标题:见月老人:一梦漫言 内容: 作者 明·见月老人 弘一律师批注师一生接人行事,皆威胜于恩。 或有疑其严厉太过,不近人情者。 然末世善知识,多无刚骨,同流合污,犹谓权巧方便、慈悲顺俗、以自文饰。 此书所述师之言行,正是对证良药也。 儒者云,闻伯夷之风者,顽夫廉,懦夫有立志。 余于师亦云然。 九月五日、编录年谱摭要讫。 复校阅一梦漫言,增订标注。 并记。 九月十三日、写随讲别录二纸竟。 卧床,追忆见月老人遗事。 并发愿于明年往华山礼塔。 泪落不止。 痛法门之陵夷也。 曩见经目,载一梦漫言。 意谓今人所撰导俗佛书。 因求得一册。 披卷寻诵,乃知为明宝华山见月律师自述行脚事也。 欢善踊跃,叹为稀有。 执卷环读,殆忘饮食。 感发甚深,含泪流涕者数十次。 因略为科简,附以眉注。 并考舆图,别录行脚图表一纸。 (大光谨按,行脚图表今从略。)冀后之学者,披文析义,无有疑滞耳。 甲戌八月十日披诵讫,二十五日录竟,并记。 时居晋水兰若。 弘一继主千华见月叟自述弘一律师眉注后学大光校梓▲事由康熙甲寅冬〖师年七十三岁〗,离言等诸阇黎、及众首领执事,礼请余说行脚、以勉将来。 故命管城子直述始末,繁而无文。 余滇南、〖滇南、即云南。 〗楚雄府、许氏子。 年十四,二弟幼小,不幸双亲相继而逝,苦失所依。 伯父年老乏嗣,怜余弟兄,恩育教诲。 〖师天性最厚,文中恩字,凡十数见。 〗余效写大士像,人呼为小吴道子。 〖吴道子、唐人,善画佛像。 〗姓好游览,足不自禁。 时天启六年,余二十五岁。 一日闻大理府与北胜州接壤之间、有金沙江,近江居民以浣沙淘金度日。 遂期二三友、历途五百而往观之,事实非虚,天地造化养生若是。 又闻鹤庆府、众山壁立,川原险阻,古有业龙欲沉为海。 其东南地势低凹,名曰甸尾,水从此涌,渐将汎滥。 有西域神僧摩伽陀尊者,慈悲救生,以锡杖穿甸尾山下数十孔,直透后五里许,总会为一泻入金沙江。 遇浪穹县文学萧闇初,彼曾在楚乞余大士像,一见欢喜,邀至彼县。 遂有孝廉杨绍先等咸来访会。 萧杨是亲,二皆钜富,各有名园,心相契合,稽留一载。 ▲萧园还极道人余二十七岁,乃崇祯元年。 于十二月初旬、与众友聚嬉梅园。 此园去县二十里,是闇初书室,倚石宝山下,纵广十余亩,植梨数百株,花卉四时可玩。 酒阑间接得家音,知伯父望归不至,寿逾古稀已逝,即神惊酒醒,心伤泪堕。 一向不信僧道,倏尔发起出家之念。 谓众友云,我诚不孝,父母伯恩未报,大逆之罪难逃,今决志出家忏罪报恩,从此一别,不复再聚。 众闻皆瞪眸视余,以为发颠。 萧闇初云,汝一日不能无酒,何以言出家茹蔬。 若果出家,不须他往,吾即将此园奉施修行。 杨绍先云,萧兄既施园,日用所需一应在我,亦将所随家童舍予给使。 余云,四事二公成就,乃多生良缘。 更祈荤酒莫入此园,薪米莫拘二三,凡云水僧道概愿斋之〖师一生行事,无非为众,作道士时,屡云斋僧,是其端也。 〗。 俱承喜诺,一无相逆。 去园二十里外有一道观,余往拜访,叙说出家。 彼一老道士欲诱为徒,见彼动止无规模,谈吐越理,余言暂别,容思回复。 见案上供皇经一部,求请园中阅之。 彼云,汝非道士,何擅言请经。 余即解身衣,易彼道服。 彼云,既尔是真出家,可以请去。 余回园对经礼拜,自更名曰真元,号还极。 ▲感梦至腊月三十日,书玉皇牌位供养,至诚称号礼拜。 于中夜神倦,不觉伏地跪眠,梦见万里碧空,一轮红日,行到一大寺,殿台高广,朱垣环围,松柏行植,中有一门,其中无数僧人,俱露顶披袈裟。 余喜欲进,恨门阈太高不能跨入,再三奋力忽然超进。 进已非道,成一僧形。 众中有一高座,上坐一老僧身着丹衣,笑颜召余上座。 余排众而上,老僧持一卷经授予云,汝为众讲。 余接立旁讲之,众皆跪听。 及觉,浑身汗流,所讲亦忘。 自思终非玄门之士,后必为僧。 天明乃崇祯二年,余二十八岁。 从此每日跪诵皇经一部,阅三日礼宥罪一周,以作恒课。 于回向时无不悲咽含泪,白祷报恩。 凡有诸旧识者,来园随喜,见余从前俗气顿除,真实修行不怠,皆发信心赞叹。 有愿长蔬者,有欲脱尘者,百里内咸知萧园还极道人矣。 ▲三营龙华会,饭僧济贫。 去县八十里,有三营镇大觉寺,于崇祯三年春起建龙华会。 元宵前往彼随喜,正遇主僧云关同众会首在殿。 余整仪礼佛已,至斋堂中坐。 有一居士皓首儒巾,近前长揖,问所从来。 余云,自浪穹而来。 彼问云,萧园还极曾会否,道念修行若何。 余云曾会,此人但可闻名,不可睹面,假饰修行,乃炫己惑众,况出家未久,有何道德。 彼老居士正色而言,汝既为道者,见人有德当赞,知人有过当隐,嫉妒同门,何名道者。 有一居士自外而来识余,即欢喜作礼。 老居士云,汝知此道人耶。 答言,此是萧园还极师。 彼老居士云,几乎对面错过。 即召主僧并众会首,一齐向余作礼,恳求主坛。 余云,主龙华坛者,须知玄门法事,余惟静修,专于礼诵。 彼等复恳不已,余亦再三却之。 见众情坚,余云,此大会必以斋僧为首务,可曾预备否。 众答未备。 余云,若缺斋僧,何为胜会。 此事余勉强担荷,一则与众居士庄严道场,次则引诸善信布施植福。 众闻欣赞拜谢。 次日访问此镇大家,以便劝请为首。 有人语云,本镇艾乡宦吕指挥,〖指挥、官名。 〗二是翁婿,又富而好善,且是浪穹萧家至亲,除此则无。 余思事似可成,即先谒吕。 恰遇萧闇初遣使送礼,嘱彼为通知,随即请进。 艾护法亦在内,彼虽闻余、尚未识面。 叙说大会斋僧之由。 彼云,岂有建龙华、而不饭僧者。 还师既肯承当,老夫愿为唱导。 即时邀本镇乡耆,暨诸善信议之,并皆乐从。 次日艾吕二护法、张青黄之盖于左右,余道服草履在中,乡耆善信随行,遍游街陌一周,各劝亲友共成善事。 计一日所施、银钱三百余两,米五百余石。 ▲自意化导因缘即时鸠工匠起造草房数十间,其什物众家借用,惟典食者、难得其人。 至下午见一行脚僧来,貌古语柔,幼而且劲。 询其来处,谓朝鸡足山来,是寻甸府人,号曰成拙。 〖余最喜成拙之为人,故文中一一特为圈出。 〗余请相助,彼即许诺,甚有道念,昼夜辛勤,全无怠倦,由是以为道友。 每日间赴斋云水僧道、不减千指,孤寡男妇乞丐贫人、逾于百数。 凡有檀越设斋,俱劝礼僧求福。 又开示彼诸贫苦人中,不无多生父母及眷属在内,因前世不供三宝,不济贫苦,所以今世招报如是。 尔我肉眼不见。 应当折我慢幢恭敬礼拜。 闻者皆信,依言而行。 此是滇南自古罕有之事,乃余未阅教典,自意化导因缘。 至会将终,闻众会首、私议备礼相酬。 未圆满前一日、私辞成拙,天将晓时,飘然仍返浪穹。 ▲剑川赤岩书室崇祯四年,余三十岁。 二月中有剑川州李君辅君弼昆仲、皆庠中名士,笃信三宝,恒与余会。 彼有书室去州三十余里,赤岩奇秀,青松苍古,最为幽僻,欲请住静。 彼是闇初厚友,即倩通知。 闇初意涉两难,在道交岂忍云别,论儒友复当顺从。 余云,此去剑川不远,还是舍己从人为美,遂辞萧园而赴李请。 于三月十五日到彼,斋僧如旧,进道愈加。 二李增信,其兄发心亦长蔬。 ▲西山老僧六月初避暑登岩,就石趺坐,望西五里许,山环树蔚,拟是古刹。 到已见一茅庐,竹扉半掩,内闻鱼声诵经。 候音止而进。 有一老僧仪容可敬,余向礼拜。 彼云,黄冠之流、多不礼僧,汝从何来,名号是谁。 余答是浪穹萧园还极,今受请住赤岩书室。 彼叉手云,闻师在三营龙华会中,饭僧济贫、不别门户,善导檀信、令空我相。 请问所师者谁,看何经教,能如是作大佛事。 余云,未曾拜师,亦未阅教,皆自为耳。 彼惊讶云,汝所为者,皆菩萨行,大有慧根。 速拜明师,剃发为僧、弘扬法化。 吾恒诵华严经,汝可请去恭敬跪阅。 佛道之理浅深,菩萨愿行无量,汝自然发菩提心、不藉他人开示。 余闻拜谢,请经而返。 焚香跪阅至世主妙严品竟,又思初出家夜梦,急欲披剃为僧。 ▲鸡足山于七月终,有浪穹县大寺主僧妙宗,持萧闇初书至,相约朝鸡足山。 于意相符。 即辞君辅昆仲,同闇初妙宗八月十五日到山,宿寂光寺。 访问山中明师,闻狮子岩,有大力白云二位老和尚,精修净业,三十年不下山。 〖狮子岩大力白云二老之摄折。 〗于十八日同妙宗闇初、穿松绕径,入谷登岩,至静室已,礼拜哀乞剃发。 力老和尚详诘根由,幸垂慈允,令备衣钵。 闇初云,既承摄受还极,其衣钵斋供俱在弟子。 白云老和尚言,吾观此人终成大器,不可草草,恐出家易,持戒不坚,须是自己沿门乞化,折其我慢,验其心志,化得衣钵,再来登山披剃。 思二善知识,一摄、一折,令人敬畏。 佛门迥异玄门,珍重而不泛滥。 知缘未至,含泪白云,和尚之言、一一遵依,但登山一番,岂忍空回,求赐一法名,虽未剃发,且作心僧。 大力老和尚破颜微笑,遂起名云书琼。 ▲落马化缘余礼退而出,四顾踌躇。 一僧号月峰近前问云,道人,汝心中有何事不决。 余言,思化衣钵之地,无相识处方往。 彼云,浪穹过凤尾山二百里,有落马〖落马,地图作骆马。 〗五井产盐,人户数万,好善多富。 我是彼人,不日还乡省师,想汝未到,可以同往。 于九月终、与月峰离鸡足,奔凤尾。 途行半月乃到落马,宿西山放光寺。 主僧悟宗,悦颜相迎,不似初会。 此寺是杨旌香火,家世乐善,子姪多儒,加之月峰悟宗赞叹,凡好善者莫不相顾。 又有土官姓自号晏之,〖土官者,凡诸边地、有番苗等异族聚处者,皆设土官管理之。 〗一会投机,逾相爱敬。 ▲放光披剃本觅生处,反成熟境。 急欲登山披剃,复被檀护相绊。 至崇祯五年九月初〖师三十一岁〗,有省中亮如老法师赴永昌府请,讲经毕还省,道从此过,宿东山大觉寺。 对月峰议云,此方檀信坚留,出家之志未遂,意欲从亮老法师剃发、以便随侍参学,又恐有违鸡足本愿,爽信于善知识,此事云何。 月峰云,我知亮法师是寂光一脉,曾居寂光方丈三年,汝起法名亦是寂光宗派。 今就此披剃,似离鸡足,若论法派,仍是大力老和尚之孙,不为爽信,还满本愿,事宜速办,勿再疑迟。 余心乃决。 即同月峰下放光之西岭,登大觉之东山,礼请法师,但云奉供,不敢造次,擅言落发。 承师允可,移锡西山。 次早焚香哀恳披剃。 师笑云,吾昨夜梦一僧,身着袈裟,随众无数,语云发长求剃。 今日有此因缘,汝再来人也,可以绍吾弘法利生,应名读体,号绍如。 当择期先造一五衣,受根本五戒。 余悲出家之晚,且喜宿有深因,卜十月初五日披剃。 街市信心者,于是日男妇接踵登山随喜。 正乏助者,出门觌面,恰遇成拙,三营一别两载,今日如克期而至。 问从何来。 答从永昌府宝台山来,欲随亮老法师,夜间赶至山下,闻在放光,今日为一道人披剃,却是还极师。 两人大笑,真乃奇缘。 巳时敷座剃发受戒。 男妇无数围座,如观至亲,叹息不舍。 斋毕而回,佛声盈路。 ▲请转法轮次晚月峰言,此方信善持经者虽多,未曾见闻法师讲演,绍师肯承当,请老法师慈愍,则千古不忘于此处披剃因缘。 岂有饥逢美膳而不饱餐,故呈所举白师,自愿为期主。 师允许讲法华经。 即初十日起期,期场所用什物,俱从土司自晏之借办,日费钱米,任众姓乐施。 余昼为期主,亦兼知宾。 夜看经文,或次覆讲。 司库倩之成拙,买办主之月峰。 每日听经四众甚多,三时粥饭,六味无减。 至十二月初八日圆满,钱米有余,利生增信。 ▲栖云请法于初九日辞诸檀护。 初十日随师长行。 十五日到浪穹县,宿妙宗寺。 萧闇初因远出,杨绍先闻知接彼园中度岁。 有同行道友遍周,是鹤庆府人,乃龙华山栖云庵法眷。 见余初出家即为期主,请转法轮,彼亦发心请师至庵,讲楞严经。 师亦允之,不吝法施。 正月上元后〖师三十二岁,崇祯六年也。 〗,余别绍先并诸旧交,众察余意必不可留,俱赠程仪,概却不受。 众心不悦,故受少许。 师喜余淡利息贪,愈加慈爱。 ▲丽江请法二十二日到栖云庵。 丽江府土官姓木,笃信三宝,国制不听出境,若闻有善知识及法师至鹤庆府,即遣使迎入,故来请师。 余侍同往。 其地界,东止金沙江,西至黑水河,南接剑川州,北距土蕃境。 彼府院倚雪山下,银峰耸虚,翠林遍壤,留在半月,请问佛法。 ▲初引清规二月十八辞返鹤庆。 二十日起讲楞严。 余侥幸职后堂(职位名。 对于前堂而言,称为后堂首座。 禅林区分僧堂为前堂后堂,分管其后堂者称为后堂首座。)。 剑川州了然为首座(职位名。 即座中之首位者。 也叫上座。),乃石宝山万佛寺僧,幼时曾游江南讲肆。 此期四板首轮次覆讲、至彼讲八还章,巧越经旨,翻贬正座。 众人不服,西堂(职位名。 禅林称当寺前住之人名为东堂、他山退隐之长老来住本寺,名为西堂。)号一云,挑发余念,于本堂凭众出首座过以清规石罚之。 师知下堂,询究其由。 众云,首座欺心,后堂性直,但未白师,乞求慈恕。 师语首座,八还文理显然,是汝谤法所招,当自察之。 谓余云,不奉师命擅动清规,应当重责,今依众评,从轻罚之,且跪香一炷。 〖亮如为一平常之法师。 然此数语,颇有知人之明。 〗复顾众云,后堂认真护法,将来出头,惟知规矩可行,不知人情可讳。 ▲初闻律一日有二三初出家者,至庵听经,俗态厌人。 师劝诫云,出家必先受沙弥十戒,次受比丘戒,具诸威仪,乃名为僧。 若不受比丘戒。 威仪不具,不名为僧,有玷法门。 彼时余侍师侧闻已,〖彼时尚有此说,今无闻矣。 〗即拜白云,请师为受比丘戒为僧。 师言,吾是法师,受比丘戒须请律师。 复问谁是律师。 师云,律宗将息,南京有古心律师中兴,世称为律祖,今已涅槃。 法嗣中独三昧和尚大弘毗尼,今在江南。 余云,某去江南受戒已,再回侍侧。 师云,万里迢递,汝何轻言。 余云,师言不受比丘戒,不名为僧。 某舍道归释,原为作僧,若非僧者,剃发胡为。 师默然。 余亦退。 如是频频白师,师皆无语。 至四月八日讲期圆满,于午后又诣方丈告假。 师见念切志坚,乃云、是汝业力所牵,前途是福,也要去受,是苦,也要去受,任汝去罢。 有数人欲同行,亦皆告假。 师云,汝今甫行脚(行脚:又作游方,游行。 谓僧侣无一定居所,或为寻访名师,或为自我修持,或为教化他人,而广游四方。 游方之僧,即称为行脚僧。),即有多人相随,好则成善知识,否则是江湖头。 余拜谢云,承慈悲授记,某今作善知识去。 ▲发足参方此是崇祯六年,余三十二岁,即四月八日申时分离栖云庵。 行二十五里,夜到一小庵借宿。 成拙二月中先上鸡足山,相约四月二十日在大理府三塔寺会,余克期而至,未遇。 次日随喜感通寺,成拙方到,从此南下相伴不离。 行四日至北岩谷鸟寺,逢一在俗相知,于彼出家施茶。 见余惊讶,云何为僧行脚,自怨年老,不能相随。 余劝耑修净业,彼立愿念佛终身。 住十日别行。 ▲望茔叩别至五月初二日,遥望白云,家乡在目。 离城十里宿金蟾寺,思双亲不能养,伯父不能葬,一夜雨泪不干。 其二幼弟抛撇七载,不知跉竮何状,以谁为依,此去长别,不忍不会。 天明向成拙言斯心事,行而复止,再思再叹。 今若以手足情存,此会必堕业网,岂特出家受戒修行不成,抑且无门以报生育深恩。 当观各人定业因缘,凡人生世,贫富苦乐,寿命短长,皆前生自作之业,今世自受之报。 纵父子至亲,不能相代。 但恨未得亲面,是忘仁义而缺慈悲,今莫如之何,惟将修行功德,回向拔济。 由是抆泪绕城,望西山祖茔倒地叩首,痛切心酸,足软难举。 勉力奔驰至广通县,宿古寺一单。 ▲忘情割爱次日行至禄丰县途次,遇亲眷周之宾,从省还楚。 远相呼云,许冲霄汝在何处,几时出家,今向何去。 余答在鸡足山出家,今下江南,受戒参学。 问有信回否。 余言信难尽说,二幼弟藉仗垂顾。 面虽回答,足不停留。 彼复仍问,余心悲咽哽不能言,彼立顾远乃去。 成拙云,既未相见,当说信回。 余云,顿割亲爱,说则反惹情生。 古云,心如铁石,志愿方坚。 情爱不忘,至道难办。 ▲碧鸡金马又行数日望近省,进碧鸡关。 此关峰峦秀拔为诸山首,俯瞰滇池,一碧万顷。 遂附舟而渡,登岸至省,宿城外弥勒寺。 同行众友欲游诸刹,憩足数朝,余虑逢亲友、恐碍前进。 次早走松华坝,出金马关,至板桥驿宿。 成拙俗居、是寻甸府,出家杨林以纳寨观音庵,因便道不远,邀诸友同往省师,然后长行。 过兔儿关,宿何有庵。 次早方到。 彼师厚德,其兄朴素,皆修行人,一见欢喜相迎,款留半月乃别。 ▲罗汉灯行数日至曲靖府,到破秦山,是昔诸葛武侯、与蛮酋盟誓处。 有一古寺,在内挂单。 余谓诸友云,我等此行,非类泛常游方僧,但观外境,不务正修。 应就此处置罗汉灯一架,上可燃灯,下可贮油,日则担行,夜则备用。 每晚轮次当执,饭罢戌时点灯,众人围坐灯前,随各所学之经,或读文或味义,至中夜放参,以为行脚定规。 ▲关索岭与盘江行至平彝卫,出滇南胜境、接壤贵州。 走一自孔〖一自孔,地图作亦资孔。 〗。 入普安州。 行数日过关索岭。 此岭势极高峻,周百余里,上立岭营,有关索庙。 又行数日过盘江,山路屈曲,上下崚险。 顷刻大雨,涧流若吼,山径成沟。 四面风旋,一身难立,水从颈项直下股衣,两脚横步,如跨浮囊,解带泻水,犹开堤堰,如此数次,寒彻肌骨。 谓诸友云,古人参学,舍身求法不以为苦,莫因此雨而退其心,将来好说行脚。 众皆大笑,冒雨扶行。 至暮到山下,宿大愿寺。 遇一江南来僧,诘彼途中通塞。 彼云,此时行脚最难,遍地江湖多作魔业,见衲衣蒲团人,则不相侵,若异于此,恐障参学。 语诸友言,若图一路安乐,且将行李更易。 歇息十天,过盘江渡之铁索桥。 山崖险阻,林箐蓊蔚,滔滔江流,如箭奔激,乃通云贵之要津。 ▲安庄卫道上次日至安庄卫道上,砂石凸凹,崚嶒盘曲。 不觉履底已穿,脱落难着,即双弃跣足,行数十里。 至晚歇宿,足肿无踝,犹如火炙锥刺。 中夜思之,身无一钱,此是孤庵野径,又无化处,不能久栖,明早必趋前途。 想世人为贪功名富贵,尚耐若干辛苦而后遂,今为出家修行,求解脱道,岂因乏履而退初心。 次日仍复强行。 初则脚跟艰于点地,渐渐拄杖跛行。 行至五六里,不知足属于己,亦不觉所痛,中途又无歇处,至晚将践五十余里,宿安庄卫庵中。 次日化得草鞋学着,皮破茧起,任之不顾。 有一江湖随行数日,歇宿不离。 次日午后至一小河,是独木桥、长二丈许,成拙等先过前行,余徐徐在后,彼亦随之。 正至当中,余回首大叱一声,彼惊落水。 余指云,汝从今洗心去作好人。 彼赧颜上岸,俛首别行一径。 ▲止水庵写经途中种种艰辛。 诸友皆不以为患。 度夏经秋,于十月初,方到湖广武冈州〖湖广,即两湖也〗,宿止水庵。 主僧异卉,极有道念。 询问余等,知从滇远来,留住过冬。 一日,请余入房吃茶,见案上有法华知音一部,在滇时闻师赞此解,落影于怀,欲借钞写,奈无纸笔。 彼弟号中立好学,识余所欲,一切成就。 是年冬每日大雪,加之屋空,朔风贯入。 余惟一衲,就单缩颈钞写,虽手指冻皴,笔墨凝滞,亦未少佇。 彼师兄弟见余坚志勤学,倍增怜敬,赠以棉袄,余愧受服,自有生来于此始着棉衣。 其同行二三友、相别朝海,成拙觉心随伴。 此武冈州藩封岷王,有一宗室讳烟离,喜攻书画,与异卉师交往。 十月中踏雪而来。 携疋纸一张贴之壁上,欲画孤舟簑笠翁,独钓寒江雪图。 炭稿数次,仍未决定。 余立旁观,语云,凡善画者,意在笔先,下手不假思议,方得其神。 如此再三拟度,恐无天然之妙。 彼顾余云,说则似易,作则实难,汝能否耶。 余笑答云,颇晓一二。 彼即过笔与云,请写此图。 余接笔在手,先存意布境,遂一挥而成,投笔于案。 彼深赞美,语异师言,僧中所隐高士不尟,可将此图悬庵。 自此频来坐谈。 亲书三手卷,赠余及成拙觉心,叙其参访知识行脚因缘。 ▲梁家庵听楞严正月初五日〖师三十三岁,崇祯七年也。 〗、和宜法师在梁家庵、开讲楞严,去止水六十里。 中立师相约听经。 成拙未读楞严,先往宝庆府五台庵,亲觐颛愚大师,经完至彼相会。 余等三人到彼,听众仅二十余人,皆各攒米一石、银一两、结社。 中立攒入,余与觉心随身衲衣蒲团,无攒单之物,意欲随喜即行。 中立为白法师,知是滇南淡薄,故免攒单,随众听讲。 余向觉心言,虽法是师施,食乃众备,何以空受。 由是两人自愿行堂洗盌,其扫地担水,不待人呼,暇则相助。 四月初一日圆满。 中立住此,余同觉心辞往宝庆府,投大报恩寺宿。 ▲纳衣进堂闻寺中有自如法师是云南人,故往参礼。 叙问出家并南来因缘,法师随以师弟呼之。 余请问所呼。 师云,吾剑川州人,石宝山僧,幼从亮如老法师受业,依止六年,深领法诲。 一往音问绝通,今会公犹见师,所以论法亲,应呼师弟。 汝在滇中听师何经。 余答曾听法华楞严,但植其因,未谙其义。 又问今从何来。 余云,从武冈州梁家庵,听和宜法师楞严而来。 自师云,和宜法师是吾同参,此来恰好。 颛大师新出楞严四依解,诸护法请流通,〖灵峰宗论中有颛愚大师塔誌铭,又祭文。 〗大师命吾在寺代座讲演,听众已有百余,少一后堂,师弟可任之。 余云,允一散单足矣,板首(即板头,是僧堂首座之坐席)万不敢当。 师云,狮子之儿不须过逊,吾为置办衣履进堂。 余云,乞肯二事,一仍随衲衣蒲团入堂坐卧,次恳方丈莫频呼赐食,但餐法味,佩感无涯。 师意不然,必令更衣。 寺中有一房僧野溪,亦在听众之列,久依颛大师。 〖灵峰最佩颛大师、今读此一页余文、如亲其人。 〗次日往五台礼大师,问及讲期中事,彼将余来历并所恳之事,呈白大师。 大师云,吾幼在北五台竹林寺,依月川大师,随众听讲,亦是衲衣草履,杖笠蒲团。 乃至行脚天台南岳及到此宝庆,亦复如是,不曾更改。 因檀越建此庵,跪捧衣履乞吾更换,不受则长跪不起,故尔从之,令其生信故。 每见禅和子习气不除,莫不爱好,罕有别行一路。 今闻云南来此人,不被境转,略践吾脚迹些子。 汝回寺中,向自法师言,随彼本志勿强,可以诫慎多贪者。 自师遂如余愿进堂。 众中有赞古朴者,亦有讥其显异者。 讥赞俱付之不闻。 起期三日,方丈命四板首覆讲,轮次六周。 西堂有缘他往,首座抱病告假。 堂主可度,是南岳荆紫峰无学师法嗣,性醇好学,与余心志相投,彼此互敬。 自四卷以去,佥余两人轮讲至终。 ▲谒颛愚大师道场圆满,自如法师率众诣五台礼谢,正值大师跏趺伞下,所以别号伞居道人。 自法师礼谢还寺,留余伞下赐饭一餐。 其蔬是苦瓜一盘,大师先吃,呼余吃之,其味入口甚苦,不能咽,复不敢吐。 大师微笑,谓余云,先苦后甜,修行作善知识亦尔。 余礼谢其开示。 大师言,汝有些骨气,今向何处去。 余云,在滇发足时,本为寻三昧和尚受戒,受已随便参学。 大师言,三昧和尚是真律师,可往受戒。 而云随便参学,江南丛林,大半讲席,〖可见当时讲席之盛。 〗规矩不严,人多狂慢。 若不相宜,还回吾所。 切莫沿流放恣,汝将来必为法门梁栋。 即呼侍者,取自撰文书一套予之。 复诫勉云,当效吾操履。 余拜受而别。 ▲雉潭次日约成拙同朝南岳。 自宝庆五日走杨柳塘,登后山而上。 游九龙坪,古大坪。 其侧有雉潭,三昧和尚至此潭,龙化雉鸡,从潭心鼓翼而出,三昧和尚即予受三归五戒也。 再历茅坪等诸刹,绕天柱峰,烟霞峰,从祝融峰下至南岳庙前,于茶庵挂单。 ▲别道至江西会云水僧,叙问途次。 彼云,此时流寇猖獗,正在常德、澧州、公安、荆州等处地方,防卫甚严。 官兵不良,多将僧家行李夺去,反以奸细加之,冤屈无申,枉受苦恼,诸师切莫下去。 余与成拙耳虽闻此,心靡怖退,岂无益而徒行数千里。 遂问庵中主人,别觅去向。 彼云,世道既乱,且缓住此,太平再行,何以急迫。 余云,我志已决,时不待人,求指别径足感。 彼云,路虽别有,最是荒僻,途中少有行人,一派尽是山岭。 须从黔阳走会通,往吕林县〖吕林、应作醴陵。 〗过普安慈化寺,问万载县路,至瑞州府,可以到江西省城。 则不经游流贼所在之地。 次早依言而行,果是重重山岭,不睹村庄,荒凉之极。 或清晨一餐至晚,或全无早餐即行。 每日途行不减七八十里。 ▲游庐山礼东林道场半月余方绕至江西省。 宿塔下寺,歇息三朝。 复走德安县,随喜庐山,游归宗、开先、五乳、等诸刹。 一日行至万松庵将晚,扣门借单,庵僧怒气闭门不允。 渐渐天暗星悬,旁观路边,有一大石下虚丈余,三人置蒲团而坐。 少顷门开,彼僧复来驱逐。 余等自叹无缘,反怜彼痴,付之不闻,强坐一夜。 东方将晓,三人随路而行,至荳叶坪用早食。 次游晒谷石,仰天坪,乃至金竹坪。 日将坠西,到东林挂单。 彼禅堂在后,云水堂三楹,冷落不堪,草深尺许,墙颓瓦脱,窗牖无遮。 中有一无梁殿,入内礼佛,见飞尘积厚鸽雀秽污,与成拙扫除净洁,置蒲团佛前之左,议念佛一宵,不虚到此古白莲社。 当家僧从内而出,谓不告执事,私自移殿,厉声诃责,不容歇宿,驱至山门。 化主老僧留饭许宿,彼当家僧、复来责其老僧,即以水泼地令湿,使其不能坐卧。 余等谢彼老僧出门。 谓成拙觉心云,多生曾与彼种不如意因,今当还报,可作善知识想,成就我等忍辱行,切勿起怨恨心。 但此时无处可栖。 成拙言,适从此过,见路下有一树林稠密,可以入内止宿。 即下路寻林,却是一古坟墓,三人以蒲团着地而坐,旷野空寂,又无月色。 至初夜时忽闻一声擒捉,四下齐喊。 余谓成拙觉心言,倘彼下毒手追来,则皂白不分,即是定业。 至天明时,闻有差马铃鸣,乃知是通衢大道,其心稍安。 三人出林,见田中有人,问云、夜来四处齐喊为何。 答言,此时田中麦熟,防人盗取,故尔惊之。 三人大笑。 ▲走九江府礼诸祖道场往西林随喜过一宿。 走九江府,日已沉西。 城外各庵俱不留歇,谓地方严禁,过江可宿,只得忍饥渡江。 至中流渡子索钱,余解系裍脚带予之,同舟有道人见已,为余等出渡钱。 登岸问旁人宿处,答言、左近无庵堂,顺堤下去七十里,到凿港,是五祖离母墩,有一茶庵接众。 余向成拙觉心言,我等被人所诳,前庵又远,西南风狂,宜各勉力速行,不必在此犹豫。 三人迎风掩口,背月奔途,至后夜方到。 敲门求歇,幸主僧道心,即起开门请入。 问其夜行之故,余等详告,彼叹息行脚之苦,悦颜烹茶。 余嗟云,不至九江庵堂,焉显此处道念。 次日早食毕,问其去向,方知一路祖庭殿宇颓朽,皆三昧老和尚修葺重新,故往随喜。 遂奔黄梅县,登破额山,礼四祖道场。 复走冯茂山,礼五祖道场。 上高山寺,礼净鉴祖道场。 过玲珰岭至老寺,礼千岁宝掌祖道场。 往潜山县,礼三祖道场。 走青阳县,朝九华山。 望大殿下有一庵,往宿,无有晚餐。 次早坐之久久,主僧云,庵中淡薄,惟安空单,可往房头化饭吃。 余谓二友言,房头荤厨,那有净食。 三人随即上殿,礼拜菩萨已,空腹下山。 行十余里,到一宿庵用小食。 ▲太平府走太平府。 闻融悟法师在青山、讲法华经,去府不远,三人欣欣问路而往。 到已日落,当家僧见杖笠蒲团不安单。 说之再四,观天晚难行,乃令领出山门外,于路旁一小土地庙宿。 三人将蒲团相重对坐,余云,既为法来,岂因此空回。 次早仍入寺吃粥已,听经一座即下山,向村乞食,问路而行。 ▲抵南京于初十日巳时分到南京。 遥瞻报恩寺宝塔,五色凌空,光辉映日,进内顶礼旋绕。 至午腹饥无食,问塔下随喜者,何处有接众斋堂。 有人指示云。 南廊三藏殿便是。 到彼礼佛,坐殿台旁,出进有僧,全不相问。 余等疑此何故,起身出门遇一老僧,说其所以。 彼云,南京是讲席禅堂,若衣履整齐,是清客禅和,乃有人接应,汝等是方僧行脚,故尔不问。 ▲不为众者不可亲近遂即进城,至钟鼓楼西,大佛庵挂单。 其佛以芦篷覆之。 主人实念修行,以盏饭接众,甚喜余等,问从何来。 答从云南来。 彼云,兴善寺当家者号印吾,是汝等乡里,可往相看,自然留住。 次日午间往彼安单,见大众皆是多年虫蛀仓米,少盐臭齑。 及至各寮随喜,见彼眷属,俱食蔬白米。 当家之徒号廓然、亦滇人,闻余等语音,晚到云水堂认乡里。 余言,我等是贵州人。 彼再问、似欲留住。 余谓成拙觉心言,万里而来,宜依止有道德善知识。 如此不为众者,宁甘淡薄,不可亲近。 ▲僧仪闻觉悟法师在圆觉庵、讲楞严经,出城往听。 遇有檀越设斋,凡十方僧,俱就韦驮殿地板而坐,两人四木碟菜,余共一方僧,自具威仪缓用,彼举筯不伫(伫:长久站立也。),一扫四空。 斋毕出门,对二友言,我等久后若有因缘为众,其菜不论几色共攒一碗,随便任用。 一则僧仪可观,次则令人信敬。 如今日此人,则僧体丧尽,何异饿夫。 ▲两人不开单复往普德寺随喜,至禅堂内挂单。 晚间议云,今十月将终,途行恐寒,莫若在此暂住,春暖再行。 次早粥罢向都管讨单,彼言两人尚不予单,况是三人。 复看余云,钟板堂香灯单予汝一人。 余笑云,我粗莽不能剔瑠璃。 三人收拾行李出门,语成拙觉心言,京城丛林既三人不予单,且各分散过冬,约在腊尽相会。 闻华山好学事,我去读楞严咒。 成拙言,我同觉心往祖堂,师咒完可来。 余将蒲团与觉心换一卧褥,由是三人分别。 ▲上华山上华山到半坡已日落,投石门庵宿。 晚间茶坐,问主人云,闻华山好学事,余欲往之。 主人云,山中有一老首座师,是云南人,久在北都,来此山中十载,阅藏已三周,最喜人学事,我亦从学等韵。 常住寂寥,有四房头,幸尔各不别爨,仍同一厨,虽然三餐薄粥,往来朝礼铜殿云水,俱留宿食。 既欲在山,须放下身心,莫嫌淡薄。 ▲大丈夫不用不明之食次早登山到常住,礼佛已,周遍随喜一日,隐隐犹如熟境。 诣首座师前顶礼,求学楞严咒。 师问何处人,出家几年,此咒应先熟读。 余云是滇中人,方出家即下江南,又不识字,所以欠读。 师遂允许,语云,既在山中,可去行堂,于厨下安单。 至十一月天寒,碗水连冻艰开,余以净巾拂拭干,次早易散。 水单一人难供,余亦助担。 厨下典座号了然,少年伶俐,但有房头将米倩彼造饭,或煮菜,一经其手,必留少分。 一朝余背咒回,彼留饭请吃。 余问大众是粥,此饭何来。 彼言,好意留予,反追问之。 余云,大丈夫岂用不明之食耶。 起身出外,从此厨下皆回互,难容共宿。 典座私与都管议之,板堂无人,将余在内看香接板。 此堂空,单宽独眠,如卧冰室。 有一房头老僧号云山,乃阉宦出家,最有道心,怜余志高守贫,一日黑夜推门而入,近余耳语云,送此物予汝遮寒,言讫即出。 余舒手摩挲,似棉不柔,覆之不暖。 天明视之,乃重补旧棉胎。 物虽如是,感念垂慈。 至十二月十六日学咒完,礼谢首座师。 师云,开春元旦,有河口镇桑居士,就山中礼皇忏〖可见当时经忏稀有,亦甚郑重其事。 〗,汝当读熟,其忏资可以造衣单。 余与成拙觉心约在此时会,无心于此。 至十二月二十八日、天将晓时,向首座师房三拜,下山至东阳。 问祖堂路,行百余里,日坠星悬方到。 问成拙觉心,云水堂主云。 数日前彼二人同去朝南海,曾留信云,若华山绍如来,可随后赶上。 次早过牛首,逢化主顿修,于贵州水月庵曾相识。 强留度岁。 次日小食罢,不辞而行。 走灵谷寺,是腊月三十日晚。 云水堂中,大半江湖,扰杂之甚,又无空处,余就门扇后、坐至天明,吃早食已、即行。 出门遇当家师号弘传,语余云。 今是元旦日〖师三十四岁,崇祯八年也。 〗何以即行,请回安息数日,见彼道谊殷殷,复回用午斋讫,仍出灵谷。 行二十里、宿一小庵。 ▲古林庵乞戒初二日歇土桥南庵。 初三日于途中忽遇成拙,问云、汝二人同去朝海,云何独回。 成拙云,觉心至无锡县先去海上,我后到杭州,闻三昧老和尚在五台山旧路岭传皇戒,所以返回相约同往。 余云,五台路远,皇戒未实,莫若南京古林庵受戒,此处是律祖古和尚开创,于汝意云何。 由是两人到古林庵,言其受戒。 知宾云,若欲受戒,每人攒单银一两五钱,衣钵自备。 成拙有衣无银,余银衣俱无,惟有滇南大密蜡金念珠一挂藏怀,即取出予知宾作攒单造衣之费。 知宾接之,似肯、入房,余耳目少聪,见窗内有人窥视,闻言此二人是江湖。 恐念珠来处不明,切勿予单。 知宾出房语云,常住不便,自备衣钵再来。 余接念珠在手即行。 彼留吃饭,余云,是龙须归大海,岂在牛迹窝中。 即出投别庵而宿。 次日渡江过浦口。 ▲赴五台道中正月十四日宿红心铺。 闻流贼将近,男妇涕哭,抛儿弃女,惨不可言。 余同成拙咽无点水,腹无粒米,从旦至暮,奔走百余里宿三铺。 十五夜流贼破凤阳,烧毁皇陵。 成拙与余走北徐州歇。 次日渡黄河无船,〖黄河,为旧黄河道,与今异也。 〗坐岸至午间,有差马至,捉得船来,附之同渡。 正到中流,水甚激湍,渡子酒醉手软,船又渗漏不坚,差使慌乱呼天,余二人惟耑念佛。 幸有微风飘船入芦苇,置浅水上,两人手挽芦苇,涉水登岸,投宿荒庵。 ▲参礼三昧老和尚次日长行,或冲风冒雨,或戴月披星,或望村庄乞食,或就耕夫化餐。 于三月初一日至长城口,过龙泉关达晋地,到五台山旧路岭。 其十方堂在山门外,二人安单已,诣方丈参礼三昧老和尚。 有二北僧守门,语云,有香仪可进,若无且退。 见彼人语粗硬,难以理言,回堂叹云,登山涉水不远数千里而来,今无香仪,不能亲见善知识。 成拙言,不必忧恼。 明早守门者去吃粥,自进礼拜。 次早忍饥,直入方丈顶礼。 和尚问云,汝二人从何来。 答从云南来。 又问,来此作么。 因无衣钵不言受戒,但言朝台。 和尚云,文殊在汝,反来朝台,实念修行去。 二人礼谢而出。 由此发愿,若作善知识,不受客僧礼,俾淡薄禅和、易得相见。 ▲瑠璃光下读经遂上台至塔院寺。 彼寺有二房僧是师兄弟,发心讽五大部三载。 〖五大部者,相传为华严、涅槃、金光明、大方便佛报恩、大乘本生心地观经也。 〗见已相问,知是从滇远来,欢喜留住。 成拙自愿担水,送余堂内讽经。 成拙担水毕,专读法华经。 余除上殿佛事已,惟阅楞严义海。 二人口无杂语,足不散蹈,每至中夜放参。 台山大小诸刹,皆以燕麦磨细调糊为餐。 本寺方丈师号德云,及房头众僧,看余二人如是勤学,一月不更,俱生信敬,私请米斋。 余共成拙议云,我等众中学事,令人睡眠不安。 彼伽蓝殿夜点瑠璃,内空无人,莫若就瑠璃光,一者不碍于他,次则心寂易记,约至夜静时止。 五台春秋尚寒,况乎冬际,到十月间,衣又单薄,手捧经卷,足立光下,用功时浑忘所以。 至于歇息掩卷,则指不能曲,足不能移,通身抖战,寒彻肺腑。 然虽如是,其志愿愈坚。 ▲初登讲座至开春是崇祯九年〖师三十五岁。 〗,于二月初,觉心朝海回南京,寻至五台山相会。 三月中有一朝台僧,是楚人,号皎如,曾在宝庆府、同听颛大师楞严四依,见余在堂,入内相看。 众问其由,彼详说余之行脚。 方丈德云师知已,设斋集寺众,请余四月初一日讲楞严经。 因叨厚爱,苦不能却,至七月初一日经完。 余等始入台山,即住塔院,未朝五顶诸刹。 初三日先上东台,彼主僧即以法师礼款接。 次登北台,当家僧亦尔。 由是心怀惭愧,所以余台未朝。 ▲赴北京初八日告辞方丈及众房,欲往北京乞三昧老和尚戒。 方丈师切留不舍,见余心志先驰,不能久住,遂备三骑骡送余及成拙觉心,同行至旧路岭、留宿一宵。 次早德云师仍不忍别,复送至棠梨树下院,天明饭罢拜辞。 德云师含泪嘱云,若受戒已,还请入台,切莫负望。 ▲到保定七月十九日到保定府方顺桥西,罗睺寺宿。 成拙在台时,曾有沧州道人相约,故尔往彼。 次日午后出寺门散步,远望一树林荫翠,与同行六人趋林,贪凉坐久。 日将西沉,望空中隐隐似雾,耳闻啾唧之声,渐渐飞尘若云,少顷老幼男女遍野競进,犹山崩海涌而来,方知为兵马驱迫。 同坐者各自逃散,惟觉心随之〖此时成拙逃散,至十二年,乃到华山,见卷下。 〗。 两人不能复回宿处,亦不能奔走通衢,向南乱步,投宿多是小庙,日食仅可一餐。 ▲改号见月逢沟涉水,路错绕道。 一日行次腹饥,歇息荒塚树下,谓觉心云,我等自滇而南,自南而北,今复自北而南,往返二万余里,徒劳跋涉,志愿罔成。 披剃师命号绍如者,以冀弘法利生,斯皆绝分,愧之至极。 余名读体,体者身也,乃法身理体。 读教以明所诠之理,理明则诠忘。 犹因标指见月,月见则指泯。 今余改号见月。 二人转思转悲,目泪难禁。 有一老人过此,观余二人伤感若是,诘问何故。 余详告行脚不遂之苦。 老人叹息不已。 语云,吾姓李,是长斋道人,孤无眷属,为人训蒙,因兵马大乱回家,前面小庄便是,可请同往歇宿一日再行。 及至其家,被贼劫物,室内罄空,彼往邻家借得粗麪,作饼为供,次日辞行。 ▲南宫县道上老僧又走六日,上南宫县大道。 至午后无化斋处,望前有一小庵,觉心在外,余独进内。 见一老僧无人相佐,自己炊煮,向之问讯,亦不还礼。 余即为彼烧火,饭熟自坐而食。 余亦自取盌筯盛饭坐吃,亦不言语。 彼吃一碗,余添第二。 乃云世间不见汝这人,主不说自取食。 余回云,世间亦不见汝这人,客在前不逊请,便自餐。 彼看着大笑。 道也是个禅和子。 我幼年曾参访知识,行脚诸方,因不老练,多忍饥饿。 汝今如是,请随量用。 余云,门外还有一道友。 彼生欢喜、云,请进同用。 二人饱餐告别,彼复留住三日。 ▲平素师至九月初到江南瓜州,于息浪庵挂单。 遇一滇僧,号清如,叙问行脚,知在北遭兵难回南。 次日同余二人渡江,往甘露寺。 当家师号平素,亦是乡里,久住镇江府,归信者多,最喜滇人下南参学。 清如先为通知,余同觉心次进礼拜。 平素询其遭难之由,余不讳实说。 师安慰云,吾少年参访,亦有许多逆境当前,道心毫无退堕,今日乃有些须因缘。 汝二人寻师乞戒,往返南北,种种坎坷,初念不怠,他日化导因缘自然殊胜。 且放怀住此,开春崇祯十年元旦〖师三十六岁。 〗,是吾母难日,讽五大部经报恩,汝二人可同众讽之,其衣单在吾为办。 至期毕已拜辞,余云,三昧和尚,遥居北都,不能复往,俟南回时,再求受戒。 今欲诣天童参禅。 素师赞助,为置行李外,每人赠路费银二两五钱。 ▲丹徒海潮庵二月初三日到丹阳县桥头,欲附客船而行。 觉心将被囊放脚下,看众船家争掣客人,互相排挤,被囊被人盗去。 嗟叹因缘何至如此,幸余路费随身。 日午往海会庵投宿,见无行囊不肯安单。 告以桥头失物,彼庵去桥头不远,问知是实,送云水堂。 遇有二游方僧,向北去曾同行数日,知余等行脚,语云,汝等求戒,三昧和尚已出北京,正月在扬州府石塔寺开戒。 今丹徒县海潮庵请,二月初八起期,何不速去受戒。 闻说愁闷俱解。 ▲熏六教授师次早同觉心复返海潮,恰遇和尚入庵。 闻教授师是楚人,号熏六,量洪智巧,辅化威严,总理戒期中事。 乞知宾引至师寮礼拜,师问乡籍,余答滇中。 师云,此庵当家者为葬师起期,每人攒银一两,衣钵自备。 余云,行李在丹阳尽失,止有二两五钱路费。 教授师云,此但一人攒单并造衣钵。 余复为觉心求单,遂送余进戒堂,觉心入行堂寮。 ▲让坐新戒堂引礼师号耳圆,是山东人,性直欠方便。 见余全无行李,不请律读,终日默坐单上,不犯堂规,无事求问,心不悦余。 诃云。 见月,此处非坐不语禅,为何不请律熟念。 余答云,某不识字,亦无钱请本。 凡有求戒者,入堂安单,引礼师呼余云,见月,汝到此处坐,让后来人。 余即如命,持衣钵移后而坐。 如是后进堂十余人,一一皆呼移退让之。 又有末后一人进堂,高单无空,将余移下地与香灯共坐,余毫无怨声,作游戏想。 同堂众戒兄观之皆不平,谓余懦弱至极。 余言,修行以忍辱为本,何况俱是同戒,理应移让。 ▲背诵毗尼至临背毗尼日用,引礼师将余开列于首,意欲折伏恳求。 诸戒兄俱为余愁,语云,量汝不能背,何不拜求更易。 余云,且到明日再看。 次早执签引九人,至教授师前拜已,余一气朗声背终,犹泻瓶水。 教授师云,汝每日默坐,谓不识字,今背得如是醇熟。 余云,非不识字,为无钱请律,所以默坐,谛听左右邻单戒兄读,因此记得。 师喜赐茶。 回堂中,众同戒俱来相贺,于中最契者十三人,俱能其事。 ▲覆讲梵网经此期讲梵网经,香雪阇黎师代大座。 四板首轮次覆讲,一日首座师号乐如覆讲,惟念和尚直解,于中一字不加,一义不出。 余同契戒兄连坐一行,彼此相视,失口微笑。 首座师见已、不悦,回堂中即开余等十三人覆讲。 新戒沙弥自来未有此事,无非方便令求忏悔,过三日不见求悔,只得将所开之名,呈送方丈。 和尚谓实情举荐,一一慈允,此乃作假成真,难于停止。 至余覆讲日,内外惊骇,俱来集听。 和尚二师,亦设座于后,慈降加庇。 所讲者,是上卷中十金刚种子,第十信心位,开卷念文已,先玄谈大义,然后依文解释。 下座众口赞善,和尚二师咸欣慰之。 遂至方丈礼谢,和尚赐予被褥衣履。 熏教授师问云,汝依谁听经。 余言,在滇中依披剃师。 行脚历宝庆府,遇自如法师,代颛大师讲楞严四依解,亦曾随听。 师云,颛大师是吾依止,自法师是吾契友,何不早说。 熏师愈更青目,遂施觉心衣钵,入堂受戒。 ▲折伏魔党于三月二十日午后,有丹阳贺家子侄,乃年少书生,性多傲慢,不信三宝,酒辛入庵,直进方丈,坐和尚法座笑谈。 侍者相谏,彼反诃之,寺众不服故驱去。 次早书生结众,来庵生事。 和尚令圆戒罢期。 寻常晚课,多在家者随喜。 熏师欲以方便息事,保全道场,于晚课毕、集大众在韦驮前。 白云,今道场被魔挠碍,不善终始,汝等弟子中,有舍身命护法门者,出来担荷。 如是问已,众皆默然。 余即应声排出、礼熏师。 师云,汝但一人、何能欣为。 余言,和尚戒子遍布天下,某一人当先,余皆从之。 出家人无妻子可恋,无产业可系,无功名可保,无身命可惜。 托钵饱餐,不齎路费。 丛林栖止,不纳屋租。 凡是僧家以戒为亲,况为法门、谁不勇敢。 一年十年必除魔党,和尚二师请自晏安,莫以此事为念。 若彼党中,果有能舍得妻子产业,弃得功名身命者,任彼挺身出来,与某甲作对。 否则各务学业,深培德本。 自古德行文章,不负庠中士子。 功名事业,当为天下丈夫。 岂为他人是非,而丧自己行德。 熏师云,汝今众中如是承当,日后所为必依此说,何虑法门之不静,魔障之不除。 大众各散,使随喜晚课者闻知,展转传播。 次日午后,果有二十余人,是庠中斋长及乡耆等,至庵相拜熏师。 亦请余会,以理讲和。 圆戒仍在四月八日。 和尚集众方丈,向二师及诸久随上座言,今日道场魔事不兴,则不显其见月,尔等为法为师,当如彼胆量心行,吾于此期中得人也。 众闻礼退。 二师开示余等同戒十三人,恒随和尚,冀为法门梁栋。 ▲画图祝寿初十日回扬州石塔。 有本府慧照寺请和尚,择于四月二十日开戒。 五月十八日是和尚大寿,众同戒俱乏礼物,余议可裱一长卷,自画五十三参图奉祝之。 因此无暇,不能随期。 和尚闻知,令余在方丈静画。 复笑语云,见月、汝初登戒品,即入吾室。 余愧礼拜。 六月二十日,海道郑公,请和尚石塔寺、建盂兰会、讲孝衡钞。 和尚命余往慧照寺,代香阇黎师座、讲梵网直解。 香师回石塔,代和尚座讲钞。 两处道场,皆七月十五圆满。 ▲不更法名香师开示余同戒,求和尚改法名,以便常随任事。 〖改法名事,蕅益大师、曾痛斥之,香师未能免俗,故以此开示。 〗众同戒依言诣方丈,競先礼拜求名。 惟余独退于后顶礼和尚,跪白云,某因披剃师指示,方得离滇,南询和尚乞受大戒。 若无披剃师,则不能薙发出家,亦不能受具为僧。 恳和尚大慈允听,仍呼旧名,令某不忘根本,愿终身常侍座前。 和尚语云,吾初受戒已,诸上座亦劝求律祖更名。 思律祖讳如字,吾是寂字,披剃师讳海字,亦不敢忘本,改性字超于海字。 吾弘戒三十余年,今见汝存心与吾同,不自欺也。 作善知识惟重行德,不在呼名。 许汝仍称旧名。 ▲海潮同戒盛事,及学律感应。 彼时有泰兴县毗尼庵,请八月十五日开戒,众俱随行。 熏教授师于初十日晚,白和尚定执事。 谓某教授新戒,中气不足,精神渐弱,应设一教诫西堂,总理各堂戒事,其单位安于新戒首堂,此任、惟见月可以当,请和尚智鉴裁度。 和尚即命侍者,集两序于方丈,白众差之。 余跪白云,某今岁四月八日始圆具戒,未及半载,敢叨重任。 岂有自不谙而教人者,恐无益于新戒,反有负于慈恩,请和尚于诸上座中,别选堪任者委之。 和尚云,熏教授所举不错,吾亦知汝心行作用,十地菩萨尚且寄位修行,汝今不妨自学诲他,以体吾心,即此成就二利。 两序齐声云,当顺慈命,不可再辞。 余遂拜受差委。 同戒中映宇、苍悟、为书记,慧生、以仁、裕如、若愚、观之、等,为引礼。 各各奋志认真。 和尚座下未有如海潮同戒之盛。 其首堂引礼,即余受戒之耳圆引礼师,余虽居权位,动止皆以师礼尊让,彼亦不执我相,堂规咸逊余行。 但余私心抱愧,倘遇乐学律者请问,何以决疑令喜。 一日晚诣熏师寮,白此心事。 师云,藏中有大小乘律千余卷,吾未阅,汝既有此志,可请读学,作大律师,不辜吾于稠人广众之中识汝。 由是觅人往嘉兴请得广律,从此昼则总理各堂戒规,夜则灯前展卷详阅。 临文古义滞处,苦无谙者请问,掩卷长叹,惟礼祷菩萨,乞求开晓。 礼罢少坐片时,复展卷味义,犹开门见山,冷然无疑。 如斯感应,每每不爽。 ▲却新戒供衣此期定十一月十五日圆满。 三日前、本堂新戒,同造黄绸大衣一顶送余,均感教诲不倦之心。 余语众云,和尚与教授师,将重任委付,理应尽心司职,辅化法门,岂为邀名贪惠而为首领,正色辞之。 彼等持衣至方丈拜跪,陈说奉供之由。 和尚谓余云,律中惟禁贪求,不禁自施,汝可受取。 余云,某不受此衣有二意,一则愧己戒浅任重,恐不足者借此生谤。 次则和尚法门高峻,恐后司事者以为例端,故尔却之。 和尚肯首,谓众新戒,西堂不受此衣,为全己德,惜护法门,汝等莫复强送。 十八日随和尚返扬州石塔寺。 高邮承天寺,请十二月初一日起期,至开春正月十五日圆满,余仍为西堂。 一梦漫言卷上终▲熏师请三昧和尚付衣崇祯十一年〖师三十七岁〗,正月十七日回石塔。 本府善庆庵,请正月二十日开戒,三月中圆满,余仍居首堂。 邵伯镇宝公寺,请四月初八日起期,余居西堂,戒期圆满,仍还扬州石塔。 崇祯七年,和尚在北都弘戒,神宗之女荣昌公主、与驸马杨公,阖府皈依,遣使送金襕紫僧伽黎三顶,一供和尚,一供香阇黎师,一供熏教授师。 至是、熏师持此衣入方丈礼拜。 含泪白云,某侍和尚座,任教授事十一年,每每留神,观诸新戒品格,验其心行作为,欲觅几人辅弼和尚法门。 到, 今于海潮期中乃得见月。 某自思近日食少神减,不久辞世。 恳乞和尚慈悲,将此荣昌公主所供紫衣付彼。 某目视有人,死亦遂愿。 和尚叹云,汝真是吾股肱弟子,远虑法门。 即集常随首领为证,和尚亲手以衣付余。 语云,汝当如熏教授侍吾,则法门增益矣。 余涕泪盈襟拜受。 所谓生我者父母,知我者熏师也。 如斯大恩,惟利生可报。 六月中、淮安清江浦檀度寺请开戒,七月十九日和尚圆戒,欲上东海云台山随喜,命余督造牒录散众,事毕亦上云台。 八月余上云台复命,十三日下山渡海,仍回石塔。 ▲南京报恩寺开戒南京护法宰官,请十月十五日于报恩寺开期。 熏师抱病石塔,余侍汤药。 和尚进京,独行师为阇黎,香师为教授,复来呼余,坚辞未去。 又复来呼,熏师至孝,谓余云,吾病虽重,和尚慈命莫违。 所嘱者,吾若去后,荼毗已,可送灵骨瘗天隆律祖塔右。 〖天隆寺名见后文〗余闻悲泪,实不忍离。 师言,和尚初进南京,求戒者广,两次急呼,想有重托,速行不可再迟。 只得拜辞熏师,亦进京城。 ▲安单整肃和尚问熏师病状,余白甚重,仍差余西堂。 香师亦以教诫事委付总理。 其新戒堂在西方殿后,求戒者六百余。 和尚云,新戒多,两阇黎下堂未曾次第安单,汝今可去安之。 余即下堂,见行李遍地。 观诸人半是听经学者〖可见当时不急于受戒,故有听经多年而未受戒者。 〗,不无狂慢习气,须以自谦之术调之。 于中白众言,余奉和尚差,在此忝居西堂,今与众共议之,听则依规和合,否则不能料理。 请观此堂,中间宽广,数百人可以经行,周围单窄,众多难容,若欲都上高单,余者何以安宿。 余先就地开单。 众中果是真心求戒者,好事让人,即此以显无我而成就菩萨行。 请随余次第就地开单,须横直成行,莫参差进出。 若是本京或有小床者,明日将来,照今单位安置。 若是外京无小床者,俱上高单,各宜肃静。 众闻余言,欣然依从,无有诤競。 此堂中新戒六百余人,单次整齐,犹如巷陌,随喜诚为大观。 每夜讲律一时,终朝教诫,众皆敬服。 ▲临坛尊证闻点临坛尊证,为首沙弥霄远,年五十岁,是荆州府人,在京久随讲席,与诸同戒议之,欲请余临坛。 共往方丈跪白和尚,令侍者来召余言之。 余云,某腊不满二夏,而况德薄行凉,何敢预尊证位。 和尚言,此是数百新戒同心愿请,非汝妄僭,不必再辞,所谓因缘时至。 余遂勉强拜谢。 ▲清规凛凛符出家初梦西方殿近库司,三时粥饭俱就单用。 一日、辰时不来行堂,查问其由,谓行堂者索新戒攒钱,故尔为难。 即捉行堂者罚跪香,厨内百多人结党,一齐下西方殿。 余往僧录司契玄处说之,彼即令管事僧关闭各门,将典座饭头墩锁,余者或越墙而走。 此是京城期场,厨下堂中旧风,从此一整,凛凛守规,无敢相犯。 至临坛日,与初出家夜梦无殊。 ▲迎送熏师灵骨忽闻熏师涅槃石塔,送灵骨至南门桥下。 余悲忆师恩,泣泪不已。 即会同戒十三人,迎师灵骨,权送普德供奉。 道生师住彼、守灵司香,余等回报恩宝塔下,于八方设坛,百僧环绕礼忏七日。 十二月初一日,和尚二师,及诸上座,余同戒等领众新戒,幡幢引导,执持香花,千余众佛声不息,送师灵骨诣天隆寺,不违顾命。 戒期毕,大司马范公留和尚一花庵,择元旦日〖师三十八岁崇祯十二年也〗归依、禀戒。 余等拜辞和尚,先还石塔。 ▲宝华道场正月初九日和尚登舟回石塔,龙潭阻风三日。 有定水庵僧楚玺、乃妙峰大师孙,大师奉神宗旨,建铜殿于华山,请和尚随喜。 到山见路径草覆,阶陛参差,殿堂香灯寥落,廊庑空寂人稀。 和尚叹息云,此丛林未及五十载,云何冷落如是。 楚玺言,因乏道德人主持耳。 恳求和尚慈悲中兴,先祖觉灵亦感不浅。 和尚慨然许可。 遂下山。 次日渡江还扬州石塔。 ▲礼请住山江阴十方庵,请二月初八日开戒,香师为羯磨。 余于此崇祯十二年始为教授。 和尚凭首领委云,凡有求单进板堂,及安外执事,总在教授处,不须问吾老人。 余思任重事繁,惟体和尚慈心,不负熏师识举。 二月中、华山楚玺等,持南京诸护法书到庵,请和尚住锡华山。 因曾允许,故不再辞。 即令知宾引彼等巡寮,及进余房,但以目视。 余知其意,语云,崇祯七年冬、在山学事,深扰常住。 彼等大笑云,适间面熟,疑恐不是,若是师,云何顿临此位,某等有眼不识。 遂叙相别数载因缘。 彼等次日回山。 此期四月初八圆满。 ▲三昧和尚接宝华山事,师以教授兼任监院,并先乞许四事。 和尚十五日到华山。 晚间方丈集见玄师、支浮师、四弘师、纯然师、独行师、心融师、香雪师、月谷师、达照师,并诸位老阇黎及余。 和尚云,今住此山乃常住,非若石塔暂居。 汝等众中、必要具道心,有才能,精神强壮,不惜劳苦者,为吾老人作此山监院,余者后定。 如是言之,众皆默立。 和尚向余云,见月,汝为何不承当。 余言,和尚未曾呼名,诸师前、故不敢应。 和尚云,明明说道心才能,不惜劳苦,非汝而谁。 诸阇黎师云,见公当礼拜,莫违慈命。 余悦颜奉命,拜白云,某先乞四事允许,方敢承当。 一者、三餐粥饭俱随大众,不陪檀越。 二者、一切宰官入山,概不迎送。 三者、不往俗家弔贺。 四者、银钱进出买办不经手,惟尽心料理大众,不怠惰常住之事。 和尚云,四事皆如汝愿,但讲律勿辞。 余云,监院讲律,事非己任,恐众不服。 和尚云,汝今是教授署监院事,非监院行教授事。 诸阇黎师云,吾辈中讲律,自然是公,此更当遵。 ▲成拙到山受戒五月十八日,和尚六旬大寿,远近上座、暨十方弟子俱云集。 九月开冬期,忽见成拙担衣钵到山。 余喜询问所来。 答云,从北遭乱一别,独自南奔天童参禅,后往黄山学等韵,今自彼来。 一向寻访师之踪迹,不知下落。 余云,因改号见月,故汝不知。 聚而复散,散而复聚,乃多生良因、作今日奇会。 三载未面者,特候吾为汝作临坛尊证耳。 ▲大权方便崇祯十三年〖师三十九岁〗,江南大荒。 春期四月八日圆戒。 内监苏公等,入山设斋,常住办麪粗黑,和尚呼余诃责,举掌欲打。 余云,和尚忘某最初所乞之事。 和尚忆知,谓不干汝事。 即往副寺房,痛打达照师。 达师到余寮瞋怨,谓不予遮掩。 达师是余临坛之尊证,余对成拙言,今且避之为善,同汝天童去。 次早未明,将行李付成拙先下后山相待,天明余上龙冈望方丈九拜。 至汤水延祥寺宿。 行四日到无锡县,宿镇塘庵,有二三弟子相留憩足。 四月二十日有山中新戒至,见余礼拜流泪,问其何故。 彼云,师初九下山,和尚向大众言,师不应将供众银四十两携去,山中大众纷纷议论,某不得不说,此冤枉师,所以流泪。 余对彼及成拙言,非和尚加枉,是大慈方便,使余闻不召自回,若不回、则诸方以为实事矣。 次日复回华山〖师去华山共四次,是为第一次去华山〗,顶礼和尚求忏悔。 和尚云,汝无罪可忏,是情不得已而去,故将取银之事激汝,使速还耳。 和尚命余仍居教授。 ▲扶树戒幢至冬期新戒百余,已受比丘戒竟。 后来北方四人求戒,和尚令香阇黎师为彼受沙弥十戒,师随即为授比丘戒。 引礼智闲引彼等到余寮,通白礼拜。 余云,律有明制,和尚现在,云何独是一师、授彼四人具戒。 余非汝等教授,亦无牒录可给。 智闲回白香师,师诃责余,谓目无师长,傲慢自专,往白和尚,令侍者召余,评诘其由。 余云,香师责某,是以世理而论。 某遵佛制,十师不具独受大戒,是关系法门。 某既任教授,应当遮谏,请和尚称量,孰是孰非。 和尚向香师云止止,汝乃一时之错,见月所言实是,改日再请十师临坛,为彼四人受具。 和尚异时对诸首领上座云,吾老人戒幢,今得见月,方堪扶树耳。 ▲改寺方向躬先劳作崇祯十四年〖师四十岁〗,松江府超果寺,请正月十五起期,新旧大众五百余人。 又常熟县、福山广福寺,来此期中请和尚开戒,择五月二十八日。 松江于五月十五日圆满,令余统执事先往。 七月初一圆戒回山。 华山乃勅建之处,皆内监督理修造,方向未合,故尔常住不兴。 和尚择期改向,惟铜殿不动,余皆移转,工费浩繁。 栖霞观音庵,是律祖披剃处,请腊月初八起期。 余虽司教授,和尚不时唤回,卸瓦运砖,一一莫不以身先之。 ▲去华山正月初十〖师四十一岁,崇祯十五年也。 〗,栖霞期毕还山。 知宾履中,彼徒作前殿香灯,行非法事。 余向香阇黎师、及当家达照师言,皆云可恕。 余闻心寒,既破根本,犹云可恕,则律法坏灭。 莫若退遯黄山,且办己务,故向成拙言之。 彼云,事当从缓。 余云,受恩深处,本不忍离。 今和尚座下,阇黎板首当家,佥是师长,余乃弟子,独一滇人,速退为美。 故诣方丈告假住静。 和尚令止,且随楚蕲应荆王请。 余云,今预启白,行期未定。 奈何意已先驰,身不能系。 次早与成拙、天一、常清、三人,收拾衣钵,同进黄山。 至太平县、五里塔茶庵,遇庚石弟子相留。 对山是庆云岩,仲德师所居。 旁一小岑,松林翠密,众山环拱,彼请住静。 遂与成拙删茅开基,构一小团瓢,月余即就。 忽思本拟黄山,今何中途栖止。 天一见余移徙,仍回华山〖第二次去华山〗。 成拙被旌德县请去。 独常清随侍。 十月初十,庚石送到黄山,住文殊院下之贝叶庵。 此山土少石多,茎菜俱无,鲜蔬之念顿绝。 至腊月尽是银峰玉岭,寒同北塞。 有文殊院静主晓宗,是教授弟子,知余在华山冬不围炉,持米炭踏雪而来,跪恳炙火,故尔从之。 地虽寒苦,与进道颇宜,出山之念俱忘。 ▲回山开春崇祯十六年,正月十一〖师四十二岁〗,华山静主戒生师,是余契交。 同弟子智周二人,庚石引至贝叶庵。 余见迎问,何缘到此。 戒师云,教授师十九日行后,和尚二十六日往楚,今岁正月初二日回山,知某与师交好,亲笔发书,接师还山。 余即焚香捧书拜读,悲感深恩,如慈父之不弃逆子。 留戒师游山五日。 又同往旌德会成拙,于彼静室采茶月余。 三月初七日、方到华山。 和尚已受扬州府兴教寺请,渡江起期。 曾留言在山,见月回,可来期中教授新戒。 三月初一起期,见玄上座已为教授,岂复可往,故在山中候和尚归,先令智周渡江复命,代余顶礼。 及将受比丘戒,慈命复呼,余故往彼,求忏违背之罪,和尚垂怜喜恕,差之临坛。 ▲代座扬州期竟,泰州口岸大寺请开戒,余仍教授。 马桥观音庵,去口岸不远,来请起期,和尚亦许。 此处期毕移彼。 一日和尚赴县中朱宦斋,因皈依求法名者多,和尚将自着衲衣及法名付余,若有礼拜求名者,令着衣当座而予之。 恰遇连雨二日,一人罕至,和尚之座未坐,法名未散片纸。 和尚归来,雨止人臻,求名复多。 和尚笑云,吾座已许汝坐,因缘待有期耳。 余闻汗颜拜谢。 ▲化缘八月初一完期。 太平府白薴山,请九月初一开戒,十月初八圆戒返山。 南京报恩万佛阁、请和尚十月初一开戒,至二月初八完期。 余即于十二日告假出山、募米。 句容北门外静室有雪幢师,常熟人,虽未秉戒,与余相契,闻余募米,彼愿助成,不半月间化米三百余石。 村村相约,开春正月内,皆自送上山。 余回礼白和尚,老人破颜微笑云,似此可谓化缘,无缘不能如是。 二月初间,苏州阖郡乡绅,请于北禅寺起期,至四月八日圆戒还山。 ▲甲申国难甲申年七月十五日〖师四十三岁,崇祯十七年也,是年三月,李自成陷京师,帝自经殂。 〗,南京文武臣僚、于大报恩寺,荐大行皇帝。 请和尚主坛开戒。 弘光皇帝,遣内监乔尚,赐紫衣金帛。 十月望日、圆戒归山。 ▲严行佛制十月中淛(淛:水名。 “浙”的异体字)中绍兴府大能仁寺,请十二月十五日开戒,鲁王皈依,恒临听法。 乙酉年即弘光元年〖师四十四岁〗,二月初十完期。 嘉兴府三塔寺请,渡钱塘江宿昭庆寺,潞王阖府皈依,请和尚登昭庆古戒坛传戒。 因先受嘉兴三塔之请,俟彼期毕,再赴昭庆。 二月二十八日到三塔,三月初一开期,新戒五百余人,半是天童来者,余严行佛制,莫不兢兢读律,无敢有越堂规。 ▲建塔酬恩一日忽忆黄山住静未久,和尚慈命呼归,意欲建寿塔酬恩,仍果前愿遯山。 顶礼和尚,呈白此念。 和尚欣允。 随即裱一手卷,自书香仪百两于首,后下各堂,开示新戒,随便不拘其数,众闻俱发孝心供养,此期中共化银三百两有零。 五月二十日,闻大清兵十八日渡江,南京已归顺。 即速圆戒,转回苏州。 有崑山县无歇尼,是和尚剃度受戒弟子,闻知接至县中。 彼处昙华亭、是和尚祖庭,因恒往来,所以皈依者多。 余说建寿塔因缘,无歇自出百两,转化四百有余,共聚九百七十七两五钱。 世乱难于托人,自掌苦其系累。 ▲三昧病还山有虎丘甘露庵、戒初上座,请和尚于彼歇息。 六月初间和尚身染脾泻,上下兵行,水路道阻,不能速归华山。 常随之众渐渐星散,惟香师与余,并侍者书记等十四人侧侍。 尧峰戒子闻和尚欠安,接彼调养,到已病增,余心甚忧。 数日后,香师亦告假去。 一日、闻清兵已至木渎镇,去寺不远,本寺大众各自逃隐,请和尚往山顶静室避之。 六月初旬闻途间可行,和尚命觅船还山。 行至常州,遇兵马阻滞,复转苏州。 过三四日稍定,又复买舟至新丰镇。 见上流船只漫河而下,问是何故。 答言,大兵到镇江,将至丹阳,我等因此逃避,汝船莫去,由是仍返苏州。 乱信少平,河下有船来往,方向前进。 六月二十六日到华山,大众迎接和尚,礼拜问安。 和尚微笑云,到山果然大安,今日与汝等约,三日以后,七日以前,吾岂无悬解乎。 大众闻之皆泣。 和尚云,生死幻化,实无来往,何以泣为。 ▲建塔方位余即晚间邀诸执事为证,遂将募寿塔手卷展开,请月谷师照名唱数,慧牧师算合分明,共银九百七十七两五钱,交付当家达照师。 至夜间忆初改向时,和尚分付达师等,吾塔将来可建大殿之后。 余每见诸方丛林,凡正殿后有塔者,皆不能兴,应先请和尚自定其处。 次日至方丈,方便白云,和尚已喜允建造寿塔,不知决定建于何处。 和尚云,尔等忘了,建在大殿后。 余云,曾闻堪舆与和尚论地脉有三转,大转歇一百二十年方兴,中转歇八十年方兴,小转歇四十年方兴。 其大殿后是来脉,倘脉转不兴,后人谓塔伤风水,恐有更易,莫若建于龙首之地,以保永远。 塔兴则常住兴,常住兴则塔兴。 和尚良久乃云,依汝所言,建之龙首。 彼时达照师,及慧牧上座等侍旁,余云,众师已闻和尚亲言,塔不建后,决定建前。 ▲付衣戒本于闰六月初一日,和尚令侍者取历视之,初四日巳时吾取涅槃。 鸣揵槌集众方丈,向众云,华山法席,见月可继。 取紫衣戒本付余云,吾以此事属累于汝,总持三学,阐发戒光。 余跪白云,某腊德最后,请付诸阇黎师,某愿辅化。 和尚即面里默卧。 余思权顺师意,白云,某奉慈命,今且守之,候和尚万安,缴送方丈。 和尚乃转颜语云,吾非今日属汝,一向存念于怀,不必复辞。 余遂拜受而起。 又语独行师云,汝之德腊俱优,堪为羯磨,轨范后学。 语达照师云〖达照师人尚平稳,惟胆小识短,不能振作,但较香阇黎师之毫无道心,忘恩负义者,则胜多多矣。 〗,汝仍监院,以助见月。 至初四日集众方丈,取水沐浴。 谓众云,吾水干即去,汝等莫作去来想。 不得孝服涕泣,不可讣闻诸方。 凡世俗礼仪,总宜捐却。 三日后即葬寺之龙山。 遂命大众念佛。 水干跏趺,微笑而逝。 供肉身于方丈。 一切咸遵遗命。 惟至诚讽经三日,香花幡幢法众送至龙山,建全身塔。 余不忍归室,愿守塔三年,而作洒扫侍者。 但以芦片遮顶,风雨无惮,昼夜持诵,用报深恩。 未及一月,大众强请入寺,送居方丈。 ▲增上助缘香阇黎师在苏州,闻和尚涅槃,衣钵付余,意甚不然。 自苏州一帆逆流上楚,过龙潭不进华山,达照师手书切谏,方回山礼塔。 后在大悲殿刻自集楞严贯珠,工匠狼藉殿中,余白师移之厢楼。 师云,今在内刻经嫌其不净,将来屋虚单空,尘厚草深,恐无人为伴扫除。 余正色云,师慎重其言,龙天常住,先人光明,想不致此,无劳为某远虑。 遂回方丈详思,转叹转喜。 香师今发此言,余作增上助缘,以坚愿志,撑拄法门。 宜速立规条,先革弊端,后依芳轨。 于夜写十约。 次日集众,礼请香达二师白云,某行劣福轻,承和尚嘱累主此华山,有十事为约,不例诸方,故请诸师作证,告白大众。 一者.每见诸方古刹,各房别爨,自立己业。 殿堂寂寥,稀僧焚修,致使丛林日渐颓败。 过责先主席者,泛滥剃度,不择道品。 今某但愿华山永兴,杜绝房头之患,惟与袈裟法亲同居,誓不披剃一人。 二者.每见丛林攒单养老〖俗称买老堂,或云买寮房。 〗,年少亦收。 恣肆不肯修行,坐享莫知惭愧。 传说彼此,挑唆大众。 故令檀护讥诮,三门掩彩。 此例华山尽革。 若果老年修行者,不攒单资〖佛藏经云,当一心行道,随顺法行,勿念衣食所需者,如来白毫相中,减一分福,供诸一切出家弟子,亦不能尽。 〗,随缘共住。 三者.诸方丛林多安化主,广给募疏。 方丈赞美牢笼,执事讯劳趋敬。 故令矜功欺众,把持当家,大错因果,退息檀信。 今华山不安一化主,不散一缘簿。 道粮任其自来,修行决不空腹。 四者.诸方出头长老,一居方丈即设小厨,收积果品,治造饮食,恣意私餐。 若爱者有分,余莫能尝。 愧统众之名不均,设斋堂之位尟临。 今某三时粥饭随堂,一切果品入库。 〖论语云,君子谋道不谋食,俗人尚如是,况出家之士乎。 〗若檀护进山宾主之礼难废,此则不为偏众。 五者.诸方堂头莫不分收檀施,香仪即入方丈,斋资乃送库司。 此谓共中分二。 设若单供香仪,款客出于常住,银钱蓄为己有,累当家七事之忧。 不思常住属我,我物尽是常住。 今某缘虽未臻,预革于先。 凡有香仪,总归常住。 若是私用,进出众知。 六者.诸方帖报传戒,或三七,或一月,来则必定攒单,去则普散化疏,借斯贸易,岂真弘法。 今华山聚不攒单,散不给疏,淡薄随时,清净传戒。 七者.诸方大刹,各寮私蓄茶果,摆列玩器。 岂但聚坐杂谈,空消岁月。 抑且论人短长,令众参差。 损多益少,信施焉受,故今革除。 凡同居大众,若道友顾望,或交识寻访,请至客寮随便相款。 一则常住不缺宾礼,次则于己面色生光。 八者.诸方堂头惯行弔贺,贿送檀门。 出俗反行俗礼,为僧不惜僧仪。 因贪利养,佛制全违。 今华山实则远于城邑,又俱依律行持。 笃信檀护,自然谅宥。 九者.居山梵刹,不类附郭丛林。 柴米不无担运,普务鸣梆齐行。 若自安劳他,何名统众。 今某出坡不缩于后,诸务必躬其先。 有病则不勉强,至老方可歇息。 同居大众,开除亦尔。 十者.同界大众,俱遵佛制,皆去饰好,勿着蚕丝,勿类俗服。 三衣不离,须染坏色。 一钵恒用,瓦铁应持。 过午律无开听,增修依教奉行。 彼此策进,怠者随勤。 余今以此十事为约,何虑华山不兴。 达师云,余事或可暂更,其化主一事,断不可少。 今言一出难收,恐后绝粮,悔之不及〖识短之人应有此虑〗。 余云,某虽初入方丈,实是无缘,誓不例诸方热闹门庭,愿欲效古人操履模式。 香师闻言,昂然而去。 达师不悦,叹息而回。 ▲禁止私爨先和尚在日有三太监皈依,孙太监号顿悟,刘太监号顿修,张太监号顿证,豫王渡江,逃进山中。 先和尚未回,是达师悬像披剃。 及至先和尚还山,彼等各住一房。 于九月三十日,刘顿修私与香达二师等议,欲自房起爨,俱已允之。 十月初一日,请余至房吃茶,诸师先已在座,顿修向余叙说起爨,谓香师等俱允,今对新方丈说之。 余云,某既是方丈,何不同论,私先允已,后乃令知。 今有三事奉告。 一者,先和尚在日,凡诸方请期,若有私灶鼎铛之类,必令先毁,同一大厨,后乃赴请,不毁则不赴。 今涅槃未满四月,谁敢于本常住别房私爨,此欺先人,断不可为。 次者,必要起爨,待余死后,或可任为。 三者,余有因缘别去,不居华山方丈,亦可随诸师主持。 若某住此山,岂忍颓废此山。 言毕、拂袖出房,香达二师无语,顿修愧颜失望,藉此因缘以为兴律之端。 ▲依制严持一日集大众于殿,请香达二师,余拜已,对众白云,某一往随侍先和尚,是同诸师共为辅化,凡所行事,无不密先启白,意欲更改之。 曾承慈训云,自律祖至吾,因律法中兴,俱从方便,汝既志在毗尼,俟汝异日依制躬行。 今某独荷,主持在己,焉有知律而不行律者。 今日告白之后,是制必遵,是法必行。 三日后,达照师辞当家,顿悟发心监院,香师往常州天宁寺讲经,诸同戒皆散,旧执事等十去八九。 〖诸同戒者为海潮庵同戒十二人,即是已请改法名常侍三昧老和尚者,可见当时诸事多方便。 〗一不能如律躬行,二不能同众淡薄,三不能出坡任劳。 余亦不留。 惟百余同志,皆奋发协助,愿共持戒。 ▲唱方结界三人一坛十月中、有求戒者三十余人,盐城县龙沙为首,先依律唱方结界,后三人一坛受具。 达照师及诸眷属当面无言,退论纷纷不已。 谓受先和尚付嘱,大更受戒遗轨,结界唱方,从来稀见,三人一坛,目未曾睹,以不孝罪加之。 由未谙律,故出此言。 余闻若不闻。 一日达师闲步至方丈,缓缓劝云,藏中律部,若暇时请阅,以消白日何如。 遂阅律已,知余所行有据,私反赞服,前诽尽止。 ▲买田解冤刘顿修为太监时,付银四百两予孙顿悟,买近常住田,作养老计。 顿悟存心不实,以贵价买薄田,亩数不足,钱粮多赔。 顿修恨极,备斧藏身,誓欲斫死顿悟。 恶事将成,大众惊怖。 达师向余言之。 余云,祸起萧墙,常住即坏。 幸而修塔银有余,与彼二人解怨,买为供塔香火。 彼亦减价百两,常住乃宁。 ▲放马激变顺治三年春〖师四十五岁〗,旗兵放马吃麦,乡民无知,将马收去。 将军巴公令兵作叛逆擒之,死者大半,妻子田产一应入官,余逃者有家难归,各散四野。 忽有为首者出,纠聚成群,假名借饷起义,实是侵害善良。 达照师怕怖,领诸眷属下山。 ▲安居严净四月初旬,余思土贼虽乱,安居自恣,弛废已久,今初坐方丈、白众行律,既逢夏际,岂仍置之不行。 故于四月十六日作前安居。 比丘一百六十有零,沙弥八人,共一百七十三人,严遵律制,功倍寻常。 ▲摄寇弭患至五月二十、天未明时,土贼首张秀峰,领百余人在外,山门一开,彼等拥进。 向余言,此寺楼房颇多,厨灶甚大,借住几日。 余云,房灶果尔堪用,但有二事不便。 一者,汝等取饷不予,必要捉人弔拷苦索,众僧观之,云何下手。 次则僧家与汝同锅吃饭,官若察知,罪实难逃。 闻妙峰大师初建此寺,皆是附近村乡欢喜施工,搬运铜殿并木石等,其中亦有众位父祖功德,今若毁坏,是毁坏自己福田,住处甚多,何不别去。 如是再四却之。 乃云,且依师言,我等在外。 不意房僧克修,有兄在内,亦是贼首,彼私频往相看。 及问土贼行止之信,一言不吐,大众忧愁,彼无忌惮。 余白众云,每人取薪一束,将克修焚之,以绝大患,保护常住。 彼闻魂落闭房。 其师继贤涕泣跪求,愿遂余教,恳免焚烧。 遂呼克修至、与言,明午常住设斋,请为首者十人,不得多进,若依此则免。 若人多进寺,及不来赴请,仍复治之。 晚间集众议云,明午土贼为首者至,内外诸人左右两列,老者次后,少者向前,勿生惊怖,都莫作声。 余不言去则立,若言去俱退。 惟留二十人,每席二人照应。 到午依约而至,坐毕,大众两列。 余云,众位今日举此事,因妻子眷属被掳,家产田地入官,又是明朝子民,岂能甘心枉受,皆是不得已而为之。 彼等闻言,人人泪下,谓师尽知。 余即欠身,以手击桌云,今请众位赴斋,因铜殿勅建,龙藏钦颁,众僧不能安乐焚修,岂忍废其千年常住,此时亦是不得已而为之。 彼见余如是,都皆失色。 连声应云,晓得晓得。 知众僧之中有文武兼全者,师且不必动念,明早即便起营。 余复以软语安慰。 彼别出寺,果于五更时起营。 余防天明官兵即至,急令众管事各执灯笼,处处巡看,若有烧爨余残柴炭,尽皆扫除,用树叶盖覆,有禽畜毛骨,细细拾取,投之深涧。 天色将明,镇江都统马公带兵到山,乘马直入寺内云,查得土贼在此住有八日,为何容留不报。 余云,既住日多,岂无烧爨柴炭,屠杀毛羽,食啖残骨,请差人四看则知。 差兵四看,回云、果无形迹,施银五两别去。 由此乱信传播诸方,檀越绝行,每日薄粥三餐,数朝油盐不继。 土贼不时往来,同住大众心神不安。 余白众云,今始安居,切莫怖退,岂无善神冥护。 凡有兵马及土贼到山,余自向前应答,不劳众人回之。 众闻心定,仍复精修。 ▲毁屋自恣六月初、土贼大起,咸上华山。 有在上园静室住者,有在龙窝静室住者,有在黄花洞静室住者,有在炼性岩静室住者,有在桥亭住者,有在厨后静室住者,如此六处,皆是常住界内。 彼等或有具柬相拜借物,或倚贼势着人索取,余独向前方便却之。 彼等若闻兵来,先即四散,若知兵去,复聚合之。 余揣必有大害,遂领众将诸静室尽皆拆毁不存。 七月十五日自恣于方丈中。 时愿云公为西堂,遂作安居解制诗云,安居岁事久沉埋,我佛严规负冷灰,白首僧流无一腊,宝华律社喜重开。 受筹恰应南参数,坐草犹存西国裁,自恣已圆佳话在,波离绝学吼如雷,是也。 ▲一饭败坏常住八月初稍静,以常住事托监院顿悟照管,余在方丈楼礼佛。 至十二日开窗看外,见一中年人,上着旧青衣,下露大红色,廊下往来四顾。 余即下楼对顿悟言,此是兵装俗汉,到寺观探,切不可留。 顿悟私语巡照,此是患难中人,留过中秋,何处不行慈悲。 余知,呼巡照诃责,彼人仰面视之。 少顷百余土贼,各持竹竿作战器,竖立房檐,顿悟见已自怖。 因是太监素有富名,畏其索饷,假作好情,煮饭留吃,邀买其心。 余知下楼,土贼俱坐斋堂,盌筯已设,似不能止。 向顿悟言,大众一百余人性命,并千年常住,尽在汝这一餐饭坏了。 后来有事是汝,与我无干。 彼露红衣者,微笑而去。 将军巴公、廒公、同操江〖操江,明官名,领江防事,别传作中丞,即巡抚也。 〗陈公、领兵出城,剿洗土贼,扎营东谢山顶。 乃知笑者果是兵来探听。 ▲清兵围寺十三日中夜,清兵百骑上山围寺。 大众慌乱,无路可逃。 天色明时,余向顿悟言,我是方丈,汝乃当家,此时有事,同要承当。 若兵进寺,常住尽空,连累大众。 遂开门至铜殿台。 领兵官问云,汝二人是谁。 余答是方丈与当家。 官喜先自投见,共到山门同坐。 问寺内有多少僧,余答老少共住有九十四人。 官言尽唤出来,若不出者,即系土贼。 外有木瓦作人及雕匠在寺,顿悟一时呼出。 兵中密锁一土贼认人,彼被锁者,经一昼夜,魂散心惛,口不能言,惟乱点头。 由是出一匠人,彼头一点。 将十六人屈为土贼,绳系其颈,背缚而去。 又余六人以绳系颈同至营中。 官见如许俗人,恐有余隐。 二官领四兵,令一兵把门,呼余与顿悟同进。 其寮房有锁者,以指破窗窥之。 余决彼疑,即抒手扭锁,开门示之。 案上皆是经书,惟敷床榻而已,连开二三房亦尔,信无欺妄。 仍有未开之房,官令莫坏其锁。 兵官出门坐已,对余云,有人报汝寺中隐藏土贼,大老爷令我等捉解到营,老少一个不放。 即令一兵乘骑押一僧后走。 官自押余前行。 余思寺内无人,兵亦无主,若众兵拥进,则常住一物不存。 因向官言,领兵者,出则先行统众,回则在后镇之。 我是僧首,汝是兵官,应令兵押众僧前行,尔我在后,则僧亦不少。 兵亦不乱,兵官笑云,依汝所说。 ▲平日修行此时得力行二十里到东谢山顶,进大营,见无数土贼,裸形捆绑。 千余乡民,啼哭叫天。 一兵执旗引余等蹲坐一处,将被冤十六人解上,少时复解下,在余等背后。 兵言,众长老俱要实说,若不实说,同此十六人一例诛之。 言毕但闻响声,十六人尽杀,余六人获免其死,戮者血溅僧衣。 余谓众云,汝等切莫慌张,人人一心念佛。 若是多生定业,今日必要酬偿。 若不在此劫数,自然解脱。 平日修行,正在此时得力。 众皆依之,喃喃念佛。 ▲临难不失僧仪陈县尹下来,单呼顿悟上去,拷审受苦,供余是方丈,差兵来唤。 因思生死如沤泡起灭,临难不可失其僧仪,缓步直上。 左右兵众刀皆出鞘,齐喊令跪。 余正色云,身着如来袈裟,佛制不听拜俗,岂跪求其生,故违于律,遂合掌鞠躬旁立。 巴将军指余笑,自摩其顶,树一拇指,向廒将军陈操江二公说满洲话。 通事对余翻云,巴老爷说你顶与老爷顶同〖师身长大,顶有肉髻,声如钜钟,巴将军自摩其顶者,应亦顶有肉髻也。 明时惟九卿及外任司道以上称老爷,至清时改称大人。 〗,是好和尚,不要你跪。 操江陈公云,土贼久住华山,为何不星夜来报,擅自容隐。 余云,华山虽高,顶有过路。 若土贼上前山过后山,前面人见,谓住华山。 若土贼上后山过前山,后面人见,谓住华山。 若来报时无贼可擒,罪反在己,非是容隐不报。 今华山在目前,请大老爷观看。 操江公回首仰望,果有过山大路,谓云,此且不究。 又问孙太监是明朝内官,私养土贼,心怀叛逆,汝必知情。 余云,孙太监是崇祯十七年来山出家,今作监院未及半载,但知他舍官修行,其存心好歹,此是密事,某何能知。 操江公云,果然此是密事,谅汝不知,下去。 余复如前缓步而下。 ▲直人不说虚话上面又拷打顿悟予土贼饭吃。 彼攀克修,两人不认,即夹克修鞭扑。 彼忍痛不过,又供余是方丈,为一寺之主,复来唤问。 余谓众云,此去恐不能再回,各人正念,莫因余惊惧。 遂如前仪而上,合掌鞠躬立之。 操江公云,汝寺中十二日予土贼东瓜饭吃,吾已有人在寺探听,何得隐瞒。 余见克修夹棍在足,顿悟绑跪于旁,即诃骂彼两人云,明明十二日有百余人来寺,实是吃东瓜饭,为何不认,有劳三位大老爷再三审问,自己受此极苦。 操江公笑云,汝真是好人,向我直说。 余云,老爷是问历年以来吃饭,是单问昨十二日吃饭。 操江公言,云何历年吃饭。 余云,周围百余里村乡总名华山,寺中僧众多,每岁夏秋收割时,必去各村募化谷麦,所以村村皆是施主。 凡到寺来,不论人之多寡,俱要茶饭款留。 若不款留,下年则无谷麦。 自有铜殿至今,年年如是,何止今年八月十二日一餐。 彼来寺中又无弓箭兵器,知谁是土贼,谁不是土贼。 操江公对巴廒二公说满洲话已,通事向余翻云,三位大老爷说你是直人,不说虚话,不究吃饭了,你下去罢。 ▲行不乱步,面不变色上面又审问顿悟常住所有之物,彼怕受刑,将田地山场一切尽报入官,言银库房是佛辉管,问彼方知。 又来将佛辉唤去审问,彼答库房止有银三十六两,钱八九千,官皆不信、大怒,捆打佛辉,彼不能答,谓方丈知之。 县尹下来唤余,巴廒二公见余往来数次,行不乱步,面不变色,向通事说。 通事语余云,大老爷叫你坐说莫怕。 陈操江公云,华山寺大僧多,日费不少,何故虚报止有银三十六两。 余云,库头怖畏,说不明白。 复问余云,实有若干。 余言,我本师三昧和尚,因缘最大,王侯宰官皈依者广,银两极多。 为人解脱,不蓄分文,处处修寺造佛。 末年又改造华山,银钱用尽。 去年闰六月过世,我等弟子薄福无缘,钱粮稀少,僧众又多,常住缺用,有青马一疋卖予南京织造府车公,得价银五十八两,昨八九日用出二十二两,今故止存三十六两。 大老爷若不信,可差人去问车公,则知虚实。 巴廒陈三公自相说已,又皆点头。 通事向余言,三位老爷说你不虚,不去问车公了。 遂解佛辉绑绳。 又唤玄文继玄上去。 操江公言,访得你两人同克修,是本地人出家,乃华山房头,可绑起。 操江公对余云,此四人事,与你无干,下去。 余不敢回首再视,复往下、同众共坐。 ▲黑旗改绿旗至正午时、日色蒸烈,无树可荫,大众久坐且饥,人人汗淋难耐。 倏尔乌云覆顶,犹张伞盖,四边仍舒日光,天色已暮,有一执旗兵至、呼云,众长老可随我来。 余谓将去临刑,众皆失色。 兵营中亦有善人,合掌欢喜唱言,诸师汝等得生了,先是黑旗守之必死,今换绿旗相引、莫怖。 仰面视之,果是绿旗,众心乃安。 ▲持戒人不用杀器,饥同饥,食同食。 到一山坡下坐已,数十兵围看,对大众云,今日若非这方丈师,往来诉辩分明,与三位大老爷有缘,不然、汝等皆不能活。 一兵近余云,汝劳苦一日,且歇息片时,将腰间弓囊解予作枕。 余云,此是杀器,持戒人不用。 又一兵云,汝饥了,将随身一干饼奉之。 余接饼擘碎散众。 彼云,汝自吃莫分。 余云,共住修行者,饥则同饥,食则同食,况今在患难而不均耶。 兵俱赞叹,议云,我等可往前村造饭,明早送来。 至中夜口甚渴,望坡下有一小水池,俱奔就饮,味甘且凉,天明见是一牛卧秽塘。 ▲众举住山,寺产悉复,官为护法。 日色出已,兵来唤至中帐,操江陈公谓余云,汝是修行人可住华山,领众回去。 余云,今某不住。 操江公谓大众云,彼既不住,汝众中别举一有德者。 众齐答云,惟此方丈住得,别无人住。 陈公笑云,我说汝住,众亦举汝,为何前住今却不住。 余云、前住者,因先师弃世,塔未造完,若土贼乱即舍去,诸方责其不孝,故尔不去。 今不住者,一百余僧被屈捉来,幸三位大老爷明察免诛〖考别传云。 将军等欲杀监院孙内监房头克修三人,师争之曰,罪在寺主,愿勿累他人。 将军益奇之,并释不杀。 〗,已是再生,今华山已成难地,倘土贼依旧过山往来,有人又报藏隐,众僧岂复坐待其死,故尔不住。 纵塔未完,亦无不孝之罪。 操江公云,不须虑后苦辞,巴廒二位老爷同我为护法,此华山即是本朝香火,此后并无兵到。 若有兵及余人到寺侵害,汝但送一字帖来报,吾即擒斩首,明日给示到寺张挂。 余云,今奉命去住,孙太监将常住田地山场一应所有,尽报入官,非彼私产,恳乞还僧。 操江公欢喜,一切给还。 余与大众领谢回山。 ▲陈道人与香师及至到殿拜佛,不觉凄惨俯地,泪倾不止,何缘复瞻金容。 山下严巷村陈道人,是皈依弟子,闻十三日夜,清兵围寺,将僧尽捉往营,甚是忧虑。 十五日,欲上山探看。 彼子侄相劝,此时兵营还在东谢,遍山多横死尸,路绝行人,且勿速往。 彼云,弟子知师有难,岂忍坐视。 故于午间到寺,见僧放回,问叙其由,彼心悦归。 香阇黎师在镇江上方寺起期,纯之弟兄去买香烛,奔至上方借宿。 香师云,华山有事,莫连累我期场,可往别处宿。 纯之弟兄含泪而出,于十八日回说之,大众闻已,无不嗟叹。 余云,华山是先老人全身窣堵,不但闻难不忧不问,抑且见生者不怜不留,吾香师是何心哉。 彼陈道人是何情欤。 ▲诘奸半月后有一壮汉,作营伍庄饰到寺。 大众已是伤弓之鸟,见俱惊怕。 余近前以软语问彼,彼云,操江大老爷处、差来取马。 余云,寺中果有一好马,任尔骑去,彼闻心喜。 余复语云,马今予汝,可有凭据否。 彼于腰间取出一小帖示之,见非石朱笔,乃是赤土。 接帖在手,即大叱云,汝是谁党土贼,敢来寺中吓诈马疋,岂不闻巴廒陈三位老爷,作华山护法耶,锁起送官。 彼即跪下,叩首求放。 谓我不肯来,是我们为头者张崑叫来,大哭不止。 忽天雨淋漓,余复怜之、语云,今且放汝去,若再如此,必定不恕,予汝草鞋一双,伞一把,速去。 彼脱皮靴,穿草鞋,冒雨飞走。 自此华山太平,土贼绝迹。 ▲建木戒坛受具顺治六年二月间〖师四十八岁〗,达照师之徒有一二人,余是教授,彼故侮僧规,师纵不训。 余遂下山渡江,欲上北五台〖第三次去华山〗。 行至滁州关山,遇当家湛一留住,乞求受戒。 愿云公是先老人披剃受戒弟子,余亦是教授,在山学律,集众影堂,诫责眷属。 语达照师云,见和尚是先老人面嘱继居方丈,又从死难中保全丛林,理当遵规听教,依止修行。 何以抗拒触恼,自坏门庭。 今得罪方丈,即是得罪先老人〖当时无有人提议令众作经忏以维持常住者。 〗,亲书摈条驱出不法者。 达照师偕离言大德至滁关,接余还山。 复从严整律规。 始建木戒坛受具。 大众不减三千指,日食仅储数朝之粮,虽然如是,亦未断餐。 ▲长生会安居顺治六年冬,有宁国府长生会主人来请,余允再议。 七年、是余五十岁〖案顺治七年,师四十九岁,此依卷上所记二十五岁二十七岁二十八岁三十岁三十二岁之文,推算而定也,今云五十岁,则前后文互牴牾,考诸别传己未示寂寿七十九以逆推之,与今文五十岁相符,是否有误,后贤幸更详之,今且依卷上诸文为准定,判顺治七年四十九岁。 〗,四方檀供不募而至,诸刹耆宿相爱而临。 有觅心师是先老人披剃,为余受具尊证争居方丈。 四月十五日早,余鸣槌集众于方丈,请觅师至。 余白云,自古方丈请有德者居之,某德凉不堪据席,今凭众将常住进出钱粮,算明交掌。 所存米三百余石,银二百余两,钱九万有零。 取五万二千散众。 库房所积油盐果品等,足用一年。 余拜觅师之后,即诣东楼,目不顾内。 次日十六日,与大众作前安居。 于十七日、上供辞先老人塔。 律中有难缘听移安居。 与众言,明早往宁国府长生会安居。 大众来白,俱欲相随出山。 余言,华山乃先老人改向中兴,且复涅槃建塔在此,是我律宗祖庭,余愿恒为洒扫侍者,柰何因缘如斯,今与大众议之。 若肯代余守祖庭焚修者,请立于左,不妨后会未迟。 若必欲相随者,可立于右。 众听依言两分,其随行大半,有一百二十余人。 十八日天明,副寺履中,送银三十两为路费,余笑不纳。 彼云,此是和尚香仪,非供众物。 余言,一交俱交,何容分别。 用早餐已,遂出山〖第四次去华山灵峰宗论中,有寄复陈旻昭五书,又六帙寿序一首,师五十岁〗。 行老蓬桥遇张道人,邀请用斋,备船相送。 宿下关二忠祠,当家者是戒弟子,留住三日。 善信皈依,送米共四十余石,香仪聚有百两。 买舟逆流而上,四月将尽方到宁国,主人相契。 ▲住山感化五月初间有二三弟子,从华山后至,传说云,余下山后,句容县公,闻知觅师争居方丈,余让出山,呼觅师往龙潭下院诃骂,限半月内请余回山。 续后复有陈旻昭护法,进山礼佛,恸哭语大众云,山中和尚去已,丛林顿败,其祸源,非觅心一人,皆眷属挑唆起事,理应送之有司,且暂宽恕。 吾既为护法,必先护僧,择期亲往宣城接和尚。 七月二十一日,陈护法到宣城、叙说入山及相接因缘,余心愧感护持。 二十四日命大众登舟,余同陈护法陆返,二十九日到江宁。 次日觉浪和尚及陈旻昭诸护法同送进山,至范家场夜暮,村民闻余回山,男妇競看,余执炬相送,光同白昼。 觉浪和尚大笑奇哉,语诸护法云,见公住山感化如是,乃法道大兴之兆也。 ▲回山整饬次日余呼在山旧执事,议设斋谢诸护法。 问及常住所存之物,监院若见答云,银钱俱无,米仅数石,库房一空。 余叹云,吾离山未及五月,常住云何致此。 若见言,和尚去后,山中不似律堂,大众欲散。 觅师每日厚供,所进既无,所存故尽,犹饮死水而乏活泉,故致于此,某不能作主。 护法闻已,皆攒眉不悦。 余云,此番还山,与向从兵营还时大相迥别,且随缘去,无劳为忧。 遐迩乞戒者渐广,余白云,山中淡薄,若添人、但添水,无米可加,不能甘此者,请往他处。 都愿在山,一无别往。 于八年始,每逢冬夏,内外大众共聚一堂,七昼夜念佛不辍。 仍粥结午,更无增易。 七月十五自恣日,依经供盂兰盆,随其方丈所有,普散大众,以报父母深恩,立为恒规。 ▲减口济贫、念佛植福。 顺治九年〖师五十一岁〗,江南蝗旱,寸草无收,人民饥馑,村庄老少男妇奔山求食,非乞丐之比,亦杂有田地者在内,动止一二百人,白众减口以周济之。 一日午间数倍寻常,偪塞殿庭之内。 余遂行权以开示之云,汝等今日不得已登山者,人人当观往因,为前世不信三宝,悭贪不肯惠施贫苦,所以招报如是。 今化众僧,施汝等每人三文钱。 吾复亲至汝等前,每人施吾钱一文,皆要口中念佛,双手奉之,为汝等供众,植清净福田,当来离贫穷苦。 如是化时,佛声震吼。 即扫仓煮饭,随量饱餐,念佛而去〖卓哉〗。 常住无隔宿粮,欲次早惟烧白水过堂。 晚间有江宁黄君辅居士,送米十石到山。 ▲淡薄操履,遵制却供。 撰集教诫、比丘尼正范十年二月中〖师五十二岁〗,楚汉阳府尼心闻,年五旬,志在持戒,同徒等九人,一帆不惮险远,十众登山,乞求安居三月。 供米六十石,银二十两。 观彼意诚言切,遂怜愍许之。 于设斋日,不肯入堂礼拜。 斋毕集众,呼彼语云,汝发心远来学戒,为何不进斋堂礼僧。 律制比丘尼纵年百岁,当礼初夏比丘,今自大慢僧,非学戒者。 彼云,某在楚中,若有善知识处,俱往设斋,方丈皆以客礼相款,并不礼拜。 余云,彼贪图利养,败坏法门,凡见有因缘尼,敬如生母,以望更得厚供,是狮子虫,非真善知识也。 吾华山今虽淡薄,宁绝粮断餐,必不敢违制邀利。 今日所设之斋,作常住自用,其银还汝,米在下院,可将别去。 彼作无明会,接银领徒即下后山,歇出水洞静室。 有弟子古潭,入室白云,彼尼远来,常住空虚,和尚且方便摄受,一则不退彼心,次则大众有半月之供。 余正色云,但肯真实修行,大众自不悬钵。 树立法门,正在淡薄时操履。 律师行律,岂见利而违圣制耶。 古潭愧颜,作礼而退。 至三日后,心闻复领徒上山,齐跪方丈门外涕泣,谓在楚朦胧如此,实非自大慢僧,恳和尚慈悲容忏悔,所有言教,尽行遵依。 诸首领为其拜求。 由是令在鹿山庄、结界安居。 遣阇黎等,半月往彼教诫,为讲本部毗尼。 因此发起撰集教诫比丘尼正范一卷、流通。 ▲修般舟常立三昧两度▲撰集毗尼垂化无尽八月初旬,有后堂会一,是楚人,久在禅门,入山依止学戒。 山中晒藏,会一翻般舟三昧经,次日白余,谓藏中般舟三昧,乃净业要宗,最属难行。 余云,吾昔在北五台,亦闻善知识开导,不坐不卧,惟立九旬。 后住此山,阅南山道宣律祖行集,宣祖恒修,自后行者稀少。 舍得一身自然行得。 遂择八月二十日、就方丈效修九旬。 愿践祖迹,谢事入关,至十一月二十一日出足。 于十二年〖师五十四岁〗秋复修九旬。 自庆何缘两植净因,但愧障重未获深益。 至于依制更权,如法严持,撰集毗尼,辩伪流布,一切化导因缘等事,与夫建戒坛垂后范,置田山供众僧,诸凡钜细修造,皆以补先老人改向未完之局,用报得戒法乳之恩。 是余数十年苦心铁脊支撑法事实事,不辞繁赘,对众道出。 其离言阇黎,并久随诸大弟子等,悉知悉见。 然一切有相、皆归于幻,由后思前、此犹一梦耳,故题为一梦漫言。 仍系以偈。 偈曰,一梦南来数十秋。 艰危历尽事方休。 尔今问我南游迹。 仍把梦中境界酬。 一梦漫言卷下终  发布时间:2026-08-10 19:42:46 来源:学佛网 链接:https://www.nengliangcan.cn/xuefo/237705.htm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