的官遇到这类案件,又将如何判决?
古松中的乐声
丰宜门外的风氏园古松很著名,前辈们多有题诗咏叹。钱香树先生还亲眼见过古松,现在已经砍伐了。
何华峰说:相传古松没有枯死时,每当风清月明,就时常听到丝竹之声。
一次,有个大官偶来到风氏园,夜间偕同宾友前往古松下聆听丝竹演奏。二更以后,开始响起了琵琶弹奏,似乎是出自古松的树干里,又似乎是从树杪上飘来。
弹奏一段时间后,有小声缓缓地随着琵琶曲子唱道:“人道冬夜寒,我道冬夜好。绣被暖如春,不愁天不晓。”
大官叱骂说:“老魅什么东西,敢对我作这种淫词!”乐声戛然而止。
一会儿,清脆的琴声又弹了起来,唱道:“郎似桃李花,妾似松柏树;桃李花易残,松柏常如故。”
大官点着头说:“这还差不多接近了风雅。”馀香缭绕之际,微微听到树外有人说了句悄悄话:“此老太容易对付,只是作了这等语言,他便欢喜了。”
忽听拨刺一声响,如同断了琴弦。再听下去,就寂静无声了。
女鬼哭诉求纸衣
乌鲁木齐的军吏邬图麟说:他的一位表兄,曾经到泾县拜访朋友。途中遇雨,夜晚来到一所荒废寺院。颓垣荒草,四处没有一个居住,只有山门还可以避雨,于是在山门下等待晴天。
当时天空的云就像墨一样黑,伸手不见五指,黑暗中听到一个女子的说话声:“怨鬼给先生叩头,求先生赏赐一套纸衣,我会对先生感激不尽的。”表兄吓得一动也不敢动,但考虑没有地方逃避,只好强打精神问她索要纸衣的缘故。
女鬼哭泣说:“妾本是一位村女,偶然孤身经过这个寺院,被和尚拦阻扣留。妾哭骂反抗,惹怒和尚,惨遭杀害。因当时妾的衣服已被剥光,所以被裸体埋在地下。至今已经一百多年了。虽然是在阴间,可也存在廉耻之情。身上一丝不挂,羞于参见神明。因此宁肯永抱沉冤,百年潜形未出。
“今天有幸遇见君子,如果能用几张彩纸,剪成裙襦,烧在寺门,使我的阴魂遮住身体,我就可以到地府申诉,再轮回转生。恳求先生同情拯救我。”表兄战抖着应允了女鬼,哭泣声也就停止了。
后来他的表兄没能再到寺院,一直没有兑现诺言为女鬼送衣。表兄曾说他负了自己这一诺言,使女鬼饮恨黄泉,常耿耿不安。
鬼讲的鬼故事
王菊庄说:有位书生乘船夜泊鄱阳湖,在月下散步乘凉,来到一个酒店。在酒店中,他遇见几个人,各自报了姓名,都是乡里人,因此也就买酒与他们同饮,谈得融洽,便说起鬼来。
他们说鬼,离奇古怪,多是闻所未闻。其中一人说:“你们谈的都很奇异,但还奇不过我所见的一件事:以往在京城,我为了清静住在丰台的花匠家,偶然与一位素不相识的士人相遇,互相叙谈起来。我说这个地方花很好,只是墟墓间鬼很多,这一点让人讨厌。
“士人说:‘鬼也有雅俗之分,不可一概否定。以前我到山西,遇到一个人论诗,见解很精辟,他还自我吟诵个人诗作,其中有:深山迟见日,古寺早生秋。又有:钟声散墟落,灯火见人家。又有:猿声临水断,人语入烟深。又有:林梢明远水,楼角挂斜阳。又有:苔痕侵病榻,雨气入昏灯。又有:鸺鹃岁久能人语,魍魉山深每昼行。还有:空行照影芙蓉泪,废苑寻春蛱蝶魂等句,都楚楚有致,韵味甚浓。我正想问他住在哪里,忽然有驮铃声响,他就消失踪迹了。这样的鬼还令人讨厌吗?’
“我喜欢他的洒脱,想留他饮酒。不料士人振衣起身说:‘能够免除君的厌恶就已经是大幸了,哪敢再受用君的酒菜呢?’一笑就不见了。我这才知道原来说鬼的士人自己就是鬼。”书生听他说完,开玩笑地说:“这事可称奇绝,自古以来闻所未闻。不过,阳羡鹅笼,幻中出幻,辗转相生,越来越多,如何知道讲述这件事的人,不会又是鬼呢?”
店中那几个人一听,一时面色并变,接着阴风微起,灯火黯淡,他们一同化为薄雾轻烟,四散消失。
家奴奇计盗玉璜
一位南士善长文章,周游公卿之间。一次,他偶然得到了一个汉代的玉璜,质理莹白,但是血斑浸彻了玉骨。因是一稀有古物,便用来镇纸。
一天,他偶尔借居于某位大官家中。夜晚,正在灯下构思文章,闻听窗隙有声响,忽然伸进来了一只手。他怀疑是盗贼,拿起铁如意想打;可是见到这只手又白又嫩,就象春天的葱一样可爱,不忍下手,又缩回铁如意来。
他把窗纸挖开一个小洞,向外偷看,只见窗外站着一个青面罗刹鬼,顿时吓昏倒地。
等他苏醒以后,书案上的玉璜已经不翼而飞了。他怀疑玉璜是狐鬼的幻形,也没再追查。
后来,他在市上偶然又见到了那个血斑玉璜,问卖主是哪里得到的。问知的情况是已经转易数主,无从寻出头绪。
又过了很长时间,他才知道当年玉璜丢失的真相,原来是那个大官的家奴伪装作鬼所窃取。
童曲江开玩笑地对南士说:“他知道你是一个惜花御史,舍不得打美女,所以敢伸出一只白嫩纤手。假设遇到我们这等粗人,他绝不敢去冒断腕的危险。”
我认为这个家奴伪作鬼装,有两个明显的用意:一是使物主不敢当场捉贼,二是让物主不想事后追究。还有,如果灯下一掌破窗,去取玉璜,必定遭到捶击,所以要伪作少女纤手,造成不是盗贼的假象;而且,用这种方式引诱他隔窗偷见鬼状,造成不是人而是鬼的假象。其用心可说是太周密了。
这种人为主人做事,迟钝得像木头;至于作奸犯科,就能奇计环生,如鬼如蜮,机灵得很。大体都是如此,不仅是这一个人一件事。
鬼怪作诗嘲狂生
朱天门家扶乩降神,许多好事者前往观看。其中有位爱好书画的狂士,由于自负书画水平高,傲气十足,旁若无人,甚至面对客人脱去鞋袜抠起脚丫子来,并对乩架笑着说:“快请出示下坛诗。”
乩架写道:“回头岁月去骎骎,几度沧桑又到今。会见会稽王内史,亲携宾客到山阴。”众人纷纷问:“这么说来,大仙见过绝代书法名家王右军了?”
乩架写道:“岂只是右军,也见到了虎头。”
狂土一听,站起来说:“两位老先人风流于史,你既然亲眼见到他们,而当今又群贤并出,古代人和今世人相比,相差多远呢?”
乩架又写道:“两位古代先生虽然艺术绝伦,出神入化但他们谦虚自抑,给人以幽深文雅的艺术享受,让人一看就有自叹弗如的感觉;这与席中骂座的灌夫不能相比,是互不相同的两流人物。两类人离之两美,合之两伤,你何必要将两者放在一起导致两伤呢?”
众人知道这话是讽刺狂士,你看着我,我看着你,虽然都没说话,却都用眼神流露出讥笑的表情。再看狂士,已经穿上鞋袜想溜了。
不知这是什么灵鬼,对狂士作了这番嘲弄。
原来,惠安舍人陈云亭曾给狂土所画的《寒山老木图》题诗:“憔悴人间老画师,平生有恨似徐熙。无端自写荒寒景,皴出秋山鬓已丝。”“使酒淋漓礼数疏,谁知侠气属狂奴。他年傥续宣和谱,画史如今有灌夫。”乩架所说的骂座灌夫,应该就是指得此诗。可是,不知这个灵鬼怎么能知道这首诗。
鬼太守上门
舅氏张梦徵说:他幼年时听说沧州有位太学生,居住河边.是个大户人家。
一天夜晚,有位官吏手持名贴叩门,说新太守路过此地,听说户主是本地大家,特邀请到船上相见。当时恰逢主人不在家,到外村参加葬事,宿在了十几里外的亲家。
于是,守门者携带名贴奔告主人,主人急忙命令备车返回家中,可这时官船已经走了。于是,主人又命人连夜准备车马,操办了一份厚礼,沿河岸向南急追。一昼夜追了二百多里,已经来到山东德州地界。一路逢人便问,可是不仅没人知道这位太守,也从没人见过一只官船。只得狼狈而归,一连几天精神恍惚,就像作梦一样。
有人怀疑是因他家钱多,劫盗想把他引诱出来乘机绑架,勒索钱财,而他却正好出门,也就避免了劫祸。还有人认为是由于他把穷亲友看作仇人,却不惜挥金交结权贵,附近就有狐魅,狐魅看不过去,特搞一场恶作剧戏弄他。
两种说法都没证据,不过乡党们却大肆宣传说:“某太学遇到鬼了。”
先外祖雪峰公说:“这件事情不是狐不是鬼也不是盗,而是贫困亲友所干的。”外祖的话比较接近实情。
狐妖痴情牧童负心
刘香畹说:沧州靠近海的地方,有个十四五岁的牧童,虽是农家子弟,却生的面色白皙,很惹人爱。
一天,牧童在陡畔午睡,醒后觉得背上好似背着一个动物。但是,用眼看看不见形状,用手摸摸不着实质,用口问问不出回声。牧童十分恐怖,急忙回家告诉了父母,但父母也没任何办法。
几天以后,牧童逐渐感到无形之物在拥抱自己,在抚摩自己,在梦魇自己,接着就受到了污辱。
从此以后,无形物对自己蝶狎无时,任意玩弄,而无形无质无声的情况仍然如故。无形物也时常给牧童带来一些钱物和食品,但数量不多。
邻居的塾师对牧童的父亲说:“这可能是狐妖,应该藏匿一条猎狗,等听到蝶狎声就突然开门指挥猎狗扑咬。”牧童父亲按照塾师建议行事,狐妖果然惨叫着破窗逃出,在房上跳足大骂牧童负心。
塾师呼叫狐妖对他说:“君既能幻化通灵,必定懂得世上的人情道理。在世上,男女之间相爱,是由于情的感动。可是,早晨发誓风雨同舟,白头偕老,死后同穴,晚上就又上另一条航船,这样的分手男女可说是多得很。至于娈童,本来就不是女性,同衾共枕,不过是用姿色作为交换条件罢了。当他们傅粉熏香,眉目传情,缠头万锦,买笑千金时,并非不似碧玉那样多情,回身就可拥抱;可一旦富者用尽了资财,贵者失掉了权势,他们有的一甩手就此永别,有的倒戈反咬一口,这些人翻云覆雨,自古以来都是如此。萧韶对于庾信,慕容冲对于苻坚,都明确地载于史册,这是比较著名的例子。他们给付娈童的待遇是那样优厚,所得到的回报却是这样寒心。由此可见,与娈童之流谈论交情,好比是用沙子做饭,根本就是不可能的。况且,君给他的赠品,还不到五陵豪贵的万分之一,却想让他对你忠贞心坚如金石,这不是痴心妄想吗?”
塾师说毕,房上沉默无声。过了好久,才听到狐妖顿着足说:“先生不要再说了。从今天开始,我才知道我自己太痴情了。”孤妖长叹几声就走了。
孝廉邪心招老狐
编修裘超然说:丰宜门内的玉皇庙街,有几间破屋,已经锁闭很久,没人居住,据说屋内有狐魅。江西的一个孝廉与几位朋友赴试落榜,决定留京读书等待再试,见破屋附近偏僻幽静,适合读书,就在破屋旁租房住了进去。
一天,孝廉见一位少妇立在破屋檐下,姿色特别妩媚可爱,心想她必是狐女。孝廉年少气豪,一点儿也不害怕,黄昏后来到门前施礼,并祝告了一通调戏的词语。
夜间,他听见自己的床前塞宰有声,心中暗想是狐女到了,连忙在黑暗中伸手将她拉上床来。狐妖裸体投入孝廉怀中,立即如鱼得水,互相亲呢起来。狐妖淫荡万状,孝廉疲于奔命。等月亮爬上窗口,照亮床上,孝廉一看,原来是一个白发老妇,又黑又丑,令人恶心。
他吃惊地问:“你是谁?”老妇也不羞愧,自己介绍说:“我本是城楼上的一只老狐,儿媳嫌我贪吃懒做,把我驱逐到这里的破屋中,寂寞孤身已经有几年了。感激郎君垂爱,所以冒耻目来献身。”
孝廉大怒,鼓足力气打她的面颊,并要用绳捆起来打。二人正在折腾时,同舍朋友听到动静,也一齐前来帮助孝廉捉妖。孝廉忽然一松手,老妇已经破窗而逃。
次日夜晚,老妇自己坐在屋檐上,用软语呼唤孝廉。孝廉大声辱骂,被突然飞来的瓦片打中。还有一天夜晚,孝廉揭开蚊帐想就寝,老妇正裸体躺在床上,笑着向孝廉招手。孝廉抽刀向老妇刺去,老妇这才哭骂着走了。
孝廉怕她再来捣乱,移居别处躲僻。正在上车的时候,突然看见以前所见的美丽少妇从房内走出。他暗中派小小奴访问,才知是房主的甥女,偶尔到街上买过花粉。
馆母自荐风流阵
琴工钱生,以弹琴客居裘文达公家中,为人滑稽诙谐,善于玩笑,因面部有白癜风,人们都呼他为“钱花脸”。
他曾讲过这样一件事:一名选人居住在会馆,在会馆后墙的缺口中见到一位美妇,姿容非常漂亮,衣裳虽然破旧,但修饰得很整洁。选人心里很喜欢这位美妇。
馆人有位母亲,五十多岁,过去曾在大户人家当过婢女,进退言语都有规矩,常代替儿子接待客人。选人估计她有才干,便用金钱收买她,求她帮自己与美妇人会一次面。馆人的母亲说:“以往没有见过此妇,似乎是新来的。先让我侦探一下,你也只能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。”
过了十天左右,她才回报选人说:“事情已经办成了。她本来是个良家女子,因为贫穷的缘故,才忍羞出此下策。不过,她非常害怕别人知道,等到夜深人静,没有月亮的黑天才可以来陪你。她请你不要点灯,也不能说话,不能欢笑,不能让僮仆和同馆人听到一丝声息。钟声——响,她就必须立即离去。每夜赠送她二金就够了。”
选人答应了这一连串的条件,于是妇人如约夜来夜往,无声无息地过了一个多月。
一天夜间,邻舍不小心失了火,选人仓皇起身,僮仆们都拥进室内抢救箱囊物品。一个人着急地用力去摩帐拽褥,咕咚一声,一个一丝不挂的裸体妇滚落床下,原来是馆人的母亲。合馆之人无不大笑。
京城的媒约是最奸诈狡黠的,遇到候补官员纳妾,多领好女子让他相中,到真正交人的时候却又偷粱换柱,换成了粗陋女子.为此而打官司的大有人在。有的女子遮头进门,背靠灯影;以扇障面,等定情以后男方才发觉问题,因为不好反悔,委屈迁就的也大有人在。这个老妇因袭乡风,竟用自身偷偷代了。
然而,事后选人访问四邻,周围确实没有他所看见站在墙缺外的美妇人。有人认为这是鬼魅,裘文达公说:“这只是老妇引来一个妓女,在选人面前炫耀,诱他上钩罢了。”
扫帚精爱花遭火焚
奴子王廷佑的母亲说:青县一户民家,在大年三十日,有个卖通草花的人叩门呼叫说:“我在门外站着等了很久,怎么花钱还不送出门来呢?”开门的人问遍了全家人,其实并没有谁买了花。可是卖花人却十分肯定地说是一位垂髻女子把花拿进了门内。
正在争吵的时候,听到院内一个老妇着急慌张地呼叫说:“真是件大怪事,厕所里的敝帚柄上,竟插着好几朵花!”有人取来让卖花人看,正是刚才垂髻女子拿进门去的花。
于是,人们都认为是敝帚成了精,便锉开敞帚,用火焚烧。敝帚被烧,发出了哟哟的声音,还出现了缕缕鲜血。
这个精灵既然已经通灵能够化形,就应该潜伏起来保养灵气,何至要作出变异,让人窥知消灭,这岂不是自取败亡吗?天下就有这样一些人:没有成功,先自我炫耀;才有进步,就不知自隐。这些人,十分类似这把敝帚啊!
黑狐打官司
外祖张雪峰先生家有个奴子名叫王玉,擅长射箭。一次,他从新河携带盐租回来,途中遇到三个强盗,连发三箭,将三个强盗全部射倒在地。然后,他对强盗一一唾面,就放开他们走了。
还有一天,王玉携带弓箭夜间走路,看见一只黑狐像人一样站立着正在拜月。他引满弓发射,弦声一响,黑狐就被箭射穿了身体。
回家以后,他得了病,一阵冷一阵热,病得很重。当天晚上,围绕着屋子有哭声说:我自己拜月修炼,对你有什么危害?你无缘无故地杀我,我必定要报此仇。你的元气还没衰败,我要到司命神那里控告你。”
几天后,他听到窗棱上有沉重的响声,惊愕地问是谁。窗外说:“王玉,我告诉你:我昨天到地府控告你,冥官检查档案,才知道你在前生中曾蒙冤起诉,我作为法官暗中庇护私堂,让你的直理没有得到申张,你抑郁愤恚,自刺自己。我转生为狐,才受你这一箭的报复。这件事情因果分明,我不恨你。只是当时我违心地冤枉拷打你,还欠你一百多下。你肯发愿免我偿还这笔债务,阴曹地府就可从记录册中一笔勾销,来生我会对你有许多报答。”语毕,似乎听到了额头叩地的声音。
王玉呵叱说:“今生的债我还不清楚呢,谁又能索取前生的债呢?妖鬼快走,不要打扰我睡眠。”接着就寂静无声了。世入往往见到作恶没有恶报,就怀疑神的存在没根据,哪知道冥冥之中还有这样一番曲折呢!
多疑御史搬家忙
雍正甲寅年,我初次随姚安公来到京城。听说御史某公生性多疑,最初他典借了永光寺的一所住宅,那个地方比较空旷。他恐怕有盗贼,每夜都派几名家奴手持铃柝轮流守夜,这样分配下去,还怕他们值班松懈,就是严寒酷暑,也一定要亲自秉烛进行巡视。
由于不堪劳苦,又典借了西河沿的一处住宅,那个地方市廛栉比,人烟稠密。可他又恐怕发生火灾,每间房屋都储备了盛满水的水瓮,以备灭火。到夜间,照常是家奴轮流守夜,自己亲临巡察,就象在永光寺一样。
又由于不堪劳苦,就又典借了虎坊桥东的一处住宅,这处住宅和我家的住邸仅隔几户人家。御史见新迁宅的房屋幽深,又怀疑宅中有鬼魅。于是,先请来僧人诵经,放焰口,钹鼓铮铮,响了几天,说是超度鬼魂;又请来道士设坛召将,悬符念咒,又钹鼓净净,响了几天,说是驱逐狐妖。
宅院本来平安无事,可从此以后就不太平了。妖魅们放肆地作起祟来,抛砖掷瓦,窃夺器物,每夜都不安宁。婢女仆隶们,也趁火打劫,损失的财物难以计算。
评论此事的人,都认为这是妖由人兴。御史居住不满一年,又典借了绳匠胡同的一处住宅。搬走以后,与我家没通来往,不知他又作了什么防备设施。姚安公曾说:“天下本无事,庸人自扰之。”这位御史就是如此。
老僧规劝鬼吵架
钱塘人陈乾纬说:以往他与几位朋友到西湖深处泛舟,秋雨初晴,登上寺楼向远方眺望。一位朋友诗兴大发,偶尔吟诵出“举世尽从忙里老,谁人肯向死前休”这一诗句,众人相与慨叹。
寺僧微笑着说:“据僧人的所闻所见,人死后还是仍然不肯罢休的了。
“几年前,一个秋月明亮的夜晚,我坐在这座楼上,听见桥旁有辱骂争吵声,吵了很长时间,越吵越急。此地没人居住,我心知是鬼在争吵。仔细听他们吵些什么,由于你争我抢吵得很激烈,分辨不太清楚,只是听出似乎是在争夺坟墓地界。
“忽然听到另有一人呼劝说:‘二君不要吵,能否听老僧说一句话?人在世间,忙忙乱乱,那是由于不知道人生如梦而已。可现在二君的梦已经醒了:经营百计,以求富贵,富贵如今在哪里呢?机械万端,以报恩怨,恩怨如今又在哪里呢?青山没改,白骨已枯,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魂魄。
“那一梦黄梁的人,还能省悟过来;为什么二君这亲身阅历的,反不懂万事皆空呢?况且,真仙真佛以外,自古以来没有不死的人;大圣大贤以外,自古以来也没有不灭的鬼。都是这么孤零零一个魂魄,时间一长又都不免于要消失,可你们还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兴动兵戈,这不是梦中之梦吗?’
“说罢,只听呜呜的哭泣声。接着,又听到自称老僧的人长叹一声说:‘喜怒哀乐还没忘记,必然也就不能把得失看得毫无差别。这样挂念尘世利害,老僧也不能解脱二君了。’以后再没听见说话声,可能他们的纠葛已结束。”
陈乾纬说:“这是大师的生花之舌巧妙编出来的。不过,默验世间人情,实际上也很合乎情理。”
鬼神不管床上事
有个官宦子弟,家资巨万。许多无赖假装和他亲近,引诱他去游荡、饮酒、赌博、歌舞,每日寻欢作乐,挥金如土。
不几年,他家就贫困了,后来竟断绝了炊烟,这个官宦子弟终于憔悴而死。病危时,他对自己的妻子说:“我被人愚弄到如此地步,一定要到阴曹地府控告他们。”
过了半年,他对妻子托梦说:“官司没有打赢。冥官说妖童娼女,本来就抛弃了廉耻,靠身色以谋生;他们迷惑人索取财物,就像虎豹吃人、鲸鱼吞舟一样。可是,人不进山,虎豹哪能吃人呢?舟不航海,鲸鱼哪能吞舟呢?你自己凑了他们去,他们有什么过错呢?只是那些淫朋狎客们,就像设置陷阱等待野兽,兽不入阱不肯罢休;又像悬挂鱼饵引钓大鱼,鱼不上钩不肯放手。对于这些人,那是应该阳间有严明的刑法,阴间有夙业的报应的。”
又听说有位书生爱上了一个狐女,因沉迷过度,得痨病死去。清明节家人上坟,见一位少妇在书生坟前莫酒焚钱,伏在地上哭得十分悲哀。书生的妻子认识她是狐女,遥骂道:“死狐狸精害伤人命,天雷就要诛杀你!还用来到这里假装慈悲吗?”
狐女敛衽而起,从容不迫地回答说:“凡是我们狐辈女求男的,是为了采补阳气;但杀人过多,天律是不容许的。至于男求女的,是出于情感相爱;但玩耍过度,就会导致伤生。这正好比夫妇相爱,造成疾病短命去世,结局是个人造成的,鬼神不去追究床席上的责任。姐姐为什么要指责我呢?”
上述两件事很相似,可以互相发明其中所包含的道理。
冤魂万里来索命
乌鲁木齐的流放犯刘刚,身强力壮,骁勇非常。他不愿忍耐每日耕作的囚徒生活,便伺机潜逃出来。逃至根克忒时,眼看就要出境了。
这时已到夜间,遇到一位老翁。老翁对他说:“你是一个逃犯吧?前面有嘹望哨,恐怕是过不去的。不如暂时藏在我的屋中,等黎明耕田人都出来时,你可混在其中逃脱出去。”
于是刘刚随老翁进入他的屋中。
天快亮时,已经稍微能分辨周围的颜色了,刘刚恍如梦醒,发现自己坐在一个老树洞中。再看老翁,已经不是昨夜的面貌;仔细打量,原来是以前自己亲手杀死把尸体扔到山涧的那个人。他大吃一惊,想起身逃跑,这时巡逻的骑兵已到树前,只好束手就擒。
军屯法规定:犯人私逃,二十日内自己回来的,可以免死。刘刚就擒是二十日将曙的时辰,介于可免可杀中间,军屯官想从宽处理,免他一死。刘刚自己述说了他的遭遇,认为自己早晚不免一死,愿意早日伏法。于是,移送官署外门,处以死刑。
刘刚杀人是在七八年前,长期以来没人发觉,可是游流的冤魂不忘报仇,终于在两万里外索取了他的性命。真可怕啊!
鬼魅附体来报恩
莆田书生林霈说:福建有位县令,罢官后住在馆舍。夜间,有一群强盗破门而入。一位老妇人惊呼起来,被强盗一刀砍中头部,倒在地上不省人事。家人和僮仆们谁也不敢出面阻拦群盗劫舍。街巷有巡逻的人,但由于平常看不惯这个罢官县令的所作所为,也坐视不救。
于是,一群强盗便肆无忌惮地搜掠起来。县令有一个十四五岁的幼子,正在床上躺着睡觉,一听来了强盗,吓得用锦衾蒙起头来。一个强盗掣取锦衾,见这十多岁的小童体白肤嫩,姣丽得如同少女,便嘻笑抚摩起来,似乎要对他进行无礼。
这时,被砍倒在地的老妇突然一跃而起,夺过强盗的刀,径自背起小童夺门而走。群盗纷纷追赶,都被老妇用刀砍伤,只得仅将搜掠的财物捆载起来,离了馆舍。
县令见老妇年已六旬,平常又没听说会武功,却这样勇敢善斗,感到很奇怪。强盗走后,他急忙去看老妇,只见老妇正在直挺挺立在地上,大声说:“我是某都某甲,曾经蒙受大人的再生之恩。我死后在土神祠当差,听说大人被劫,特来看看。大人做官期间的钱,是靠执掌公刑取得的,冥间已经判归盗有,我不敢挽救。至于他们侵犯公子,那是罪该诛杀的,因此,我才附上了这位老妇与他们格斗。望大人努力做善事,我走了。”
老妇说完,昏昏沉沉,像饮醉酒一样又卧倒了。救醒以后,老妇什么事情都不记得了。原来这位县令遇到贫穷人和贫穷人打官司,剖断得也十分公明,所以才得到这一善报。
割肉点灯瞎母复明
道理上必然没有的事情,实际上有的就能发生;不过,仔细去进行推究,也是道理所应该有的,只是看道理的人自己太固执罢了。
献县近年发生了两件事情:一件是韩守立的妻子俞氏,侍奉夫家祖母达到了“至孝”程度。乾隆庚辰年,夫家的祖母双目失明了,千方百计地请医问药,祈祷神灵,都没见效。
有个阴险狡诈的人见俞氏至孝,就欺骗她说,如果割下自己的肉作灯点燃,在灯下虔诚地祈祷神灵,就能迅速恢复光明。俞氏不知这是恶毒的骗诈,竟割肉燃灯,虔诚祈祷。十多天后,祖母的双目居然神奇地恢复了光明。如此受人欺骗也可谓太愚昧了,但正是这一愚昧才使俞氏无比虔诚,正是俞氏的这一片真诚之心才感动了神灵,使老人恢复视力。这件看上去似乎无理的事情,实际上内中却包含着至理。
另一件是乞丐王希圣,双足拘挛,因走不了路,只得以双股代足,用手支撑移动行走。
一天,他在路上拾到了二百遗金,把金移藏到草中,然后坐守在路边,等待丢金的人。一会儿,商人张际飞慌慌张张地前来寻找,王希圣反复问他,核实情况后,就把全部遗金一两不少地还给了他。张际飞请他分取一部分,他谢绝没要。张际飞又把他请人家中,打算赡养他的终身。王希圣又谢绝说:“我形体残废,这是上天对我的惩罚。违背天意,坐吃现成,将来必有大祸。”态度坚决地告辞走了。
后来,王希圣有一天在裴圣公祠堂下睡着,忽然有一醉汉曳他拘挛的双足,痛得他无法忍受。醉汉走后,他发现自己的双足已经能够伸开。从此,他就能走路了。到乾降已卯年王希圣才去世。张际飞过去是先祖的门客,他生前我还见到过他。他曾亲自讲述此事,讲得十分详细。
大概王希圣行善应该受到报应,因他以命自安,不受人报,所以神灵代人给了他善报。这件事不也是看上去似乎无理而实际上内含至理吗?戈芥舟前辈曾将这两件事载人县志,讲学家们颇以为荒诞不经。我认为戈芥舟编的这部县志,只有乩仙联句和王生殇子两条应该删去,可谓是偶尔没有割爱。除此以外,全书体例严谨,并且都具有史法。他记载了上述两件事情,正表现了匹夫匹妇,也能足以感动神明,可以用来激发善心,克服陋俗,并不是像小说家那样博采滥记。
汉代建安年间,河间太守刘照之妻的许多琐事,载于《录异传》;晋武帝时,河间女子剖棺复活的事,载于《搜神记》。这些都是献县城邑的历史史实,作县志的戈芥舟前辈又何曾没有删削这些内容呢!
嫁女化解杀身之仇
先叔仪南公说:有一位王某,平常与曾某交情很好。王某见曾某之妻美丽,就乘曾某被盗贼诬陷之机,暗中买通狱吏,将曾某打死在狱中。
王某正盘算着请媒妁向曾某妻提亲,心中忽然自悔起来,也就终止了前谋。他想作功德化解自己与曾某的冤仇,可是很快又顾虑到佛法是否存在难于确知,于是便把曾某的父母妻子迎接到自己家中,十分周到地奉养起来。这样过了几年,把他的家资耗去了一半。曾某的父母过意不去,想把儿媳送给王某。王某坚决推辞,奉养更加尽心。
又过了几年,曾某的母亲患了重病。王某侍奉汤药,衣不解带,就像孝子—样,曾母临终时说:“长期以来接受厚恩,来生如何报答呢?”
王某一听,急忙向曾母叩头,叩得流血不止,将当年害死曾某隐情全部说了出来,请求她到冥司见到儿子后为他解释冤仇。既然王某已经像孝子一样赡养侍奉了自己,而且又承认了罪过,曾母当即就慷慨地作了许诺。
曾父也很开明,亲手给曾某写了一封书信,放在曾母的袖筒里,嘱咐她说:“如果你死后真的见到我们的儿子,就把这封信交给他。如果他再不释旧恨,我就与他断绝父子关系,将来黄泉之下就不用再见面了。”
后来,曾母去世,王某为曾母操办丧事,在墓地督工时,由于劳倦,和衣睡在了墓圹旁边。他忽然听到耳边有人大声说:“冤仇是已经解除了。不过,你有一个女儿,忘了吗?”王某受惊而醒,也就把女儿嫁给了曾某的儿子。
后来,王某终于善终天年,没有遭遇任何意外的灾祸。面对必不可解的冤仇,选用不能不解的人情去进行感动化解,这真是一个聪明狡黠的人啊!然而,这件事说明一个道理:像这样的杀身之仇都可化解,那就可知没有不可化解的冤仇。这也足可作为悔罪者的学习榜样。
鬼魅避让忠臣孝子
从兄旭升说:有个丐妇十分孝敬婆母,一次她饿倒在路上,却不肯吃一口提着的一小桶饭,说:“婆母还没吃呢。”据她自己说,当初她也只是跟随婆母讨饭,婆母让吃就吃,一切听从婆母指挥而已。
一天,她与婆母共同睡在一个古庙里,夜间听到殿上厉声斥责说:“你为什么不躲避孝妇,让她受到阴气侵袭,发起寒热来?”一人回答说:“因手中捧着紧急文书,仓促间没有看见。”又听见叱责说:“凡是忠臣孝子,头上神光照射好几尺。
难道你瞎眼吗?”接着就听到了鞭笞声和呼号声,很久才寂静下来。
第二天,她们来到村中,果然听说一位妇女往田间送饭,被旋风所扑,患了头痛病。她们问到这位妇女的品行事迹,又果然是以孝顺著称村里。这事使她深受感动,从此孝敬婆母常恐不周。
神为媳妇犯了难
旭升又说:县吏李懋华,曾经因事到张家口。在居庸关外,夜间迷失了道路,暂时进入山畔神祠中休息。
忽然,灯火晃耀,远远望见车马杂逻,就要来到祠门。他想这是神灵的队伍,就伏匿在了廊庑下面。只见几位贵官并肩进入祠堂落坐,左侧似乎是城隍,中间的四五位则不知是什么神。几个冥吏抱着记录册陈列在案上,诸神一一检查起来。
李懋华偷听他们说些什么,原来是勘验某郡的善恶。一神说:“某个媳妇事奉公婆不失礼节,不过也只是礼节上做到了孝,感情上却没做到。某个媳妇也能讨得公婆欢心,可是退离公婆就向丈夫发泄怨言。”一神说:“现在世风日下,人情日薄,神道也是讲究与人为善的。冥司法律规定孝妇延寿十二年。这两个媳妇减去二分之一,延寿六年就可以了。”众神都说:“好。”
一会儿,一神又说:“某个媳妇事亲上达到了至孝,可是又很淫荡,如何处理呢?”一神说:“按阳世法律,犯淫罪只是打板子,而不孝则要杀头。可见不孝罪重于淫罪。因不孝的罪名重,所以孝子的福也就大。轻罪不能抵削大福,应该免去她的淫罪,只就她孝的方面酌情加福。”
—神说:“服劳奉养老人,这只是孝的小节;亏行辱没公婆,这却是不孝的大节。小孝的功绩难赎大不孝的罪过,应该不论她的孝顺,只就她淫的方面酌情论罪。”
一神说:“孝是一种大功德,不是其他罪恶所能掩挡的;淫是一种大罪恶,也不是其他善行所能赎免的。应该各有所报,其淫受恶报,其孝德受善报。”侧坐的那位神恭敬地弓腰请示说:“罪和福是否可以相抵呢?”神扭头对他说:“用淫来削夺孝的福,那就会使人怀疑孝顺得不到福;用孝来免除淫的罪,那就会使人怀疑淫乱也是无罪的。罪福相抵恐怕是不可以的。”
一神隔着坐位说:“由于孝的原因,就是达到至淫的程度也不加罪,这不就使人更加懂得应该孝顺了吗?由于淫的原因,就是达到至孝的程度也不加福,这不就使人更加懂得戒淫了吗?罪福相抵比较妥当。”
一神沉思了好久,说:“这件事的处理,关系相当重大,可以请示天曹后再决定。”话音一落,众神全部站起身来,各自登车散离神祠。
李懋华是一位阅历很深的老吏,十分娴熟狱案文牍,他暗中记下了众神的发言,反复思考,自己也没能决断出应该如何处理这个众神没能处理的孝妇问题。不知天曹将会对此作何判断。
雅狐追着诗人跑
西城将军教声有处住宅,周兰坡学士曾经住过。他住在那里时,夜间时常听到楼上吟诵诗文,知道是狐仙,并不感到惊讶。后来周兰坡搬了家,狐仙也就迁居别处了。
过了一段时间,田白岩租赁了这处住宅,几个月后,狐仙又搬了回来。田白岩给狐仙供上酒果,并写了一篇祝词陈放案上。祝词说:“听说这处小小的宅院中,曾有神仙逗留。又听说好似桑下浮图,不肯久停,早已飘然远去了。鄙人靠一份微薄的官薪维持生活,漂泊十年,到处借债,才租得这处房宅。
几晚来微微听到欢声笑语,似乎是飘去的神仙又返了回来。不知是因鄙人德行浅薄,所以要受神仙侵凌呢?还是因神仙与我夙有姻缘,才来到此地进行相聚?无论如何,既然已经承蒙惠顾,又岂敢拒绝嘉宾!只是希望各守门庭,达到人仙异路,互相安宁,双方都不要危害我们共同居住的这所房宅。现在恭敬地讲出心里话,恳望神仙明察。”
第二天,楼前飘落一张字贴,写道:“我们虽非人类,但很喜好诗书,向来不与俗客为伍。这所住宅几十年来都是由文人诗客居住,正是我们所喜欢的,因此带家安居这里。
“自从兰坡先生淡然丢下我们搬走,后来的居住者十分可恶,我们的双眼忍受不了他们的市侩嘴脸,双耳忍受不了他们的歌吹噪音,鼻孔也忍受不了他们的酒肉臭气。迫于无奈,才举家逃奔山林。现在听说先生是山疆的少子,觉得先生文章必有渊源,因此望影归来,并非有意打扰先生。从今以后,或许翻书作文,偶尔移动了书签;或许借笔涂抹,暂时使用了宝墨。都请先生不要见怪。除此以外,如果凌犯一根毫毛,任先生诉诸神明。愿袒诚相待,互不猜疑。”末尾写道:“康默顿首顿首。”从此就听不见声息了。
田白岩曾把此贴出示客人,字贴斜行淡墨,似乎是匆匆书写成的。有人说:“这是田白岩托迹微官所成,滑稽玩世,故意这样作贴来寄托诙言嘲语。寓言的可能性占十分之九,只有十分之一的或然性!”
可是,这与李庆子遇到狐翁的事大旨相同,不应该俗人和雅魅重叠出现在一时,而且又同在山东出现。或许是李庆子从田白岩的事附会出来,也许是田白岩从李庆子的事推演出来,这都是不可确知的。记录这一传闻异词,只是保存其针砭世情的意义而已。
狐女挥剑斩情思
族兄次辰说:他的同年康熙甲午年孝廉某,一次游览嵩山,见一位女子在汲引溪水。他试探性地向女子要水喝,女子很高兴地递给他一瓢水;他又向女子问路,女子也很高兴地给他作了指点。他见女子不拒绝自己对她的接触,便和他共同坐在树下说话。
言谈之中,孝廉发现女子的文化修养很深,不像一个田家妇。他怀疑女子是狐魅,不过很爱她姿貌秀丽,风度迷人,就与她互相亲密起来。
女子忽然振衣起身,说:“危险啊!我差点就败了。”
孝廉感到很奇怪,问她为何这样讲。女子难为情地说:“我从师学道一百多年,自认为已经心如静水。可师傅却说:‘你仅能做到不起妄念罢了,并没做到根除妄念,妄念仍然在你心中存在着。你看不见可欲之物,因此心不乱;一旦看见可欲物,心就会乱了。万顷平沙中,只要留有一粒草子,见雨就会萌芽。你的魔障就要到了,明天一试,你就会自己明白。’
“今天果然与君巧遇,问答留连中,已经微动一丝妄念;再留片刻,也就不能自己控制了。危险啊!我差点儿就败了。”
说着,女子踊身一跃,直上树梢,眼看着就象飞鸟一样向远方飞走了。
作鬼成瘾的鬼
道士王昆霞说:以前他在嘉禾县旅游,初秋爽朗时,到湖滨散步。在离村落稍远的地方,偶然遇到一处官宦人家的废园。园中丛竹老树,寂静无人。他进园靠着竹木休息,不知不觉地就睡着了。
梦见一个身着古代衣冠的人对他施礼长揖,说:“寂寞荒林中,很少遇见嘉宾,今天得见君子光临,我很高兴。望君不要因为我是异类而拒绝我对你的欢迎。”
道士知他是鬼,问起他的来历。衣冠人说:“我是耒阳人,名张湜,元朝末年流寓此地,死后就葬在了这里。我爱这里的风土,不再思归家乡。这处园林一共更换了十多个主人,我都留居下来没舍得离去。”
道士问:“人一般都是怕死好生,你为何单单喜欢鬼的生活呢?”衣冠人说:“死生之间虽有不同,但性灵不改,境界也不改。山川风月,人能看见,鬼也能看见;登临吟诗,人有这种乐趣,鬼也有这种乐趣。鬼在哪里不如人呢?况且,那些幽深险阻的胜地,人所不能身至,鬼却可以魂游;那些萧寥清绝的景色,人所不能目睹,鬼却可以夜赏。
由此看来,人有时反不如鬼舒服。那些厌死好生的人,是因为嗜欲缠心,妻子情恋,他们一旦舍去这些进入寂寞的冥间,就好象高官交了大印到山林中去休息,必然难免怀有失落感。他们不知道,原住山林的人,耕田凿井,劳逸相安,其中本来就是没有什么失落感的。”
道士问:“六道轮回,由神灵来主管安排,如何才能获得自由呢?”衣冠人说:“求生的人就好像求官,要服从他人的任命。不求生的人就好像逃名,任自己来安排自己。如果不想求生,神灵并不勉强。”
道士又问:“你住在这里已经很久,一定作了不少诗吧?”衣冠人说:“灵感一来,就或许得到一句半句的,大都不成篇章。境过时迁,也就遗忘不再追忆了。偶然回忆所记得的诗中,可以求教高贤的,仅有三五章。”于是朗诵起来:“残照不空山,暝色苍然合。”道士给他打着节拍。他又继续吟诵:“黄叶……。”才吟出两个字,忽然听到噪叫声,道土就被惊醒,原来是渔人划桨的呼喊声。他继续闭目静坐,没能再度入睡成梦。
无头鬼引路
乌鲁木齐巡检的驻地,名叫呼图壁。“呼图”的汉语意思是鬼,“呼图壁”的汉语意思是有鬼。
一次,有个商人夜间在呼图壁行走,昏暗中见树下有人影,以为是鬼,就对人影进行呼问。树下人说:“我傍晚到达此处,害怕鬼才不敢向前走,正是要等有人来好结伴行走的。”于是他俩就互相仗胆共同向前走去,途中说话,渐渐密切起来。那人问:“你有什么急事,要冒着严寒夜间走路?”商人说:“我过去欠了一位朋友四千钱,听说他们夫妇全都病了,恐怕饮食医药都成困难,所以要前往送还,以救紧急。”
这人一听,退步站在树背,说:“我本想加害于你,以求得点小小祭祀。现在听了你这番话,才知道你是一位真正的仁义长者。我不敢侵犯你,希望能为你做向导引路,可以吗?”
商人迫不得已,只好随他前进。
一路上,凡是道路中的险阻,商人都能听得他的预告。一会儿,残缺的月亮慢慢升起,随后也就稍能辨清景物了。商人仔细一看,给他带路的原来是个没头的人。他毛骨悚然,退步而立;与此同时,带路鬼也消失不见了。
鬼施巧计赶群狐
老儒刘挺生说:东城有个猎人,半夜睡醒,听见窗纸淅淅作响,一会儿又听见窗下窸窣有声,于是披上衣服叱问是谁。
窗外回答说:“我是一个鬼魂。有事求君帮助,请君不要害怕”。
猎人问他有什么事。鬼说:“狐与鬼自古不在一处居住,狐在墓窟作穴,都是无鬼之墓。我的墓在村北三里左右,狐家乘我外出,聚族占据起来,反而驱逐我不让我进。我想和他们争斗,可我乃一个文士,必定不能取胜。想到土神那里起诉,又顾虑即使有幸收回墓室,他们迟早也会来报复,我还是不能战胜他们。希望君等出猎时,能绕道多走半里,在我的墓旁多走几次,那他们必定因害怕而搬到别处去住。可是,如果君等遇到他们,千万不要急于伤生捉捕,我恐怕事机泄露,他们又来与我结仇。”猎人允诺,并照他说的行事。
后来,又梦见此鬼前来道谢,鹊巢鸠占,鬼本来是非常有理的。可是,他因力不足胜,就采取了退避不争的态度;力足以胜,又因长思深虑而不尽全力。他不求幸胜,不求过胜,这就是他终于胜利的原因。弱者遇到强暴,就可以采用此鬼的处理态度。
可杀不可辱的贞妇
贞妇的奇节烈举,被湮没不闻于世的,多得说不完。
姚安公听云台公说:“明朝末年逃避战乱时,见到一对夫妇携手同逃,丈夫好像腰缠重金。一个盗贼持刀追赶,追得很急。妇人忽然回身屹立,等贼追到,突然抱住贼腰。贼用刀砍她,砍得血流如注,可她就是死命抱住不放手。终于等到咽下最后一口气才倒地,这时她的丈夫已经逃脱追击很久。可惜不知她的姓名。”
又听镇番公说:“明朝末年,河北五省都遭受大饥荒,以至于到了杀人卖肉,官府不问的程度。有个旅客在德州和景州之间行走,进路边旅店吃午饭,见一个少妇裸体伏在案板上,被捆着手足,正用水冲洗,少妇恐怖战抖的状态,令人不忍目睹。这个旅客产生恻隐怜悯之心,用加倍价格赎买出来。他给少妇解去绳索,帮她穿上衣服,顺便用手接触了一下她的乳房。少妇勃然大怒,说:‘蒙君再生之恩,我终生服贱役无所后悔。但可以做婢女和粗使妇人,绝对不可做妾做媵。正是因为不肯身事二夫,我才被卖到这里。君何必要对我这样轻薄呢?’将衣服脱下掷在地上,又裸体伏上案板,闭目等杀。
屠夫恼恨这位妇人,先在她的大腿上生割了一片肉。少妇只是痛苦哀号,始终没有悔意。可惜也没留下姓名。”
乘人之危的医生
肃宁王太夫人,是姚安公的姨母。她说:“她的家乡有个寡妇,与年老的婆母抚育孤子,年龄才七八岁。寡妇很有姿色,媒妁屡次登门说亲,可是她坚决不肯改嫁。
不久,她的儿子生了天花,病得很厉害,请某位医生诊视。这个医生委托邻居老妇人密秘传话说:“这个病我能治。
但是,他母亲必须为我献身。如她不肯,我决不前往治病。”
寡妇与婆母一听,非常气愤,对医生唾骂不止。
可是,孩子的病越来越重,已经很危险了。婆媳二人毕竟都很溺爱孩子,私下议论了一夜,终于含悲饮泪,曲志从了医生。不想由于拖延,孩子已经无法挽救。寡妇为救儿子失了身,而医生却没能救活孩子,她又悔又恨,就自缢而死了。
当时,人们认为她是因为失去儿子的痛苦才自缢,没有怀疑还有其他缘故。婆母也把这件事隐讳得很深,没敢对人们说。
不长时间,乘人之危的医生就死了,随后他儿子也死了,接着家中失了火,烧得没剩一寸布条。医生的妻子无处安身,不久便流落到青楼,做了妓女。一次,她偶然把这件隐密的事告诉了她所欢心的人,所以人们才知道。
幽灵松下讲学
我的布衣朋友萧客说:有位士人住宿在会稽山中,夜间听见山涧对面有讲诵的声音。他侧耳细听,似乎都是古代的训诂。
第二天,他到山涧对面寻访,杳无人迹。一连徘徊了几天,希望能够找到讲诵训诂的人。忽然听到树梢有人说:“君好古好到这程度,那就请到此相见吧。”他回头一看,有所石室敞开了大门,室内列坐几十个人,都合上书本站起身来,行礼让他进内。士人看了一下书案上的书籍,都是儒家群经的注疏。
居于首坐的人对他拱手说:“当初孔圣人删定六经的奥妙大义,由历代经师向下传授;虽然故本依然存在,文章还没丧失;可新的解说重叠出现,好古的人越来越少。先圣担心时代久远古学会逐渐绝灭,于是搜罗鬼录,征召幽灵。凡是历代的通儒,只要灵魂还存在,就集中到这里,做考证遗文的研究活动,然后按次序转生于人世。以期古学有所传授,使孔圣人讲台上的学问延续下去。请君记住来这里的见闻吧。回去后告诉志同道合的人们,让他们知道孔孟之学的根据是在此处,而不是在他们那里。”士人想请教一些问题,忽然好似梦醒,原来是坐在老松树下。
萧客听见他讲述这些事,带上食品前往寻找。他攀萝爬葛,找遍各个角落,历时一个多月,什么也没看见,只好返回山外。这与朱子颖所讲的经香阁一事大旨相同。
有人说:“萧客喜欢谈论经书的古义,曾撰写《古经解钩沉》一书,因此士人投其所好,故意编出这件事捉弄他。”不知是否正确。还有人说:“是萧客本人编了这番话,用来伪托他自己就是转生人世的历代大儒之一。”也不知是否正确。
恶报如影随形
里胥宋某,人们称他为“东乡太岁”。他爱上邻居小童的秀丽,千方百计进行引诱,与自己发生了同性恋关系。事情被小童的父亲发现后,就强迫小童自杀了。由于事情隐密,一直没人知道。
一天夜晚,宋某梦见自己被拘捕到冥府,原来是小童的灵魂控告了他。宋某争辩说:“本来我是出于恋爱,并无相害的动机。死是由你的父亲造成的,实在出乎意外。”。
童说:“你不引诱我,我如何会受你的淫辱?我不受淫辱,又如何会死?推寻祸殃的根本原因,不是你又是谁呢?”宋某又狡辩说:“引诱虽然是我发起,从不从则在于你。回眸一笑,纵体相就的人是谁呢?本来我就没强行要干这事,从道理上难把过错归在我的身上。”冥官怒叱说:“童子年幼无知,陷入了你的机阱。你放上鱼饵钓鱼,却反倒归罪于鱼吗?”拍案一呼,宋某就被惊醒了。
后来,有个做官的因为受贿垮了台,宋某的姓名被录在了狱案之中,要受什么程度的论处根本不可预估。他自知这是业报,也就把自己的罪过和所作的梦遍告了亲友。等定案时,宋某仅受到了三年城旦的服刑处罚。因此,他暗以为梦境是没有根据的,只不过是自己胡思乱想而形成的。
等三年服刑期满,被释放归来,他才知道原来小童的父亲恨儿子被被他污辱,乘他服刑在外,妻子独居之机,用重金作诱饵,早已顺利地征服了自己的妻子。宋某怕人说三道四,竟惭愧地自杀了。
由此可见,服刑前的从轻判决,只是留下恶报的余地,神灵向人们显示出恶人自作自受,恶报就像影子随形那样必不可免啊!
长臂鬼寻衅求胜
老仆刘琪说:他的某位内弟,一次独身躺在屋内睡觉,床靠在北窗墙下。
半夜,他觉得有人用手摩挲自己。怀疑是盗贼,急起身细看,原来是从南窗伸进来了一只胳臂,长近一丈。表弟素有胆量,立即抓住了长臂鬼的手腕。忽然,另一只手又破窗伸了进来,直批他面颊,痛得不可忍受。他正要回手抵抗,被捉的手腕已经抽回。
这时听见窗外大声说:“你今天怕不怕?”他这才想起昨天晚上在树下乘凉,自己曾向同伴自称不怕鬼,说:“鬼何必要人怕?能使人害怕,鬼又有什么光荣?”就是因为这句话,鬼才前来寻衅求胜。此鬼可谓是个多事鬼。
裘文达先生曾说:“使人怕我,不如使人敬我。敬发自于人的本心,是不可强求的。”可惜这个多事鬼没有听见这句话。
轻功高绝的怪人
外叔祖张雪堂说:他十七八岁时,与几个朋友在月夜下饮酒。蟹肉肥嫩,酒也热好。
正在酣饮时,忽有一人站在席前,此人头戴草笠,身穿石蓝衫,足登镶云鞋,拱手施礼说:“我虽然鄙陋,可也很爱好饮酒吃蟹。请让我坐在下坐可以吗?”众人都感到很惊愕,估不透他的来历,就还礼请他人坐了。问他的姓名,他笑而不答,只是痛饮大嚼,不说一句话。
吃饱喝足后,忽然站起身来说:“今天相遇,也是前缘。后会无期,不知何日才能酬报诸位的高谊。”语毕,草笠人纵身一跃,飞上屋脊,瓦片连点响声都没有,就眨眼不见了。
他的坐位上遗留了一件发光的东西,大家一看,原来是一饼白金,大约相当于这天饮酒的费用。
有人说此人是仙,有人说是术士,还有人说是轻功高超的巨盗。我认为最后一种说法比较接近实际。我小时候见这李金梁等人,他们的轻功就能达到这种程度。我还听说过窦二东的党徒,(二东,献县剧盗。其兄曰大东,皆逸其名,而以乳名传。他***载,或作窦尔敦,音之转耳。)常能夜入人家,见妇女就寝,就用刀威胁不许出声,连同被褥卷起来,挟在腋下,翻越几十重房屋而去。天明以前,仍旧用被褥卷着送回来。被盗走的妇女迷迷糊糊,就像作梦一样。
一天夜间,丢失妇女的人家在室内埋伏了壮汉,等贼送人来时,突然袭击。贼人一手挥刀格斗,一手将妇女掷在床上,动作如同风旋电掣,瞬间已经杳无踪影。这几乎就是唐代剑客的流啊!
宋清远不学奇门法
奇门遁甲一类的书,各处多有,不过都不是真传。真传不过几句口诀,并不用文字写成书流传。
德州的宋清远先生说:他曾经拜访一位朋友,因雨后道路泥泞,借了一头驴骑着前往。朋友留他过夜,说:“趁着月明夜美我们来看一场戏剧好吗?”于是搬来十几个小凳,纵横着摆布在院中,然后点起明亮的蜡烛,与清远在堂上饮酒。
二更以后,见一个人翻墙跳入院内,在台阶前转圈。每遇到一个小凳,就脚步迟缓起来,费许多功夫跨不过去。开始是顺向前进,用旋风脚跳跃了二百次;接着转为逆向前进,又用旋风脚跳跃了一二百次。因极度疲劳,卧倒在地,这时天也快亮了。朋友把他带到堂上,盘问他是从哪里来的。他叩头说:“我其实是小偷,进院后,只见一层一层都是短墙,越跨越跨不完;陷人困境就想退出来,又是越翻越翻不尽,所以也就力疲被擒了。要我生还是要我死,我都唯命是从。”
朋友哈哈一笑,当场释放了他。然后对宋清远说:“昨天算出有这个小偷要来,因而用小术捉弄他一下。”宋清远问:“这是什么道术?”朋友说:“我是奇门法。其他人学了这种法术,恐怕会招引祸端,君是真正的端正谨慎,如果愿意学,我就将此术传授于君。”宋清远先生谢绝说不愿学。他的朋友长叹—声,说:“愿意学的人不能传授,可以传授的人不愿学,难道此术真的就要在世间绝传了吗?”带着一副十分失望的样子,送宋清远先生上了归途。
打抱不平的狐仙
族祖黄图公说:顺治康熙年间,天下初定,民心还没安定下来。有位某甲,给吴三桂做间谍。他觉的某乙强健勇敢,素有心计,就勾引某乙做了同谋。不久,吴三桂遭到诛杀,他手下的干将们也全部落网处死。
某甲决定洗心革面,不再对朝廷萌发逆心。可是,他与某乙的往来密信,多在某乙那里。密信中没有乙的姓名,乙用这些密信威胁要告发甲。如果真要告发,甲的罪是要灭族的。甲迫不得已,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了乙,把乙赘入家中养起来。
乙春风得意,日益骄横,不再遵行伦理人道,胁迫奸淫甲家的每位女性,所有妇女几乎被他淫遍。女儿的母亲也没幸免,甚至连女儿年才十三四岁的幼弟也遭到乙的奸淫。全家老幼都饮泪受辱,还每日惴惴不安,唯恐他不顺心。
甲抑郁忧闷,无以自聊,常一人躲避出去。一天,他在田间散步,遇到一位老翁和他说话。他见老翁从没在附近村落中出现过,感到很奇怪。老翁说:“实不相瞒,我是天界的狐仙。
君固然有罪,然而乙也逼君太甚了,我心中很不平。现在把密信盗来,奉还于君。他失去威胁的根据,就会不驱自逃了。”
说完,拿出十几张纸交给甲。甲一看,正是他给乙所写的密信,立即撕碎,吞入腹中。
甲回家后,将事情真相直接了当地告诉了乙。原来,乙为了防止甲女盗取密信,已经把密信藏在铁瓶中,埋在了一个没人知道的隐避地方。他听甲这样说,不大相信,自己偷偷前去检查,密信果然已经没有。于是慌慌张张地带着甲的女儿离开了甲家。甲的女儿天天和乙争吵辱骂,很快就离婚了。
后来,甲乙两家的内幕逐渐泄露出去,两家皆为乡党不齿;都各自携家远逃外地。
明朝末年的混乱,已经达到极端,圣明的大清朝平定乱世,把人民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。甲蒙受君恩已经三十多年,当吴三桂抗拒朝命的时候,他就已经反戈进杀桂王,绝对称不上是秦朝热爱故国的“楚之三户”;他暗通吴三桂,他称不上周代留恋故国的“殷之顽民”。甲就是全家伏诛,也不算是冤枉。乙乘机污辱甲家全家每一个人,罪恶似乎并不应该轻于祸害善良人家。可是,乙当初本就是甲的同谋,罪恶与甲原就是相等的;乙又操戈挟制,放肆奸淫,罪恶实际上应该加甲一等。虽然乙后来得到什么恶报还不清楚,但是天道昭昭,谅他必定不会有幸免遭报的道理。
姜三莽捉鬼
姚安公听先曾祖润生公说:景城有个勇敢戆直的人,名叫姜三莽。
一天,他听人讲起宋定伯卖鬼得钱的事,心中大喜,说:“至今我才明白鬼原来是可以逮住的。如果我每夜缚获一鬼,唾口水让鬼变成羊,天明牵到屠市上去卖,一天的酒肉费用也就足够了。”
于是夜夜扛着梃械绳索,暗行于墟墓之间,就像猎人等待猎物一样郑重其事,可是一直没有遇到鬼。于是,他又到人们平常传说有鬼的地方,佯装醉睡,引诱鬼来上钩,可是也没见到鬼。
一天夜晚,他隔着树林望见有几点磷火,连蹦带跳地奔赴过去,还没奔到磷火前,磷火就像星点一样散去消失了。姜三莽十分懊恨地返回家中。这样过了一个多月,始终一玩所获,只好停止了捉鬼活动。
大概鬼欺侮人,往往是乘人畏惧的弱点,姜三莽确信鬼可以被人捆捉,意识上已经蔑视不如。自己,气焰上也就足以威慑住了鬼,因此鬼反而躲避他。
杏花精借精炼形
益都人朱天门说:有位书生借居的京城的云居寺,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小童,时常来往寺内。书生本来就是个浪荡子,引诱小童与他亲密,小童也就留下来与他共同过夜了。
天明时,突然有位客人推门入室,书生感到十分不好意思,而客人却好像什么都没看见。一会儿,僧人又进来送茶,也好像没看见小童。
书生怀疑其中有怪,等客人和僧人退去后,他拥抱着小童,固执地问他是什么原因。小童说:“先生不要害怕,我其实是个杏花精。”
书生恐惧地说:“难道你要魅害我吗?”小童说:“精与魅不同:山魈是厉鬼,依草附木兴妖作祟,那叫作魅;千年老树,内聚英华,积久化成人形,如同道家的结圣胎,这称为精。魅是人的祸害,精是不会害人的。”
书生问:“花妖多是女子,你怎么是男的呢?”小童回答:“杏有雌雄二种,我是雄杏,所以幻化男身。”
书生又问:“既是雄杏男身,为什么要作雌性女身的委伏状态?”小童说:“这是前缘决定的。”书生继续追问:“人和草木之间,怎么会有前缘呢?”小童吞吞吐吐,脸红起来,好半天才说:“不借人的精气,也就不能炼形了。”
书生说:“这么说来,你还是祸害我呀!”急忙推枕起身。
小童也很生气地走了。这个书生悬崖勒马,可谓是大有智慧了。他是天门的弟子,天门不肯说出他的姓名。
申铁蟾好奇丧命
申铁蟾,名逃定,阳曲人,以庚辰年举人官任知县,在我家时间最久。
庚年秋天,他在陕西试用,忽然寄来一封书信与我诀别。
信中的词语恍惚迷离,抑郁幽咽,甚至连我都看不懂他说了些什么。申铁蟾这个人,并非是一个坎坷不得志的人物,因此这封信使我非常疑惑,思不透其中的缘故。
不久,果然传来了他的死讯。很快又见到邵二云赞善,这才知道申铁蟾在陕西的一段经历。
申铁蟾在西安病了数月。病愈后,进山射猎,归途中目前出现了两个毬状圆物,像风轮一样旋转,就是闭上眼睛也能看到。这样过了几天,忽然圆物爆裂,从里面出来两个小婢女,声称奉仙女之命前来请他。他的魂魄不知不觉地就随两个小婢女去了。他们来到一处宫室,只见琼楼贝阙,非常壮丽。宫中有位绝代佳人,向他问候,并亲口向他提亲。申铁蟾执意谢绝,托词是住不惯这种住宅。美女子稍稍有点生气,挥手让他出来,于是就醒了。
过了一个多月,小圆物又像以前一样出现了,裂出两个小婢女,又来请他前往。这次来到一所新建住宅,曲折幽深,特别可爱。他问这是什么地方,女子回答是“佛桑”,并请他题写堂额。他用八分体书写了“佛桑香界”四个大字。女子再次提出了婚事,他心猿意马,不能自我控制,便与女子定了情。
从此以后,经常梦游佛桑,时间一久,女子白天也来找他,并禁止他与亲友来往。就这样,申铁蟾逐渐得了病。病危时,方士李某给他服用了红药丸,结果呕吐而死。这件事情非常奇怪。到此,我才知道申铁蟾给我的信,是在他得心病的时候写的。
申铁蟾聪明绝特,多才多艺,既善于诗歌,又工于八分书,在名誉场中任意驰骋,飘飘然以风流自命。与人交结,意气如云,走遍天下。中年忽然羡慕神仙,于是生出这一魔障,迷迷糊糊地就死去了。妖由人兴,象由心造。才高意广,反以好奇丧命,真可惜呀!
杨喜梦中会彭女
昌吉的流放犯彭杞,有个年仅十七岁的女儿。这个女儿与她母亲都患肺结核,她母亲先去世,她也濒近了死亡。彭杞自己耕种官田,不能照顾女儿,就把她扔在林中,任其生死。彭女痛苦呻吟,凄惨悲凉,见的人心里都很难过。
同犯杨喜对彭杞说:“君为人父,太残忍了,世间哪有这等事!我愿把她抬回去治病,如果死去就由我埋葬,如果治好就嫁我为妻。”彭杞说:“那太好了。”于是当场书写字据,交付杨喜,杨喜将彭女接回,治疗了半年,到底还是没有挽救她的生命。
彭女临终时对杨喜深情地说:“承蒙郎君的高义厚恩,我的感激之情已经沁透心脾。由于结了伉俪盟约,老父亲口许诺我为君妻,所以半年来饮食就寝不怕嫌疑,抚摩搔痒都不避忌。可是,因我得病的身体憔悴不堪,至今还没对郎君尽一次床席上的为妻义务,实在是惭愧地负了郎君许多许多。如果人死后不存在鬼魂,我还能再多说什么呢?如果灵魂有知,我必定前来奉报郎君。”就这样极度悲伤地呜咽着死去了。
杨喜也很伤心,流着泪埋葬了她。从此以后,他每夜都梦见彭女前来,与他亲密合欢,就像生人一样;醒来以后,却什么都看不见。他夜间呼唤彭女,彭女始终不出现;才一闭眼入睡,彭女就裸体陪在了他的怀内。
时间一长,梦中的杨喜也知道自己是在作梦了,于是就在梦中问她不肯现形的原因,彭女说:“我听冥间的许多鬼魂对我说:人属于阳气,鬼属于阴气,用阴气侵凌阳气,必定给人造成祸害。只有人在入睡的时候,才收敛起阳气,进入阴气状态,可以与鬼魂相见。这时生人的灵魂与死鬼的灵魂接触,但形体不接触,对人没有害处。”这是丁亥年春天的事,到辛卯年春已经四年。我返回京城后,就不知后来怎么样了。
卢充金碗于古曾有传闻,宋玉摇姬也只是偶然一见,至于日日相逢,皆在梦中,这在文献记载中是很罕见的。
鬼魅作媒成姻缘
有位孟氏老妇,清明节上坟归来,因口渴到一户人家要水喝,见一个女子站在树下,姿貌特别可爱。
她取水给老妇喝罢,邀请老妇与她共同坐下休息一会儿,对老妇十分热情亲切。老妇问她的父母兄弟和家庭情况,她都很有条理地作了圆满回答。老妇很高兴,也就开玩笑地说:“已经许婚了没有?我给你做媒吧。”女子脸一红就躲到屋里去了。呼叫也没再出来。
当时已经天晚,老妇已没顾得上告辞,就返回了家中。过了半年,有人为老妇的儿子提亲,老妇一打听,原来就是她清明节那天遇见的女子,不禁大喜,急心督促媒人赶快说成了这门亲事。新妇进门这天,老妇抚摩着女子的肩膀说:“几个月不见,你长得更出挑了。”女子神态错愕,不知所以。
老妇仔细盘问新妇,才知道她十岁时失去母亲,后由外婆抚养,在外婆家住了五六年,定婚的聘礼送去以后,她才被接回家中。老妇上坟时,根本就没有到过她家求水喝。
女子家本来就是小户人家,又很贫穷,不是老妇亲眼目睹她的美丽贤惠和聪明,婚姻未必能成。不知是什么鬼魅,托形作成了这桩婚事;又不知鬼魅出于什么原因,一定要托形给两家联姻。事情有不可用道理推究的,这件事就是如此。
狗比人忠心
王征君载扬说:一次,他住宿在友人的菜园中,听见窗外有人说话。一人说:“太寒冷了,可到空屋中暂避一下风雪。”
另一人说:“后墙已经半塌,夜深以后,小偷进来怎么办?既吃人家的饭,就不可不尽心给人家做事。”他认为是守夜的僮仆。
天明以后,他推开门一看,风雪地上没有人的足迹,只有两只狗卧在墙的缺口下,大雪已经没了狗的腹部。
嘉祥人曾映华说:“这是王载扬的寓言,用来羞愧对主人负心的僮仆。”
我认为狗作为一种义物,不用人驱赶就能忠于守夜的职责,宁可忍饥受冻也留恋主人不肯离去,天下作为僮仆的人,确实万万不及,家犬的行为足以使人惭愧,并不在于能否说话。
杀人偿命欠债还钱
乾降戊午年,献县修城。几百名役夫,在城上拆女儿墙,把破砖纷纷掷到城下。城下也有几百名役夫,用荆筐搬运破砖。
饭熟以后,就呜柝停工,役夫们集中吃饭。吃饭时,役夫辛五对人说:“刚才我在城下运砖时,忽听耳旁有人大声说:‘杀人偿命,欠债还钱。你知道吗?’我回头一看,身边并没人,真是怪事。”
不一会儿,城上役夫众手合作,破碎的城砖像雹子一样落到城下,一砖正中辛五脑门,颅骨裂开,当时就死了。人们惊呼扰攘,最终也没有得知是谁扔的这块要命砖。官府无从审讯,只是判断役夫长出钱十千,棺敛辛五。事后人们才知道,辛五前生欠了击砖人一命,而役夫长前生欠了辛五的钱,因果牵缠,终于相互进行了填补。如果没有鬼神事先预告,又有多少人不认为这是偶然的事故呢!
少女变大汉
族祖黄图公说:一次,他到北峰拜访朋友,夏夜中在村外散步,不知不觉地就远离了村庄。
在一片高梁地中听到有人呻吟,他寻声察看,原来是一个童子裸体躺在地上。问他为什么裸体躺在地上呻吟。小童说傍晚路过此地,遇到一位垂髫的美丽少女。他招呼少女说话,爱她漂亮,二人便调笑戏谑起来。少女说她的父母都出门了,请他到家中坐一会儿,便把他引进了高梁地的深处。
这里有三间房屋,寂静无人。少女关上门,拿出瓜果陪他吃。说笑之中,越来越亲密,便都脱衣上了床。
等相互拥抱着躺在枕头上时,少女忽然变成男子大汉的身形,相貌狰狞,对他横行强暴。他十分恐怖,不敢抗拒,只好忍受他的粗蛮污辱。大汉疯狂蹂躏,使他痛苦难忍,终于昏死过去。好长时间才逐渐苏醒过来,发现自己躺在荒无人烟的乱草地上,连房屋也不知到哪里去了。大概是鬼魅爱上了这个小童的姿色,变化成少女对他进行引诱。小童见利而趋,反而上钩,自身遭到一场残酷的污辱,这是活该的。
狐狸中的鬼
先师赵横山先生,少年时在西湖读书,因为寺楼幽静,便在楼上设床住宿。
夜间,他听到室内有窸窣声,似乎有人走动,便斥问道:“是鬼还是狐?为何要来打扰我?”慢慢地才听到吱吱唔唔地回答:“我既是鬼,也是狐。”先生说:“鬼是鬼,狐是狐。怎么能既是鬼也是狐呢?”
过了好半天,才听见回答说:“我本来是几百岁的狐,内丹已经炼成,不幸被同类缢死,盗了我的丹去。我的幽魂沉落在这里,现在已经是狐中的鬼了。”
先生问:“你为什么不到地府去控告盗丹贼?”狐鬼说:凡是由自己吐纳导引所炼成的内丹,如同血气附入形体,与形体融合为一。是自身所炼而不是来自身外,他人是不能盗走的。凡是由采补精气所炼成的内丹,如同劫夺来的财物,本来就不是属于自己的,不能与形体融合为一,所以他人可以杀死吸取走。我用迷惑人的方式采取精气,伤害了许多人。杀人该死,死当其罪,就是诉诸神灵,神灵也不会受理我的起诉。因此,我宁愿闷闷不乐地住在这里。”
先生又问:“你占据此楼,究竟想做什么?”狐鬼说:“本来我想隐匿身形,不出声音,修炼太阳炼形法。由于先生阳光强烈,烤得我阴魂不安,所以才出来哀求先生,恳望先生体谅我的苦衷,阴阳各有适当处所。”说罢,只听见额头叩地的声响,问话也不再回答。
第二天,先生就搬了出来。他曾经例举这件事对学生说:“夺取不是属于自己的东西,终究是不能占有的,而且恰好是伤害自己。真可怕啊!”
还债又报复的驴
从兄万周说:交河有个农家妇,每次回娘家,都骑一驴前往。这头驴很健壮,而且也很温驯,不用人牵引就知道道路。有时丈夫很忙,她就自己骑驴回娘家,从来没出过差错。
一天,她又自己骑驴回娘家了。归来时稍微晚了一点儿,又阴云天遮月,途中辨不清东西南北。平常很温训的驴忽然狂奔起来,驮着农家妇钻入了高梁地里。高梁地枝叶茂密,不见边际,迷失了回家的道路。
半夜时,到达了一座破寺,破寺中只有两个乞丐睡在廓庑下。农家妇进退无计,迫不得已,只好留在寺中与两个乞丐共同住宿了一夜。
第二天,乞丐送农家妇返回家中。农家妇的丈夫感到很气愤,要把驴卖到屠市上杀掉。
夜间,他梦见有人对他说:“这驴前生盗了你的钱,你追捕他很急,他逃脱了。你嘱咐捕役捆绑他的媳妇,扣留了一夜。他今生为驴,就是向你偿还前生的盗钱;把你媳妇驮入破庙,是报复你对他媳妇的扣留。你何必又要结来世冤仇呢?”他被惊醒,痛自忏悔。驴当天夜里忽然自己死了。
刑狱官临死醒悟
有位余某,司掌刑狱四十多年,已经年老,还在任上。后来,余某卧病在床,临危之际,在灯前月下,恍惚有鬼魂前来找他的麻烦。余某感慨地说:“我心存忠厚,发誓终生不敢妄杀一人,这鬼是为何原因而来的呢?”
夜间,他梦见有几个浑身是血的人站在他面前,对他说:“只知道用刑残酷会积下怨恨,却不知道执法忠厚也能招来怨恨。我们孤单孱弱,惨遭人害,在死的时候,痛苦万分;死后孤魂饮泪,衔恨九泉,只盼望凶手偿命,一申积愤。可是,君只见生者可怜,不见死者可哀,便舞文弄墨,曲解事实,为凶手开脱。从而,也就造成了凶手漏网,白骨沉冤的状况。请君设身处地地想一想:如果君自己无缘无故地被人宰割,而君的魂魄有灵,在一旁观看案子的审理,见到审案官改重伤为轻伤,改多伤为少伤,改理曲为理直,改有心为无心,让君切齿痛恨的仇人逃脱惩罚,逍遥法外,继续纵横于人间,君是感谢审案官呢还是怨恨审案官?不这样认真思考一番,却洋洋自得地把放纵凶犯认作阴功。我们这些屈死鬼,不仇恨君又仇恨谁呢?”
余某听后,心里感到很恐怖,就被吓醒了。他把自己的梦详细地告诉了儿子,然后悔恨地用手自批面颊说:“我的见识错了!我的见识错了!”头还没在枕头上放稳当,就断了气。
狐仙送米赞太史
沧州人太史刘果实,襟怀宽广,有晋人之风。平生与饴山老人、莲洋山人都很友好,不过志趣各有不同。刘果实晚年家居,以讲学授徒维持生活。
但是,收徒有条原则,必须是孤贫的读书人,才允许入门拜师。因此,他所收的学费寥寥无几,日常的盆瓢多次空空无粮,他却安贫乐道,毫不介意。
一次,他买了一斗多米,贮放在罐子里,吃了一个多月都没吃完。他感到很奇怪,忽然听到屋檐有人说:“我是天界的狐仙,仰慕先生的高雅情操,每天暗中增加了一点米。请先生不要惊讶。”
刘果实说:“君的心意真是太好了。可是,君必定不能耕种粟米,那么这增加的粟米是哪里来的?我不能饮盗泉之水啊!请君以后不要这样做了。”狐仙叹息着走了。
卖身女破镜重圆
雍正丙午、丁未年间,有外地流民讨饭路过崔庄,其中一对夫妇双双得了传染病。临终之前,他们手持卖女契约在街上哀呼,愿把幼女卖身为婢,以身价购买两口木棺。
先祖母张太夫人葬了这对夫妇,收养了他们的幼女,给她起名叫连贵。契约上署着她父亲的姓名叫张立,母亲称黄氏,没有注明籍贯住址,因为问他们的时候他们就已经不能说话了。据连贵自己说,她家在山东,门临驿路,时常有大官的车马往来,离崔庄大约要走一个多月,但她说不出县名。连贵还说,去年父母把她许配了对门胡家,已经受了聘礼,可是胡家也到外地讨饭,不知去了何方。
过了十多年,因为没有亲戚来找连贵,于是就把她许配了喂马人刘登。刘登自称是山东新泰人,本来姓胡因父母双亡,有位刘氏收养了他,因此从了刘姓。他小时候所说父母为他订了一门亲事,可是不知道女方的姓氏。既然刘登原来姓胡,新泰又是驿路必经之地,计算流民讨饭的路程也大约需用一个多月,这与连贵提供的情况完全吻合。因此,人们很怀疑他俩的结合就像乐昌公主破镜重圆,只是缺乏明显的证据而已。
先叔栗甫公说:“这事如果稍微点缀一下,竟可以成为传奇小说了。可惜这个女子蠢笨的像猪一样,只知道吃饱了闷头酣睡,不配点缀,真可恨也。”
边随园徵君说:“‘秦人不死,信符生之受诬;蜀老犹存,知葛亮之多枉。’(四语乃刘知幾《史通》之文。符生事见《洛阳伽蓝记》,葛帝事见《魏书·毛修之传》。浦二田注《史通》以为未详,盖偶失考。)连史书传记都不免点缀缘饰,更何况是传奇小说呢?
《西楼记》称穆素晕貌若天仙,吴林塘说他的祖父幼年时期曾经见过穆素晕,又矮又胖,只是一个寻常女子而已。
由此可见,传奇小说中的所谓佳人,一半是虚构出来的。这个婢女虽然粗蠢,倘若好事者按谱填词,登场度曲,他日戏台的红地毯上,何以见得不是一个莺娇花媚,倾城倾国的绝代佳人呢?先生所论,也不免是‘尽信书’了。”
不合群的鬼
聂松岩说:胶州有座寺院,寺院的藏经楼后有个疏菜园。一天夜晚,有个僧人开窗乘凉,在明亮的月光下,见一个人在老树下流连徘徊。
他以为是偷疏菜的,厉声呼问是谁。这人躬身施礼说:“大师不要怕,我是个鬼。”僧人问:“既是鬼,为什么不回到你的墓中去?”鬼说:“鬼也是以群划分的,各入其群,我本来是个书生,不幸被埋葬在了丛冢间,不能与马医夏畦之流为伍。他们也讨厌我不属于他们的群伙。因落落难合,所以宁愿到这里来安静安静。”说完,逐渐消失。后来往往望见他的身影,但呼喊却不再应声了。
公婆强卖寡媳
洛阳郭石洲说:他家邻县有户人家,儿子死了,父母接受了富户的二百金,将守寡的儿媳卖给富户做妾。
改嫁这天,公婆强迫她披上婚服,挟持上车。寡妇不肯走,公婆就用红巾把她的双手反捆起来,由媒婆抱住坐在了车上。围观的人大都为她叹息,还有的愤愤不平。
可是,寡妇的娘家无人,谁也不好首先出面阻拦。车夫扬鞭催马那一刻,寡妇悲伤地高呼了一声,随着呼号突然出现了一个大旋风,三匹马都被惊得狂奔起来,车夫不能控制。三匹马拉着车子,不向富户家中跑去,而是奔往县城。
一路上,马车飞渡泥淖如同走在康庄大道上,就是经过危险的小桥也不翻车。到了县衙门口,这才屹然停立。于是,公婆强卖寡媳的事也就失败了。
从这件事来看,可以知道文献中所记载的受屈平民女子呼唤上天,雷电下击的各种事情,并不是虚构出来的。
光天化日厉鬼索命
从舅安介然说:“厉鬼讨索冤债的事情,见于记载的不止一件,得于传闻的也不止一件。
癸未年五月,我从盐山县耿家庵回崔庄,亲眼见过一个被厉鬼索命债的人。这人年约五十多岁,头戴草笠,身穿苎衫,用一头驴驮着行装,他把驴系在河边的柳树上,自己倚树休息。
我也系马坐下休息。忽然这人猛地站起身来,双手作出撑拒状态,似乎是在与人格斗,一边撑拒着一边说:‘害了你的命,偿命就是,何必要这样殴打!’支撑了好久,话语逐渐模糊不清,猛然踊身一跃,淹没在河内的波浪中。
共同目睹这件事的有十多个人,都合掌诵佛。虽然不知道鬼要报什么冤仇,但害命偿命的话,却是跳河人自己说的。”
隔世讨债的狐妖
即墨人杨槐亭前辈说:济宁有个小童被一个狐妖奸污,每天夜晚狐妖必定前来与他同衾共枕。直到小童二十多岁时,还是没有一天不来,有人教他留起胡子来,可胡子稍微一长,就在睡梦中被狐妖剃去了,狐妖并且给他在面部敷上脂粉。家人多次请道士用符篆驱逐狐妖,可是没有任何效果。
后来,正乙真人乘船路过济宁,家人又请正乙真人驱狐。真人向当地城隍发出文书,于是狐妖便来到了真人面前,向真人诉说起来。旁观的人虽然看不到狐妖的身形,但是都听到了他的说话声。狐妖说他在前生中是个女子,而他所奸污的童子是个和尚。一天夜晚,他路过寺门,被和尚劫持到密室里,从此隐忍受辱,多达十七年,后来忧郁而死。
他向地府的神明控诉,地府判和尚下地狱受罪完毕,仍然回到人间偿还对我所欠的债。时值我因其他罪过堕落为狐身,窜伏到山林过了一百多年,没能和仇家相遇。现在我已经炼形成道,正赶上和尚投生为这个童子,所以我才来对他进行报复。十七年期满以后,我自己会离去,不麻烦别人驱逐,正乙真人听后,竟没有对狐妖采取什么措施。
也不知后来期满之后,狐妖是否已经离去。不过,据狐妖所说,完全可以知道如果人欠了债,就是已经隔了几世也是必须要偿还的。
鬼魅留字露隐私
陈少廷尉耕岩做翰林时,受到精魅的捉弄。为了躲避精魅,他迁居到另一个地方,可是精魅仍然随他前往。精魅捉弄他的办法是掷许多小纸条,泄露他的隐私,这些隐私都是外人绝对不会知道的。陈耕岩日益害怕,常虔诚地祭祀祷告。
一天,精魅又掷了个小纸条,斥责他待侄子不好,并且说:“再不资助侄子丰富的钱财,大祸马上临头。”根据纸条的内容,大家都暗中怀疑纸条是侄子扔的。于是秘密约定暗中观察。
这天夜间,又听见了击损器物的声音,家人们突然冲出来捉拿,果然是他。
陈耕岩天性宽厚,对待家庭骨肉尤其慈爱,他只是对侄子说:“你需要钱可以直接告诉我,何必要这样做呢?”笑着打发他回房就寝,从此也就再没有什么精魅了。
后来,编修吴朴园突然遭到火灾,不知火是从哪里来的。搬家后又遭到火灾,也不知起火原因。我认为可能这也类似陈耕岩的事,或许是家贼放火。吴朴园说:“我早就怀疑到了这一点。”
可是,第三次又发生了火灾。那是迁居泉州会馆时,他与客人正坐在厅堂中说话,忽然烈焰烧起,是从承尘纸上喷射下来的。堂顶的承尘纸,那既不是人所能上去的,也不是人所能进去的,恐怕也就真是鬼魅在放火了。
善赌父与放浪子
有个十分善于赌博的胥魁,赢得别人的钱财犹如探囊取物,简直就是不持兵刃的抢劫。赌博时,他的徒党充当羽翼,秘密配合,用表情代替语言互相传达对方,机诈多端,其得心应手就如同手臂手指的密切配合,又如呼气吸气那样相互沟通。
有钱的呆哥们,一进赌场,那就必定像鱼吞饵一样上钩,又好比野鸡遇见经过猎人精心驯服的雉媒,绝对要入圈套。胥魁这样赌了十年,累金百万,交付他的儿子到长芦去做生意,并给他拟定了赚十分之一利润的计划,他的儿子也很狡猾,可是放荡好色。
有个曾经堕入胥魁骗术的人,输光了家产,对胥魁恨之入骨,便请求胥魁随他儿子前往,帮助做生意。这人去了以后,就天天引诱胥魁的儿子采花问柳。结果,放荡子整天出入歌舞场和妓院,沉醉于声色,乐而忘归,耗费了资金的十分之九。胥魁对儿子的所为听到一些风声后,就亲自前往检查,但已经是不可收拾了。
论者认为这件事情虽然是人谋划的结果,但其中也有上天的帮助因素。难道是仇人一动此念,神灵就启发了他的智慧吗?否则的话,这个输光家产的胥魁的仇人,又怎么能以前愚蠢而后来却有了智慧呢?
夜宿废宅等美人
我的同年编修蒋心馀说:他家乡有处大户人家的废宅院,
往往出现一位艳装的丽女,登在墙内向外看,武生王某,性格粗豪,很有胆量,搬着被褥孤身一人住进了废宅,以望夜间能够有所艳遇。
直到半夜,宅内还不很寂静,没有一点丽女出现的迹象,他着急地拍着床自言自语地说:“人们都说这所宅院有狐女,现在到哪里去了呢?”
窗外有人小声回答说:“六娘子知道君今夜到来,躲避出门前往溪头看月去了。”武生又问:“那么你是谁呢?”窗外回答:“我是六娘子的婢女。”武生问:“为什么她要单单躲避我呢?”婢女说:“不知因何缘故,她只是说怕见你这个腹负将军。”武生不理解腹负将军是什么意思。后来他经常举这件事向人讲道,问人说:“腹负将军是几品武职?”听到的人没有不笑的。
我后来向蒋心馀的同乡了解这件事情,那个同乡回答说:“确有武生王某其人,也确有孤身人宅期遇狐女的事。不过,他只是空等了一夜,什么也没遇到罢了。其他情节,都是蒋心馀添油加醋点缀出来的。”蒋心馀性好诙谐,但敷衍的情理或许是对的。
老虎不敢吃的人
先母张太夫人,曾经雇用一位张氏老妇司掌炊事。张氏是房山人,家住西山的深山里。
她说她家乡有个极端贫穷的人,因无以为生,便离开家到外地去谋生。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家门,才走了半日就迷路了。当时阴云密布,天空晦暗,群山起伏,山路崎岖。他不知朝哪里走,便暂且坐在树下,想等天晴后辨明方向再走。
忽然有个人从树林走出,三四人跟随身后,都面目狰狞,身材高大,与普通人大不一样。他心知这些人不是山灵就是妖怪,考虑已经不能隐藏躲避,便干脆迎上前去叩拜,哭诉自己的苦难处境。来人同情地说:“你不要害怕,不会害你。我是虎神,今天来为群虎分配食料。等会儿虎吃了人,你收取他的衣物,就能足以养活自己了。”
于是,虎神把他领到一个所在,长啸一声,只见众虎从四面八方云集而来。虎神举手指挥,发号旋令,也听不清说的是什么语言。
一会儿,群虎全部散去,只有一虎留在了草木丛中,忽然,有个荷担的人过岭而来,虎跃起身子正要扑上去,却又后退继续藏在了草丛,又过了片刻,走来了一个妇人,虎这才扑上去把妇人吃了。虎神检查了一下妇人的衣物,得到数金,便交给了那位贫穷人。
虎神对他说:“虎是不吃人的,只吃禽兽。凡是被虎吃的人,只不过是披着人皮的禽兽而已。大体上天良没有泯灭的人,头顶上必定闪烁着灵光,虎见了就要退避。天良丧失的人,灵光必定全部熄灭,与禽兽没有区别,虎见后才能去吃。
“刚才走过去的荷担男子,是一个凶暴不讲人理的人;可是他夺取了财物,还能用来济助寡嫂孤侄,使他们孤儿寡母免受饥寒。就是由于他有这份心思,头顶上还有弹丸大的灵光,所以虎不敢吃他。
“后来的这个妇人,抛弃丈夫私自改了嫁,又虐待亲丈夫的前妻之子,将前妻之子打得体无完肤,还偷盗新丈夫的金钱,去送前夫的女儿,也就是怀中所携带的这数金。因有这些劣迹,头上的灵光也就消失干净了,虎看着她再不是人身,所以才敢于扑上去将她吞吃。你今天能够遇到我,也是由于侍奉继母侍奉得好,常停减妻子的饮食供养继母,头上灵光约有一尺高,所以我能来保佑你,并不是因为你对我的叩拜哀求。努力行善吧,你应该会有后福的。”
虎神给贫穷人指示了归路,过了一天,他在夜晚回到家中。张氏老妇的父亲与这人沾点亲戚,因此得知了详情。当时有个家奴的妻子,经常虐待驱使年仅七岁的孤侄,听到张氏讲述这件事情后,对孤侄的虐待态度稍有收敛。圣人用神道来设置教化,是有深刻意义的。
一件善事也有好报
献县有个捕投,一次奉命逮捕巨盗,已经将巨盗捉捆。巨盗的妻子很有姿色,他用妻子陪捕役睡觉作为交换条件,请求捕役放他逃走。捕役没有答应。
后来,捕役因贪赃过多,被判处斩首。行刑的前两天,监狱倒塌,捕役被监墙压死,狱吏叶某,因没有及时维修监房,受到重杖处罚。
当捕役被论罪时,叶某梦见自己立在堂下,听到堂上的官员们正在讨论捕投贪赃一案。一位官员语气坚定地说:“一件善事不能掩藏千件恶事,千件恶事也不能掩藏一件善事。免刑是不可以的,不过可以减刑。”很快,有个文吏抱着文案走出堂来,他根本就不认识,又仔细看了看堂上的官员,也都不认识,这才不是在县衙。醒后,他私下祝贺捕役,认为他就要减罪不死了。直到捕役死后,他才明白神灵的所谓减罪,是保留了捕役的完尸。
人们计算捕役的生平事迹,只有不肯污辱巨盗妻子这件善事,而竟靠这一善事减免了斩首的死刑。由此可见,天道昭昭,又何尝不许人晚点行善呢!
游僧善意劝狐女
吴江人吴林塘说:他的一个表亲艳遇狐女,虽然没患疾病,可总是昏昏迷迷的,好像提不起精神。父母很为他担心,听说有位游僧能够驱狐,前去拜请。游僧说:“这个狐女与令郎有夙缘,无意祸害令郎,只是令郎有些过于贪玩了。尽管狐女不害令郎,恐怕令郎不免自害。我会采用良好的方式送她走。”
游僧夜晚来到她家,盘坐着念起了咒语。家人远远望见烛光下有位身着绣衫的女子,对游僧冉冉再拜。游僧举着拂尘说:“你把没完的姻缘留待来世欢乐,不是也很好吗?”女子听后隐没身形,从此再没出现。
吴林唐知道游僧是异人,便向他请教感遇神仙的事。游僧说:“古来传记所记载的神仙,有的是寓言,有的是托名,有的是借以抒发恩怨,有的是借以谈论诙诡奇人听闻,还有的是用来点缀风流佳话,或者是本无什么目的,只是寄托情怀装饰语言,就象诗人构思华丽的词藻,总之是伪造的十之八九,真实的十之一二。这一二真事,又大都是鬼灵狐或花妖木魅,其中没有一个神仙。凡称神仙的,必定是诡托之词。神是正直聪明的,仙是冲虚清静的,哪有名列神仙之籍,身依天界紫府,还有荡姬淫女掺杂其中,动不动就去赴桑中幽会的呢?”
吴林塘非常叹佩游僧的见识精到,认为是自古以来闻所未闻的。吴林塘说这件事时,没有举出游僧的名字。后来问林塘之子钟侨,钟侨说:“我看见这个游僧时,才五六岁,当时没听见人称呼他的名字,现在已经无从去问了。只是还记得他的语音,似乎是杭州人。”
女儿变猪被宰割
文安县的王氏姨母,是先太夫人的五妹。她说自己未出嫁时,一天坐在渡帆楼中,远远望见河边的一条船上,有位官宦人家的中年妇人在伏窗痛哭,旁观者多得形成了一道人墙。
乳妇打开后门前往探问,说中年妇人是某位知府的夫人,白天在船中入睡,梦见她死去的女儿被人捆按着受宰割,呼号是十分惨切。她被惊醒过来,可是声音仍在耳边,似乎是从邻船中发出的。她派婢女过船寻看,原来是邻船正在杀一头小猪,将血泻于盎中,还没杀完,知府夫人梦见女儿被绳子捆着双足,被红带子捆着双手。而小猪的前足正是捆得红带子。
知府夫人一听,确信小猪就是自己亡女的后身,越发悲痛欲绝,就用加倍价格将小猪赎买出来,让人掩埋了。她的僮仆私下说,知府女儿十六岁死去,生前极为温柔可爱,只是特别贪吃鸡肉,每餐必须具备,如果有一顿不备鸡肉,她就不拿筷子。因此,每年常宰七八百只鸡。由此看来,可能这是业报。
多事书生被鬼缠
交河有位书生,傍晚时一个人在田间散步,远远望见有个女子,躲避到高梁地中,他怀疑是放荡女来赴幽会,便逼近高粱地察看。高梁地寂静无声,他认为是钻入深丛藏了起来,不再追寻,就回家了。
回家后闹起病来,一阵发冷,一阵发热,而且乱说胡话:“我是一个饿鬼,因为君有禄相,不敢触犯,所以藏到了草中,不料君却不意顾盼,曲步相寻,君既然有情,那我就应该来索要食物,请略微给我一点祭奠,我可就此告辞。”家人祭祀了一些纸钱和酒菜,书生马上就好了。
苏语年进士说:“这个书生本来没有邪心,因为偶尔多事,才被女鬼钻了空子。小人对于君子,常常是在暗中观察可乘之隙的。一言一行,可不能不慎重啊!”
狐妖讲理
李又聃先生说:东光县某氏宅内住着狐妖。一天,宅内忽然投掷起砖瓦来,砸坏了盆盎。因为这事,某氏骂了几句。夜间,他听见有人叩窗说:“君睡了没有?我有一句话:都是邻里乡党,比户居住,小儿女们不懂事,或许有所触犯,这是难于避免的常情,能原谅就原谅,不能原谅的话可以告其父兄,父兄自当管教。采取恶声大骂的办法,在道理上是不可以的。
“况且,我们狐辈出入无形,来往不测,一切行动都是君既不能看到也不能听到的,要想提防也是根本不可能的。可是君却挽袖擦掌要与我们为难,这样能有好结果吗?从势力上说君必定不是对手,望君三思。”
某氏急忙披衣起身,向狐妖道谢,从此也就相安无事了。恰好亲戚中有因僮仆发生一点矛盾,酿成争斗,几乎形成大案子的事情,李又聃先生感叹地说:“这件事情,马上就令人想起了某氏宅内狐妖的处理方法。”
自吹胆大却被吓破肝胆的人
我七八岁时,曾见奴子赵平自称有胆量,老仆人旋祥连连摇手对他说:“你千万不要自夸有胆量,我就是因自夸有胆而被吓破胆的。”
“我少年时期,血气方刚,听说某家的凶宅没人敢住,便一个人搬着被褥住了进去。将近半夜的时候,哗啦一声,房顶的承尘纸从中裂开,忽然堕落一条人胳臂,不停地蹦蹦跳跳;一会儿又堕落一条,接着是堕落两足和身子,最后堕落的是人头。这割解开来的人体六大部件满屋跳跃,灵如猿猴。我正惊愕得不知怎么办,六部分又合成了一个人身,刀痕杖迹,腥血淋漓,举着双手直接来抓我的脖颈。幸亏夏夜为了乘凉,挂窗没有关闭,我急忙从窗口跳出室外,疯狂奔逃,才免遭一死。从那以后,我的心胆都被吓碎,至令还不敢单身住宿。”
“你总是不停地大吹大擂自己有胆,恐怕不免也要像我一样吃大亏啊!”
赵平听后,很不以为然,说:“你老处理这事本来就是失策的,为什么不先捉住一段,使他不能凑合成形?”后来,赵平夜饮醉归,果然被群鬼阻拦住,掖进粪坑里,几乎灭了头顶。
阴间断案五十年不晚
我的同年钟上庭说:“他在宁德做官时,有个幕友得了急病。正在服药,恍惚中看见二鬼对他说:‘冥司中的某件狱案,一直等君前往对质。可以不用服药了。’幕友说:‘这件狱案已经五十多年了,怎么现在还没结束?’鬼说:‘冥司的法律最严厉,可是执行起来也最谨慎。一旦涉及疑点,虽然明知事实真相,如果证人不出庭作证,拖多久也不能定案。因此往往一拖就是几十年。’幕友问:‘这样的话,那不是拖延时间牵累当事人了吗?’鬼说:‘这种情况仅占千万分之一,不是常有的。’当天夜晚,幕友果然死去。”
由此看来因果报应有时不灵验,或许是由于这个缘故吧?还有,小说的记载中,有许多生魂前往冥司对质的,或许是定案的迟早,要各自根据案情的轻重缓急吧?
总之,定案虽有早晚的差别,神灵却毕竟不会糊涂,这是清楚可信的。
误人子弟遭天亡
安邑人宋半塘,曾在鄞县做官。他说鄞县有位书生,文才很好,可就是不能进取功名,科举总是落榜。他病中梦见走到一个大官署,察看官署的情况,知道是冥司。在那里,他遇到一个冥吏,是他的故人,于是便向他叩问自己这场病是否会死。
冥吏说:“君的寿命还没到期,可是君的食禄却已经吃完了,恐怕到这里报到已经为期不远。”书生说:“我平生靠教书糊口,并没有过份地暴殄天物,怎么寿命没有到期食禄反而先吃光了呢?”冥吏长叹说:“正是由于君接受了他人的学费,而疏忽了对学生课业的训导,冥司认为是无功窃食,无功窃食就是浪费。因此,销除了君平生应得的食禄,补偿君预支的食禄,所以寿命没到期食禄反而先吃光了。为人之师,名分本来是尊贵的。可是,受人学费,误人子弟,所受的谴责也是严重的。有官禄的可以减官禄,没有官禄的就减食禄,一两一钱都计算不错。世间徒见才士通儒们,有的贫穷,有的夭亡,动不动就说天道难明,哪知他们自误生平,罪过多是犯在这类事情上呢!”
书生怅然醒来,果然一病不起。临终时,他以自己梦游冥司的事告诫亲友,所以人们才得以知道冥吏的这番话。
懂道理的胡须狐仙
从舅安介然说:佃户刘子明,家境稍微宽裕。有狐妖居住在他家的仓房中,几十年来从没对他家骚扰一次。刘子明对待狐妖,也只是每年过年时,用五怀酒和几个鸡蛋祭祀祭祀而已。人狐相安无事,时间已经很久。
一天,刘子明忽然听到吃吃的笑声,而且笑得没完没了,他问为什么笑也不回答,反而笑得更厉害。刘子明很生气,便呵斥起来。狐妖忽然说:“我自己笑有的人厚待盟兄弟,却忌恨亲兄弟。我自己笑有的人厚待妻子的前夫之子,却虐待自己的前妻之子。我如何招惹君了,而君如此大动肝火?”刘子明一听羞愧满面,无话以应。
一会儿,又听到屋上朗诵《论语》说:“法语之言,能无从乎?改之为贵。巽语之方,能无说乎?绎之为贵。”叹息几声就寂静了。从此以后,刘子明稍微改正了自己的所为。
后来,我把这件事告诉了邵闇谷,邵闇谷说:“这是至亲密友都难开口规劝的事情,而狐仙却能开口相劝;这是庄重言论所难劝进去的事情,而狐仙却用诙谐之语促成了他的觉悟。就是滑稽大师东方朔,恐怕也给这位狐仙的诙谐谏语添加不了什么呀!倘若日后我走到刘氏仓屋前,应该对门三作揖,尊拜这位狐仙。”
被人宰割的妇人
玛纳斯有个流放犯的妻子,人山樵采野物,突然被强盗劫获。
强盗是额鲁特的流民,没有君长,也没部族,或许几十人为一伙,或许几人为一伙。他们出没深山树丛,遇到飞禽吃飞禽,遇到野兽吃野兽,遇到活人则吃人肉。
妇人既落盗手,被剥去衣服,捆在了树上。强盗们在一旁点起篝火,打算一块块从妇人身上割肉烤烧,美美饱食一顿。他们才从妇人左股上割下一块肉,忽然听到一声火枪响,顿时人语喧哗,众多的马蹄声像鼓鸣一样震动了林谷。强盗们以为大队官兵围追过来,没顾得上烤肉,扔下妇人和火堆,都慌忙逃遁了。
原来,军营的士卒放马,偶尔用鸟枪射击野鸡,误中马尾。一匹马横蹦乱跳起来,群马皆惊,纷纷向深山狂奔,士卒高声呐喊着追马,无意中吓跑强盗,救了妇人一命。假设他们迟到片刻,这个妇人就血肉狼藉了,这岂不是好像有什么神灵暗中促使他们这样做的吗?
从此以后,这个死里逃生的妇人持了长斋,一次她对人说:“我并非要敬佛求福。天下的痛苦,没有超过割肉的;天下的恐怖,也没有超过被捆起来等待割肉的。我每次见到屠宰动物,就会想起自身曾经受过的痛苦和恐怖;想到那些被宰的众生,痛苦和恐怖也必然像我当初的情景一样。因此,我也就咽不下去了。”这番话,也可以用以告诫世上那些贪婪食肉的人。
牛和狗的夙冤
奴子刘琪,喂养了一牛一犬。牛一见犬就顶,犬一见牛就咬,每次都是斗得血流不止。不过,牛只是顶这一只犬,见到其他犬则不顶;犬也只是咬这一头牛,见到其他牛则不咬。后来,刘琪把牛和犬分别系在两个地方,牛有时闻到犬声,犬有时听到牛声,双方都会昂头怒视。
以后先父姚安公到户部做官,我随任前往京师,不知这两个敌对家畜的结果如何。
有人说:“不能说话的禽兽,都能记得前生。这敌对的一牛一犬,可能就是佛经上所说的夙冤,今生还互相认识吧?”
我认为夙冤之说确凿无疑,记得前生之说似乎未必。亲戚中有一姑一嫂相互厌恶,嫂与各位小姑都很和睦,只有与这一小姑好像仇人;小姑也与诸嫂都很融洽,唯有与这一嫂如同冤家。她们又岂能记得前生呢?
大概生命中的怨恨之念,能够在性识中扎根,一旦冤家相逢,就如同相反的草药,虽然是枯根朽草,本身没有知觉,但气味就能互相激斗。因果牵缠,无施不报。三生轮回仅是一瞬间的事,转眼就有回报,岂可以了快意一时,与人睚眦结仇呢!
能预见未来的圆光术
世上有一种圆光术。这种法术是在墙壁上张开一张白纸,然后焚符召神,让一个五六岁的童子观看白纸。童子必定看见纸上突现一面大圆镜,镜中人物历历在目,表示着未来的事情,犹如卦影。
不过,卦影只是隐讳地显示出事物的象征,而圆镜则明显地直接出示人物形貌。道士庞斗枢就会运用这一术。
有个一向与庞斗枢亲密的书生,曾经觊觎一位妇人,就私下请求庞斗枢施展圆光术,看着艳事将来能否成功。庞斗枢吃惊地说:“这种事情岂可亵渎鬼神呢!”书生缠着不放,一定要他施法术。庞斗枢迫不得已,勉强为他烧了符。观看圆镜的童子看了好久,说:“有一个亭子,亭中间放着一张床,三娘子与一个少年坐在床上。”三娘子是书生的亡妾。书生正呵斥童子胡说,庞斗枢大笑着说:“我也看见了。亭中还有一个匾额,只是童子不识字罢了。”书生生气地问:“什么字?”庞斗枢说:“‘己所不欲’四个大字。”书生一听,沉默未语,拂衣而去。
有人说:“庞斗枢所焚的符其实不是真符,他先用饼买通了童子,教给他说了这番话。”这一解说恐怕是接近实情的。虽说这样做是开了一个恶劣的玩笑,可主旨却没失去规劝朋友改过的意义。
银船作怪
先太夫人说:“外祖家常夜间出现一个怪物在楼前舞蹈,一见人就逃避起来。家人借着月光从窗隙中窥视,见怪物披着惨绿衫,身形粗蠢,就像一只巨鳖,只有手足没有头,不知是个什么怪物,外叔祖紫衡公安排了几名身体强健的仆人,手持刀杖绳索埋伏门外,等怪物一出现,突然捕捉。怪物受到惊吓,踉踉呛呛地逃进了楼梯底下。人们持火把查找,发现墙角有个绿锦包袱,包袱中包着一只银船,左右共有四轮。这是外祖家鼎盛时期的一个儿童玩具。
“人们这才明白原来是银船作怪,绿衫是包袱,手足是四轮。将银船熔化,得到了三十多金。一位老妇说:“我当婢女时,房中丢失了这件玩具,同伴们都惨遭鞭打。不知当初什么人偷来放到这里,成了精怪。”
《搜神记》记载孔子的话说:“家庭饲养的六畜和蛇鱼鳖草木等物,通灵以后都能兴妖作怪,所以称为五酉。五行之中,到处都有这种成精之物。酉的意思是老,物老就能作怪。杀死就没事了,有什么可怕的呢!”由此看来,物久幻形,本来就是事物运动的常理。
两世夫妻
两世做夫妇,如韦皋和玉箫,那是有的。
景州李西崖说:他乙丑年会试,遇见一位贵州籍的孝廉,讲到他家乡有户民家生女,女儿才会说话,就说自己前生是某氏之女,某氏之妻,丈夫名某字某,她自己死时丈夫若干岁,今年应该若干岁,以及夫家的居住地址等等。她前生丈夫的居址,距她家仅有四五天的路程。
她的这番话,也就逐渐传扬开了。到这个女孩长到十四五岁的时候,她的故夫听到了这一传闻,径自前来寻问。二个相见,悲喜交集,共同追述往日夫妻生活中的旧事,全部相符,当天夜晚竟抱着被褥同床共寝了。女孩的父母不能阻止女儿,便疑疑惑惑地前往偷听,熄烛以后,立即就转入了儿女情浓的缠绵语态。母亲很生气,赶走了女儿的前夫。女儿愤恨绝食,她的前夫也逗留旅店不肯回去。
一天,家人偶然疏忽了防范,老夫少妻二人竟相偕逃去,不知究竟。这件事真奇怪呀!自古以来从没听说过。这可谓是
由旧情支配,没受礼仪的束缚。
女儿挨打替母还债
东光县人霍从占说:有个富户女儿,五六岁时,因夜晚出来看戏,被人拐卖了,不知去向。过了五六年,拐卖这个女孩的人贩子败露,供出曾经用药迷昏这个女孩进行拐卖,并交待了她的家址。官府行文查问属实,女孩这才返回家来。
到家一看,女孩已经是疤痕遍体:鞭痕、杖痕、剪痕、锥痕、烙痕、烫痕、爪痕、齿痕,全身肌肤就像割画一样。女孩的母亲心如刀割,抱着他一连哭了几天,每次说到这一话题,就会泪下沾襟。
据女孩自己讲,买她的主母残无人道,常对她下毒手折磨。起初由于自己年幼,不知怎么办,只是在恐怖中等死;后来年龄渐长,不胜痛苦,就想自杀。夜间,她梦见有位老人对她说:“你不要自寻短见,再烙两次,打一百鞭,你的业报就满了。”果然,一天被捆在树上挨鞭打,刚好到一百鞭时,县吏就持带着公文证件到场了。
原来,女孩的生母对待婢女也极为残忍,凡是恐惧地侍立在她身边的婢女,很少有不带血痕的;她回眸一看,左右下人就会被吓得面无人色。因此,神灵才在她女儿的身上向她出示警告。可是,她却一直没有悔改,后来在项部长了一个毒疮,终于丧命。现在,她的子孙后代也已经衰微。
霍从占又说:有个官宦人家的主妇,遇到婢女有了过错,不用鞭打,只是脱去下衣,让她露着下体伏在地上。这个主妇说用这种办法惩罚,也就如同鞭打示辱了。后来,主妇得了癫痫病,家人防守稍一疏忽,她就裸体舞蹈。
红灯戏弄僧人
释明玉说:西山有个僧人,见游女春游,偶然动了儿女春心。他正徘徊凝想的时候,忽然有位少妇用眼睛给他送来情波,并逐渐情意绵绵地和他述起话来。少妇说:“我家离这里不远,丈夫出门在外,时间已经很久了。今晚我用一盏灯在林外相候,引你前往我家。”叮咛再三,告别而去。
晚上,僧人遵嘱前往,果然有一盏灯,荧荧发光,相距不过半里。他穿林渡涧,随灯前进,始终没能追上。后来,灯光时隐时现,忽左忽右,他辗转奔驰,也就迷失了道路。因疲乏得不能再走,便倒在了一棵老树下。
天亮时,他仔细观察周围环境,发现自己仍在原来的地方。再看树林里,苍绿的苔藓上,布满了自己重重叠叠的足迹,这才悟出原来自己像牛转磨一样,绕着老树周围走了一夜。他自知心生妄念,才导致魔来,急忙投拜本师忏悔。后来也没发生其他事故。
释明玉又说:“山东有位僧人,常见藏经阁上有个丽女向下窥视,心知她是鬼魅。可是,他暗想鬼魅也是一种艳遇,便径自前去寻找。上阁以后,一无所见,呼唤丽女也不露面。此僧仍不甘心,每次看见丽女,就去寻找。这样找了一百多次,就迷迷糊糊地成了心病,直到死去。临死时,他才自己说出了这件事。”
这或许是前世冤家,借以前来索命吧?不过,上述二僧归根结底都是自己败坏自己,并非妖魔和鬼魅败坏他们。
认死理的医生
吴惠叔说:“有位医生,一向淳谨宽厚。一天夜晚,有个老妇拿着一对金钏,向他索买堕胎药。医生大惊,严厉地拒绝了她。次日夜晚,老妇再次登门求药,并且增添了两枝珠花。医生越发感到惊恐,极力将老妇逐出门去。”
“半年多以后,医生忽然梦见自己被拘到冥司,说有人控诉他杀人。在堂上,一个披发女子,项上勒着红巾,哭诉求药医生不给的情状。医生争辩说:“药是用来活人的,我岂敢杀人获取渔利!你自己因奸情败露而死,于我何干?”女子说:“我求药时,身孕还没成形,如果能够堕胎,我就可以不死。这么做,是破坏一个无知的血块,保全一条等死的人命。既然得不到药,就不能不生产,结果导致新生婴儿被扼杀,遭受了许多痛苦,我也被逼自缢。可见,你想成全一命,反而害死两命。罪不归你,又归谁呢?”
冥官叹息着对女子说:“你的话,是斟酌事势而言;他的话,则是坚持了一个道理。自宋朝以来,固执一理而不揣度事势利害的人,岂止是他一个人呢?我看你还是不要打这场官司了吧。”冥官拍案有声,医生被吓醒。
人在黄泉也有情
沧州插花庙老尼姑董氏说:一次半夜睡醒,她听见佛殿上有当当的击磬声,如同有人在做礼拜。
第二天,她告诉小徒。小徒说:“师父的耳朵出了毛病。”到夜间,仍然听到磬声,于是她便偷偷起身,蹑手蹑脚地来到
佛殿察看。佛殿上灯火青荧,模模糊糊地勉强能够看见殿中的情景。她见自己的亡师正在击磬,一位少妇对佛长跪,不停地进行祈祷。因少妇面对佛像,认不出是谁。细听她的祝词,原来是为自己正在生病的丈夫祈福。老尼董氏因心情恐怖慌了手脚,碰在了朱桶上。殿内听见响声,顿时阴气蒙蒙,灯光转暗。再明亮起来时,殿内已经空无一人。
先外祖张雪峰先生说:“这个少妇已经进了黄泉,还挂念着丈夫生病,听见这件事就使人情不自禁地增加了夫妻之情。”
董氏尼姑还说:近来有个卖花老妇,夜间经过某氏坟墓,突然看见某氏夫人的魂魄立在树下,向她招手。她无路可避,只好战抖着上前拜见。某夫人说:“我夜夜在此等候,想等一个相识的人寄信,长期以来望眼欲穿,今天好不容易才见到你。请你回去转告我的女儿女婿:一切阴谋,鬼神都已经全部知道,再不要枉费心机。我在阴曹地府,受到了残酷的鞭笞;先故的丈夫,更是人人唾骂。我们无地自容,只有每天躲避在这棵树边,凄风苦雨,好不酸辛。即使这样,还不知要沉沦多少年,才能转世投生。近来好似听到风声,说必须等侵夺得我小叔子的资财全部耗散干净,才有转生的希望。还有,我的女婿有几封密信,我生病时放在了藏首饰的小箱内。告诉他赶快找出来烧毁,免得成为日后口实。”再三叮咛后,就呜咽着消失了。
卖花老妇把自己的夜遇密告了某夫人的女儿,某夫人的女儿不相信,生气地说:“你是要为我年幼的叔叔游说吗?”等她在首饰箱中看到丈夫的密信,才害怕起来。后来,她家境逐渐败落,亲戚中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,都合掌诵佛说:“某夫人转生已经为期不远了。”
阵亡官兵也分等级
乌鲁木齐提督巴彦弼说:以前从征乌什时,他梦见来到一处山麓,有六七个行帐,不见士兵守卫,几十人出入往来,也多像是文吏。他前往窥视,遇到了已经亡故的护军统领某公,便握手问候,问他:“你已经逝世很久,今天又因何事到这里来了呢?”护军统领说:“我因为生前直正,被任了个冥官。现在随军登记阵亡的官兵。”
他见办公桌上放着许多登记册,有黄色、红色、紫色、黑色几种颜色,便问:“这是按旗划分的吧。”某公微笑着说:“哪有紫旗、黑旗呢?这是用来区别甲乙次第的。”他问:“怎样划分次第呢?”某公回答说:“赤心为国,奋不顾身的,登记在黄册上。严守军令,宁死不屈的,登记在红册上。随众冲锋,转战而死的,登记在紫册上。仓皇奔逃,无路求生,被蹂践裂尸,追歼断命的,登记在黑册上。”
巴彦弼问:“同时受命,同时参战,血溅横尸,战场混乱,哪就能一一区分,毫无差错呢?”某公说:“这就只有我们冥官才能分辨了。大体上人死后灵魂存在,精气就如生前。应该登入黄册的,精气像烈火炽腾,蓬蓬勃勃。应该登人红册的,精气像烽烟直上,风吹不摇。应该登人紫册的,精气像云漏电光,往来闪烁。这三等阵亡官兵,最突出的要做明神,最落下的也能归于善道。至于应该登人黑册的,精气瑟缩摧颓,像无焰的死灰一样,阳世朝廷褒扬忠义时,虽然也连他们一律褒扬,但阴曹地府却按普通鬼魂对待,不再承认他们是为国事阵亡的魂魄。”巴彦弼侧耳恭听,心里又害怕又佩服。他正想叩问一下自己的将来,忽然被炮声惊醒。
后来,他常用这件事告戒部下说:“我临阵时每当想起这番话,便觉得献身于枪林箭雨中,轻如鸿毛。”
不传人闲话的狐妖
沧州盲人蔡某,以弹唱为生,每次路过南山楼下,就有一位老翁邀他弹唱,并与他相对饮酒。二人关系逐渐亲密起来,老翁也时常到蔡家与他共欢。老翁自称姓蒲,江西人,因贩卖磁器到达本地。时间一久,蔡某觉察到老翁是个狐妖,然而交情已经很深,狐妖不隐讳,蔡某也不害怕。
后来,里中发生了一件因说闺房中的闲话打官司的事情,搞得满城风雨,议论纷纷,有的说有,有的说无。蔡某偶尔与狐友谈及此事,问狐友:“君既然已经通灵,必定知道其中的真相。”狐友顿时沉下脸来,生气地说:“我们狐辈修炼道术,岂能干预人的家庭琐事?房帏闺阁是秘密之地,男女在房中会面难于辨明是否有暖昧关系,因此也就容易引起嫌疑。一犬吠影,往往导致百犬吠声。即使果真有其事,又与外人何关?却为一时说着痛快,给人家子孙后代留下几代人的羞愧,这已经是伤了天地的和气,召致了鬼神的忌恨。
“况且,事情根本就是杯弓蛇影,恍惚无凭,好事之徒点缀铺张,就像他自己亲眼看见一样。这就使人忍不能忍,辩不能辩,往往导致抑郁难言,含冤丧命。这种冤死鬼产生的怨恨之气,就是经历一劫的漫长时间也是难于消失的。如果冤死者有幽灵,岂能不进行报复?恐怕冥司的刀山剑树上,是不会不为这个多舌头的造谣人设一个座位的。
“你素来淳朴诚实,听到这种事情就应该掩起耳朵来;不但不掩耳朵,反要考求真伪,想干什么呢?是不是不丧失了视力还嫌不够,还要被割掉舌头才满足吗?”
狐友说完,放下杯子径自离去,从此再没有在蔡某面前出现。蔡某万分悔愧,恨得自批面颊,并经常通过讲述这件事告戒别人,一点也不自我隐讳。
兽面人心
舅氏张梦征说:他所居住的吴家庄西,有个乞丐死在了路边,乞丐所养的狗守着尸体不肯离去。夜间,有狼来吃乞丐的尸体,狗奋勇扑咬,不许狼靠近尸身;不一会儿,狼引来了一群狼,狗奋力拼搏,力竭倒地,与乞丐的尸身一并被群狼吞食。群狼走后,狗身只剩下了一个头,还是一副怒目圆睁、眼角几乎要裂开的拼斗相。有个看守瓜田的佃户亲眼目睹了这件事情。
还有,程易门在乌鲁木齐时,一天夜晚,有个盗贼人室偷东西,已经就要跨墙逃走,被家犬咬住了脚。盗贼抽刀砍狗,可狗就是咬住不放,直到被砍死也没松口,因此盗贼也就被捉住没能逃走。当时程易门有个仆人,名叫龚起龙,正在负心反告主人。所以人们都说程太守有两怪:一个是人面兽心,一个是兽面人心。
千转百折才捉到的贼
我在乌鲁木齐时,骁骑校萨音绰克图说:以往他在红山口哨卡值班时,一天即将天亮的时候,有只乌鸦对着门口哇哇乱叫,他厌恶这种不吉利的叫声,引弓向乌鸦射去,乌鸦惨叫一声,从奶牛背上飞了过去。奶牛受惊狂奔而走,萨音绰克图急忙呼叫了几名士卒紧紧追赶。
进入一个山坳的时候,遇到两个耕田人,奶牛将其中一人触倒在地。士卒们扶起来看了看,没有大伤,只是扭了一只足,难于行走。问他的家在哪里,他说距离不远,于是众人共同抬着他送回家中。
进屋还没坐稳,就听见她家的小孩连声呼喊有贼。众人急忙出去帮助捉贼,一看贼原来是私逃的遣犯韩云,正翻墙偷吃主人家的瓜,于是大家一拥而上,捕获了韩云,如果乌鸦不对门啼叫,萨音绰克图就不会用箭射击;萨音绰克图不射击,奶牛不会惊奔;牛不惊奔,就触不到耕田人;不触倒耕田人,几名土卒就来不到他家中;没有士卒在他家,仅一个小孩见人偷瓜,是没有能力捉贼的。
经这番辗转相引,终于捕获韩云,使他没有逃脱死刑。这个乌鸦的到来,岂不是有什么邪气附依着哩!韩云本来就是巨盗,他劫杀的人多了。当时虽然投有看见鬼魅,实际上与刘刚遇鬼的因果完全相同。
肥牛报仇
小奴玉保说:特纳格尔有户农家,忽然有头陌生牛闯入他家的牧群。这头牛很肥,也很健壮。过了好久时间,也没人前来寻问,访察附近居民也没丢牛的,于是便继续收留饲养。
这家有个十三四岁的女孩,偶然骑着这头牛去串亲。行至中途,牛不再沿道路前进,而是驮着女孩跨涧越岭,直人乱山深处。乱山中崖陡谷深,掉下牛背必定粉身碎骨,女孩只有抱紧牛颈高声呼号。砍柴放牧的山民们闻声追赶,载女之牛已经上了万峰之顶,很快就消失在云烟之中了。这头牛也许把女孩喂了虎狼,也许扔在了溪壑之中,虽然不知她会怎么死去,但肯定是活不成的。人们都埋怨女孩的父亲贪图收留这头来历不明的牛,以致罹遭大害。
我认为此牛与这个女孩是前生仇家,就是驱逐不收留,此牛也会通过其他方式进行报复。
忏悔要在未死时
刁飞万又说:一位书生最有胆量,常想遇见鬼,可总是见不到。一天夜晚,雨过天晴,月光明亮,他让小奴带着酒坛和酒杯来到乱坟间,向四周高声呼喊:“今夜良辰,我独游此地,太寂莫了。地下诸位朋友,有没有肯出来和我共饮的?”
话一说完,只见磷火荧荧,在草丛中时出时没。书生再次呼叫,磷火呜呜叫着环绕集中在四周,相距大约一丈,都不再向前跨进。书生数了数鬼影,大概有十多个,于是用大杯盛酒,分别向鬼影洒去,鬼影都俯身嗅闻酒气。其中一鬼称赞好酒,请书生继续赏赐。
书生一边洒酒一边问群鬼说:“诸位泉友,为何不去轮回转生呢?”鬼说:“存在善根的已经转生了,恶贯满盈的都下地狱了。我们这一伙共有十三位,罪限还没有满,其中等待轮回的有四位,业报沉沦不能轮回的是九位。”书生又问:“为什么不忏悔祈求解脱呢?”鬼说:“忏悔必须是在没死以前,死后再想忏悔就迟了,根本没有着力之处。”一坛酒很快就洒完了。书生举起空坛向群鬼示意,群鬼各自踉跄着退去。有一鬼回头叮咛书生说:“饿魂得饮佳酒,无以回报。谨以一语奉赠于君:忏悔须在未死时啊!”
死而复生的伊实
翰林院中担任笔帖式官职的伊实从征伊犁时,血战突围,身中七枪而死。经过两昼夜后,又复活过来。复活后,他又疾驰一昼夜,还追上了大部队。
我与博晰斋同在翰林院时,见他有伤痕,详细询问了他当时死而复生的全部过程。
伊实自称身受重伤时,一点儿疼痛都没有,只是觉得忽然好像沉睡一样。很快又渐渐有了知觉的时候,灵魂已经离开身体。他向四处一望,到处都是无边无际的风沙,分辨不清东西南北,但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已经死了。忽然想到孩子还小,家里很穷,顿时感到酸彻心骨,便觉得身轻如叶,要随风飘荡。又转念想到很不甘心这样死去,便发誓作为厉鬼杀敌,立即就觉得身如铁柱,风吹不动了。他徘徊伫立,正要直上山巅,望见了敌兵的所在地,忽然如同梦醒,魂已复体,躺在鲜血之中。
晰斋叹息说:“闻听这段情景,使人觉得战死并不可怕。看来忠臣烈士并不难做,人还有什么感到可怕而不去做呢!”
侠盗惩罚奸商
新城王符九说:他的一位友人,长期候补官员,好不容易等到补官,却补了贵州的一个县令。贵州路途遥远,他连赴任的路费都没有,只好向商人借高利贷。商人乘机盘剥,千方百计地进行勒索。友人迫于报到期限,也只有委屈迁就;而商人却得寸进尺,生出了更多的枝节。友人和奸商争执到深夜,才无可奈何地饮痛书写了借据。借据上写了百金,而实际借到的却连三十金都不到。
奸商走后,友人把银子放在箱内,一个人坐着叹起气来。忽听房檐上有人说:“世间没有这样的不平事!先生太懦弱了,真令人义愤填胸。我本来是偷你的钱财的,现在却要惩罚一下这个奸商,为天下的穷官出口气。”友人很害怕,没敢答话。忽然屋角上窸窣有声,说话人已经越墙走了。
第二天,听说那个高利贷商人被盗,连他箱中的新旧借据、也都被盗贼席卷而去。这个盗贼可真够侠义的。不过,也是由于奸商的手段太离格,犯了造物主的忌恨,所以鬼神巧妙地安排商、盗相遇,使奸商得到惩罚。
若要鬼不知除非己莫为
王梅序孝廉说:交河城西有处古墓,林木丛杂,传说其中藏匿着妖魅,触犯妖魅的人多会得寒热病,因此人们砍柴放牧都避开古墓丛林,谁也不敢靠近。
有位老儒生自负耿直之气,从他居住的地方到县城,古墓恰在中途,他每次路过,必到古墓前休息。休息时冷眼相观,神情十分傲慢,却什么鬼魅都没看见,也从没得过病。这样过了几年,一直平安无事。
一天,他又坐在墓侧,敞开衣服乘凉。归来以后,就发起狂来,满口胡说:“原先以为你是位古君子,所以任你傲慢无礼,没敢侮辱你。你近来做负心事,可知你从前道貌岸然,全是虚假的,现在不怕你了。”家人再三拜祷,老儒一连昏狂了几天才好。
从此以后,他的傲气一落千丈,每次经过古墓,就低下头疾步前进,再也没有坐下休息。
由此可见,鬼魅一方面并不可畏,如果自己心里没病,就是欺凌鬼魅,鬼魅也不敢与人较量;另一方面却又相当可怕,如果品行不端,多么隐秘鬼魅也能窥破。
七件悬案
我的学生萧山人汪辉祖,字焕曾,乾隆乙未年进士,现在任湖南宁远县知县。他没及第时,长期在幕府做事,著作《佐治药言》二卷,其中记载了几条近事,很值得资以为戒。
第一件:孙景溪先生,名尔周,做吴桥县令时,有位姓叶的幕友一天晚上正饮酒,忽然昏倒在地,过了两个时辰才苏醒过来。第二天他杜门不出,用黄纸书写了一条一条的资料,然后到城隍庙拜神,将资料焚烧在城隍庙里,没人知道其中原因。六天以后,他又像上次那样昏倒,很久才起来。起来后,就要求搬出县署居住。
据他自己说,八年前也曾在山东馆陶幕府做事,有位士人控告恶少调戏了他的媳妇。幕僚们本来打算请主官惩处恶少,不必让被调戏的妇人出庭对质。可是,有个姓谢的同事想看看这个少妇的姿色,于是幕僚们才鼓动主官传讯少妇。于是,导致少妇自缢,恶少当然也依法论了死罪。现在恶少在地府控告了幕僚,说妇人不死,他不会被处死;而妇人的死,完全是由内幕主张传讯造成的。馆陶城隍神发文书来拘我对质,前几天我一条一条地书写清楚,进行申辩,认为妇人本是应该对质的,而且首倡此议者是谢某。
不久又传来文书,说:“传讯的根本目的,并不是申理少妇的冤屈,而是要看她的姿色;首倡此议者虽是谢某,但实际的操笔人却是叶氏。谢某已经被追拘了灵魂,也绝对不能宽容叶氏。”因此,叶某认为自己必定不免丧命。过了一夜,叶某果然死去。
第二件:浙江臬司同公说:乾隆乙亥年秋审时期,他偶尔在一个夜间暗自出房,视察狱吏们审理狱案的情况。
时值夜深,狱吏们都已进人酣睡中,只有一间屋子的灯还亮着。他挖破窗纸向室内窃视,见一狱吏正在审理狱案档案,可面前却站着一位老翁和一名少妇。他心里感到很奇怪,就继续看下去。只见狱吏起草了一份处理意见,随后又将草稿毁掉,重新起草一份,少妇一看,施礼后恭恭敬敬地退下消失了。狱吏又抽出一卷档案,思考了很久,才起草一份处理意见,老翁一看,也作揖施礼退下消失。
次日,他专门传问这个狱吏,原来先审理的案卷是台州因奸致死一案:起初草拟延缓论决,接着考虑到案犯身为秀才,却失于自检,酿成命案,又改为情实,接着考虑到案犯理直,人死是因为再次殴击,于是填写了缓决。通过狱吏这一解释,同公明白了那夜的少妇就是因奸死于非命的少妇鬼魂,而老翁剿是囚徒的先祖之灵魂。
第三件:秀水县县署有座爱日楼,楼梯木板早已毁坏,没人居住,每到阴雨天就会听到鬼哭的声音。
县中的一位老吏说:康熙年间,县令的母亲好诵佛,因而建了这座楼。雍正初年,有个县令携带一位胡姓的幕友到任。这位幕友在炎热的夏天不想见人,自己住在爱日楼上,公文和饮食,都是用绳索上下缒运。
一天,忽然听到楼上有惨叫声,人们急忙搭梯上楼,见胡某赤身裸体,浑身是血,自己刺了腹部,并且碎割全身,就像刻画一样。人们问他发生了什么事,他说自己在湖南某县当幕僚时,发生过一起奸夫杀本夫的命案,奸妇向官府自首。他担心主人审理不当,为了避免他人乘此案找错,便将奸妇判了磔刑。刚才他见有个神把那位妇人领来,用利刃刺人他的腹内,其他事情自己就不知道了。胡某痛苦呼号,叫了一夜,第二天才死去。
第四件:吴兴某人,以善理钱财,很有声望。一次,偶然受到了当事人的慢待,于是便向上级密告了这位当事人关于侵盗方面的隐私,竟兴成了一件大狱案,牵连到了许多人遭殃。后来,他自己咬舌而死。
还有,无锡张某,在归安县令裘鲁青幕下做事。县中发生了一起奸夫杀本夫的命案,裘鲁青考虑到妇人没有同谋,想免除她的死罪。张某坚定地说:“春秋时期赵盾没有讨伐杀国君的贼,从而也就有了杀君罪名。许止没有尝药,父亲服药死后,他也就有了杀父的罪过。《春秋》一书有诛意之法,不可放过这个妇人。”妇人终于也被处死。
后来,张某梦见一个女子,披发持剑,拍着胸膛怒气冲冲地来到他面前,对他说:“法律并不该要我死,你为什么要急切地助成我死呢?”说着刺了他一剑。醒后,他觉得被刺的部位很疼。从此以后,女鬼夜夜前来刺他一剑,一直到死。
第五件,萧山人韩其相先生,少年时期工于刀笔,久困考场,而且没有生子,久而久之便断绝了科试进取的念头。
雍正癸卯年,他在公安县幕做事,梦见神人对他说:“你因为笔孽过多,被削夺了官禄和后嗣。现在又因为你治案宽厚仁慈,赏给你科举功名和后嗣儿子,快回家吧。”醒来他没相信,可次日夜晚他又作了同样一梦。当时已经七月初旬,他在梦中回答说来不及赶上科试的日期。神说:“我能送你及时到达。”他醒后,急整归装上路,沿江走水路,一帆风顺,八月初二竟及时抵达杭州。果然以遗才入场中式,次年生了一子。
汪焕曾为人诚实,颇有古风,他所说的上述五事,应该不是胡说。
还有,他所记《囚关绝祀》一事说:平湖人杨研耕在虞乡县幕做事时,主人兼理临晋县政务,临晋有件疑案,长期以来悬而未决。后来案情得到落实,是弟弟殴死了兄长。
夜间,他起草完判决意见,没来得及灭烛就人寝了。忽然听见床上的帐钩响动,床帐微微地开了一点儿,误以为是风吹的。稍过片刻,帐钩又有响动,他睁眼一看,床帐已经悬挂在钩上,有位白须老人正跪在床前叩头。他厉声呵斥,老人应声消失,可是几案上的纸却翻动起来。他急忙起身查看,正是他刚刚拟定的命案处理意见。
他又进行反复详细的检查,罪证具在,确定无枉。只是案犯家四代单传,到他父亲才生他兄弟二人,一个死于非命,一个又要伏法被诛,那么五代的祭祀也就断绝了。于是,他毁掉了拟定意见,仍然存疑如故,因为他认为这样处理此案才比较妥当。
我认为如果按王法论罪,杀兄的案犯就该遭到诛杀;可是按人情来看,断绝祭祀也是很可怜的。对于这个案犯,放生和诛杀都不妥当,无论生之还是杀之,仁和义两个方面都会受到伤害。如果定要曲意求通,就会认为杀人应该偿命,以申死者之冤。可是,申了死者的冤,却绝了死者父亲的后代,若亡者有灵,肯定不会同意,如果他同意那就丧失了良心。所以即使不抵命也不算是冤枉。这可成为一说。
但还有另一说,那就是人情是一个人的事,法律是天下的事,如果凡是只有兄弟二人的家庭,弟弟杀了兄长,同情断绝祭祀,都不抵命,那么夺产杀兄的弟弟多了,又如何来明正伦纪呢?这也不能不是一说。没有皋陶再生,这一狱案确定难以
决断。只有留待明理的人作出论定了。
神出鬼没的金元宝
刘香畹说:他以往客居山西时,听说有位老儒路经古墓,同行者说墓内住着狐妖。老儒不信世间存在着鬼魅妖怪,就对狐妖大骂了一通,当时也没发生任何怪异。
老儒平常很善于俭朴持家,冬天不穿皮衣,夏季不穿细布,吃饭时没有蔬菜,平日也不饮茶,妻子经常饿着肚子。他通过节衣缩食,点点积累,有了四十金,熔铸成四个大元宝,秘封起来。可是,他却对人说自己家里穷得没有一石粮。
自从骂狐后,他所秘藏的元宝有时忽然被放在房顶树梢上,要搬梯去取;同时忽然被放在淤泥浅水中,要伸手去捞;有时甚至被扔在厕所的屎坑里,要拿出冲洗;有时被移动了匿藏地点,要费很大劲才能找到;有时丢失了好几天,又会自己从空而落;有时老儒正在与客对坐说话,元宝忽然塞在了他的帽檐上;有时老儒正在对人拱手揖礼,元宝忽然叮哨滚出袖外。千变万化,不可思议。
一天,四个元宝忽然跳起来飞上空中,如同蝴蝶旋舞,好像蝉丸触击,渐高渐远,看样子是要飞走不再回来了。老儒舍不得元宝,只好焚起香来,对空拜祝,元宝这才又飞回来投进他的怀里。
从此以后,狐妖再不捉弄老儒,可是老儒讲学的神气却一落千丈,再也没有以往那种傲慢的气焰了。
刘香畹讲述这件事时,一位友人说:“我常听说以德胜妖,从没听说以骂胜妖。这个老儒受到狐妖戏弄,那是活该。”另一位友人说:“假如由周、张、程、朱等贤人骂狐,狐妖必定不会兴妖作怪。可惜这位老儒貌似不俗,其之间内心庸俗得很”。”还有一位友人说:“周、张、程、朱等人必定不会轻意口出骂言。只有心中德识不足。所以才会恼怒流露于外而已。”
刘香畹说:“这话可谓是洞见了问题的结症。”
吝啬的孝廉
刘香畹又说:有个孝廉很会积聚钱财,但性情吝啬。他有一个出嫁的妹妹,家里十分贫困,已经逼近大年除夕,还没钱买米下锅。妹妹冒着满天风雪,徒步走了几十里地来到娘家,向哥哥请求借三五金渡过年关,许下来年春天用丈夫的教书报酬偿还。孝廉推说手头也很困窘,执意不肯借给。老母亲哭着帮女儿说情,孝廉仍然坚持不借,母亲摘下自己头上的首饰,交给女儿拿去渡年关,孝廉无动于衷,像没看见一样。
当天晚上,有个盗贼挖开孝廉家的墙壁,钻人室内,窃走了他积蓄的全部金钱,孝廉怕众人议论,不敢报请官府追捕盗贼。
半年以后,窃钱的盗贼在别县作案被抓住,供出自己曾经迄勒过孝廉家的钱,还有十分之七没有动用。该县官府发来公文查问,孝廉仍然怕人议论,不敢承认被盗。他的妻子心疼钱财,不忍心白白丢掉,便瞒着丈夫,暗中派儿子前往认领了回来。
孝廉内心羞愧,半年杜门谢客,没敢露面,母子之间有天然的爱心,兄妹之间有至深的感情,因为吝啬的缘故,就视如陌路,这真令人气愤啊!盗贼恰在这个时候偷了他的钱,这使人感到很痛快;孝廉丢了钱不敢说,官府为他追回他也不敢认领,这又使人再次感到痛快。至于他自己暗吃黄连,掩匿心病,又败露在妻子手中,终于没能掩匿得住,那就更使人不胜痛快了。事情被颠倒播弄得这样奇巧,能说是没有神灵在其中插手吗?不过,他既能愧不见客,我还肯定他是足以为善的。有这一愧,虽以孝友闻可也。
阴魂不散的妇人
海阳前辈鞠庭和说:一位官宦家的妇人,临终之前,左手挽着幼儿,右手挽着幼女,哭着就死了,人们用力掰开她挽儿女的双手,可她却目光炯炯,死不瞑目。
后来在灯前月下,人们往往望见她的身形,呼叫不应声,问话不回答,招手不向前,靠近就消失。有时几夜不出现。有时一夜出现几次,或这个人望见她在那个人身前而那个人却一无所见,或这个人在这个地方看见的同时而那个人又在另一所在发现。这个妇人的身形,大体上就象泡影空花,电光石火,一转眼就消失,一弹指就出现,虽然不害人,但人人的思想意识中却都有了一位先亡夫人存在家中的概念。
因此,后妻对待她的子女,不敢怀有二心;婢女童仆对待她的子女,不敢稍加歧视直到男婚女嫁之后,亡夫人才渐渐消失,但过几年还仍要出现一次,所以全家人常战战兢兢,如同她时时就在旁边监视一样。
有人怀疑是狐魅托形,也是一种解说。只是狐魅往往骚扰人,而她的身影却不肯靠近人。况且,狐魅为何要托形于她,十多年来辛辛苦苦,时时刻刻地作幻影呢?可能是她对儿女爱恋到极点,精灵没散罢了。
天下作为子女的人,由此可知父母之心,死后还对儿女这样关切,难道还不足以深受感动,为此悲怀吗?
亡兄报警
鞠庭和又说:有户人家,兄死之后,给弟留下一个孤侄。弟弟对孤侄迫胁侵蚀,吞并了所有财产,已经搞到无以生存的地步。
一天夜间,弟弟夫妇二人正在酣睡,忽然梦见亡兄仓皇地前来呼叫:“快起!快起!着火了!”他们醒来一看,室内已经是浓烟迷漫烈火燃烧。因无路可逃,只好破窗而逃。喘息还没定下来,房屋已经崩塌。如果稍迟片刻,二人也就葬身烈火,化为灰烬了。
第二天,他急忙召来孤侄,将所夺的财产全部归还。人们对他几天之内的一百八十度大弯感到奇怪,他痛哭流涕地向人们讲述了亡兄报警的手足深情,连连自责不已,人们这才明白其中缘故。这位亡兄的鬼魂善全骨肉,比起作祟报复来要高明许多。
睡梦中打斗的家丁
高淳县令梁钦先生做户部额外主事时,与姚安公同在四川司。当时六部规章制度很严格,凡有故不能人署上班的官员,必须派人报告掌印,掌印移文司务,司务每日汇报呈堂,称为出付,谁也不能无故不到。
一天,梁钦先生没有到署,也未出付,众人都疑心他出了什么事。姚安公和福建李根侯先生的住所都靠近梁钦先生,于是下班后便共同前往察问。
原来梁钦先生昨夜睡后,忽然听到砰砰的撞击声,如同怒马踢踏,呼问没人应声。他惊起察看,原来是两个仆人和一个车夫裸体相斗,打成一团;互相殴打得很厉害,但都闭口不发一言。当时四邻都已入睡,家中别无一人,他束手无策,只好坐观他们互相殴斗。斗到钟鸣,这才同仆倒地上,到天亮才苏醒,三人遍体伤痕,只是记得晚上共同坐在后门乘凉,遥见破屋上有几只狗跳来跳去,他们开玩笑地用砖投掷,狗惨叫着逃走。就寝以后,也就发生了这件互相殴斗的怪事。他们意识到那几只狗本来是狐,因为月下看不清楚,才误认作狗了。
梁钦先生是泰和人,与正一真人同乡,要找正一真人控诉狐妖。姚安公说:“狐妖自己游戏,碍着人的什么事呢?无缘无故地以砖击狐,人这一方是理曲的。你找真人控诉,是偏袒理曲的一方,攻击理直的一方,这在情理上说不过去。”李根侯先生也劝阻说:“凡是自己的仆人与人争斗,应该先管教自己的仆人;就是理直还不能放纵仆人仗势胡为,何况是理曲呢?”梁钦先生听后,便打消了找正一真人的打算。
狐女不害善人
御史汪香泉说:布商韩某,迷上了位狐女,身体日渐羸弱。他的妻子求符篆驱狐,狐女暂时躲避走,不久仍然回来与韩某相处。
一天夜晚,她与韩某共寝,忽然披衣坐起来说:“君难道有二心了吗?为什么我忽然觉得刚气逼人,刺促不安呢?”韩某说:“我没有其他二心。只是因为邻居吴某迫于债权人的逼索,要卖儿子做歌童,我不忍书香后代沦为下贱,筹备了四十金想把他赎留下来,因此辗转思考,未能成眠。”狐女猛地推开枕头说:“君有这种想法,就是善人。害善人要受严重惩罚,我从现在就告别了。”说罢,用嘴唇对着韩某的嘴唇嘘气;嘘了好久才挥手离开。
从此,韩某恢复体力,壮健得和从前一样。
为何单单今天做好事
戴遂堂先生说:他曾见一位大官,四月八日在佛寺举行礼拜,忏悔放生。礼拜后,偶尔在花下散步,遇到一个游僧,向他合掌施礼说:“公到这里有何事?”大官回答:“来作好事。”
游僧问:“为何单单今天作好事呢?”大官说:“今天是佛的生日啊!”游僧又说:“佛的生日就作好事,其他三百五十九日就都不应该作好事吗?公今天放生,是大家亲眼看见的功德;不知年年厨房所杀的生命,是否能抵得上今天的放生数?”大官仓促不能回答。知客僧解围斥责游僧说:“贵人护法,三宝增光。穷和尚如何敢说这些混话!”游僧一边走一边笑着说:“紫衣和尚不提醒,因此穷和尚也就不得不说了。”甩手径自离去,不知去向。
一位老僧暗自叹息说:“这位僧人太不晓事了,不过,在我法门中,这自然是闻到了一声狮子吼叫。”以往五台山僧人明玉曾说:“心心念佛,就会恶意不生,并非每天念几声佛就是功德了;日日持斋,才能永除杀业,并非每月持几天斋就是功德了。如果每天烹炒肥肉,从早到晚大口吞吃,而每月限定某日不吃肉,就称为善人,那么贿赂公行,当众贪污,而每月限定某日不受钱财,岂不也就可以称为清官了吗?”这与游僧的话,好像相互吻合。
总宪李杏浦却说:“这只不过是他们佛门的说教罢了。要求士大夫终身吃素,是根本行不通的。能够做到每月持斋几天,那这几天就可减少杀生;能够有几个人坚持月斋,那这几个人就可减少杀生。难道这不比全不持斋更有利于减少杀生吗?”这也自成一说,可谓智者见智,仁者见仁,各自明确了一义。但不知僧人明玉如果在场,是否还要有所辩难。
戍卒刘青死后索债
恒王府的长史东鄂洛,被谪居于玛纳斯。玛纳斯是乌鲁木齐的支属。
一天,他到乌鲁木齐去,因为躲避暑热,夜间赶路,途中在一棵树下系马休息。有一人半跪着向他施礼问侯,自称是戌卒刘青。他和刘青谈了很久,然后上马要赶路。刘青说:“有件小事,请公代劳传句话:印房官奴喜儿,欠了我三百文钱。我现在很贫困,他应该还我才对。”
第二天,他见到喜儿,就转告了刘青的话。喜儿一听,顿时面如死灰,吓得出了一身冷汗。他感到奇怪,问喜儿为何这样恐惧,才知道原来刘青早已经病死了。刘青刚死时,陈竹山可怜他生前勤快谨慎,将三百文钱交付喜儿,嘱喜儿买酒食纸钱祭奠刘青。喜儿觉得刘青没有亲属,就将钱装进自己的口袋,没给刘青花用一文。这件事情只有喜儿自己知道,他人绝对不知,不想刘青的鬼魂却来索取这笔钱。陈竹山素来不信因果之说,这时也恐惧地说:“这事不错,这话也应该不是依托的。我原以为人生作恶只是怕人知道罢了;人不知道的处所,就可以为所欲为了。现在才明白无鬼论是靠不住的。由此看来,暗中做了坏事的人,应该提心吊胆,日夜忧虑了。”
为保后代老妇劫少女
人到了至危至急的境地,或许作出奇举;看上去毫无情理的事情,也许其中另有缘故。破格所做的事情,就不能拘泥常理进行判断。
我家乡有位老妇,无故率领几十名老年妇人,突然来到邻村一户人家,开门而人,强行劫走了户主的女儿。如果说是寻衅,这家人素与老妇没有往来;如果说是抢婚,这位老妇又没有儿子。乡邻们都感到奇怪,谁也不能解释其中的缘故。
女家向官府提出起诉,官府发出文书捉拿动犯,可老妇已经携女远遁,没有踪迹;参与抢劫的老妇们也已四处逃亡。案子牵连到许多人,辗转追审,才有一人吐露实情,说:“老妇原有一个儿子,前不久因病死去。临终时,老妇十分悲痛,抚摩着儿子说:‘你死是自己的命,可惜没留下一个孙子,这会使你的祖和父成为饿鬼的。’儿子呻吟着说:‘孙子不一定准能得到,不过是有希望的。我与某氏女暗中相好,她已经怀有八个月的身孕,只是恐怕婴儿出生后会被杀死啊。’儿子死后,老妇一连十多天咄咄自语,突然有了这一举动,恐怕是劫夺此女保全婴儿吧?”问官一听,神色怅然地说:“这么说来,也不必通缉了,过两三个月她们必会自己回来。”
两三个月后,老妇果然抱着孙子来向官府投案自首。官府也不能对老妇怎么样,从轻发落,仅拟处以杖刑,纳钱赎免罢了。这事如同兔起鹰落,很快就过去了。
这位老妇人可谓果断利索,捷疾若神了。安静涵说:老妇携女宵遁时,以三车载群妇人,与自己分四路行走。因此莫测她的所在。而且,她们又不走官路,曲折横斜,踏上一条歧路后又踏一条歧路,所以谁也不知她们所向何方。途中,她们又晓行夜宿,从不逗留一日,直到分娩时才租了住宅,因而没人知道她们居住哪里。老妇的心计是相当周密的。女子回家后,受到父母厌弃,于是也就跟随老妇抚养孤儿,竟没再嫁人。由于他们当初私自幽会,背着父母做了结合,所以官府没有载入旌典,这里也就不著她们的氏族了。
春药害死老鼠
李庆子说:一次,他住宿在友人斋中,天快亮的时候,忽然二鼠腾跳追逐,满屋乱窜,如同风轮旋转,弹丸进跃,瓶壶茶情等器物都被触翻,乒乓的碎裂声令人心里害怕。这样持续了好长时间,一只鼠又向空中跳起来,跳几尺高后落在地上,再跳再落倒在地,这才僵卧不动了。他一看,僵鼠七窍流血而死,不和什么原因。急忙呼叫家僮收拾整理器物,发现盘中所晾的几十丸春药,已被嗑咬了多半。
于是,才明白原来是雄鼠误食了春药,狂淫无度,雌鼠不堪痛苦,极力窜避,雄鼠没有了发泄对象,欲火中烧,导致毙命。友人出来一看,一边惊讶一边大笑,最后恐惧地说:“此药竟厉害到这种程度,我可知道害怕了!”将残剩的春药全部倒进了水里。
燥烈的药物,又加上经过提炼,药力既然很猛,毒害当然也就很深了。在春药上吃亏的人我见得多了,盖退之硫黄,贤者不免。李庆子这位友人,可能是命数不该结束,所以鉴于鼠祸而忽然醒悟了。
狐妖谈论狐的世界
人和野生动物不是同类,狐则处于二者之间;阳世和冥世不是一个领域,狐则处于二者之间;仙和妖不是一条途径,狐则处于二者之间。因此,说遇到狐是怪事也可以,说遇到狐是常事也可以。
夏、商、周三代以上,有关狐的事迹无可考察。《史记.陈涉世家》记载陈胜等人点起篝火,伪作狐鸣说:“大楚兴,陈胜王。”可知当必定已有狐妖作怪的现象,因而他们才作这种伪托。吴均《西京杂记》说广川王发掘栾书的墓葬,击伤了墓中之狐,后来梦见有个老翁前来报仇。可见狐妖幻化人形的事迹,已经见于汉代。张鹭《朝野佥载》称唐初以来,百姓多供奉狐神,而且当时流行一句谚语:“无狐魅,不成村。”看来唐代狐妖最盛。《太平广记》记载狐妖事迹十二卷,唐代狐妖占十分之九,可以作为明证。各书对狐妖记载不一,关于狐妖的源流始末,刘师退先生讲述得最详细。
原来旧沧州南有个学究与狐妖为友,师退请学究介绍,拜见了他的狐友。这位狐友身躯短小,貌似五六十岁的人,衣帽不今不古,类似道士,揖礼会见时态度安详谦谨。见面相互问候完毕,狐友问师退的来意。师退说:“我们人类世世代代与仙族相处,但对仙族的传闻却大不一样,这其中我有许多不明白地方。听说君的性格豁达,并不自讳,因此前来请教,解除疑惑。”狐友笑着说:“天生万物,各命呼称。狐名叫狐,就如人名叫人而已;呼狐为狐,正如呼人为人而已。有什么可讳的呢?至于我们狐类中善恶不一,也如同人类中莠不齐一样,人并不讳人类的丑恶,狐何必要讳狐的丑恶呢?你尽可放心说话,勿须隐讳。”
师退问:“狐类中是否有区别呢?”狐友说:“凡是狐都可以修道,最灵通的狐族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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