标题:南怀瑾:机锋转语 内容: 禅宗之有机锋转语,为宗门勘验见地造诣,问答辩论之特别作风。 虽有时引用俗语村言,或风马牛不相及之语;乃至扬眉瞬目,行棒行喝,皆有深意存焉。 且皆深合因明论理之学,非无根妄作。 后世宗徒,见地未实,工用毫无,强学古人机锋转语,驰骋宗门,以争胜负,直同画虎类犬,嫫母效颦,名之曰口头禅,尚为雅号,实则狂妄乱统,自误误人,适自成为禅魔耳! 古德机用,亦有在同参道友相见,偶或游戏三昧,言笑之余,稍涉机趣,事同幽默,实出有因,此类事固堪供后人把玩,然不可以为训也。 机锋者,乃具眼宗师,勘验学者见地工用之造诣。 如上阵交锋,短兵相接,当机不让,犀利无比。 或面对来机,权试接引,如以锋刃切器,当下斩断其意识情根,令其透脱根尘,发明心地。 或两者相当,未探深浅,故设陷虎迷阵,卓竿探水,以勘其见地工用之深浅。 一句转语,拨尽疑云,相与会心一笑。 故机锋非无意义,更非随便作为。 禅门古德机用,大都出言隽永,不同凡响,而格调新奇,迥非习闻。 后之言机锋者,往往预先构思,编出奇特言句,以当机用者,斯则陋矣! 古德云:“掣电之机,不劳伫思。 ”“言思即错,拟议即乖。 ”“思而知,虑而得,乃鬼家活计。 ”应机接物,语语从自己心中实相天然流出,岂可妄加意识卜度之词哉! 如佛说一大藏教,皆为应机而说,亦即为佛之机锋转语也。 禅门古德开示,语多平实,直显明心,亦即机锋转语也。 岂尽须奇言妙句,或作女人拜,或作鹁鸪鸣,或掀禅床,或画圆相,方为机锋乎? 此诚所谓三世佛冤,为宗门流弊之大者焉! 兹拣机锋作略,简为六类,姑为论之。 虽然,言诠实法,已是刻舟求剑,图形妙用,事同吠影掠虚,若逢临济,必棒下无生矣。 为弊为利,非关我事,见仁见智,惟有自知,“不惜师子弦,为君千万弹”也。 简机锋六类者:如“接引学人”、“勘验见地”、“辨器搜括”、“锻炼盘桓”、“换互开眼”、“简炼操履”,试分述之。 接引学人如:百丈参马祖为侍者,经三年,一日,侍马祖行次,见一群野鸭子飞过,祖曰:是甚么? 师曰:野鸭子。 祖曰:甚处去也? 师曰:飞过去也。 祖遂把师鼻扭,负痛失声,祖曰:又道飞过去也? 师于言下有省。 师再参,侍立次,祖目视绳床角拂子,师曰:即此用,离此用。 祖曰:汝向后开两片皮,将何为人? 师取拂子竖起。 祖曰:即此用,离此用。 师挂拂子于旧处。 祖振威一喝,师直得三日耳聋。 按:此则公案,初即马祖接引机用,次即机锋转语,但不可轻易读过。 试问:马祖在三年中,何独于野鸭子飞来,方接引百丈? 又,何独扭其鼻子,不用他法? 百丈于负痛后,即有省,省的什么? 所得程度何如? 百丈侍立,马祖又何以目视拂子? 师弟同言“即此用,离此用。 ”而马祖何以不许可百丈? 何以又振威一喝,曰:“即此用,离此用。 ”百丈又何以三日耳聋? 水潦和尚问马祖,如何是西来的的意? 祖乃当胸踏倒。 师大悟。 起来拊掌呵呵大笑云:也大奇,也大奇,百千三昧,无量妙义,只向一毛头上,一时识得根源去。 乃作礼而退。 师后告众云:自从一吃马祖踏,直至如今笑不休。 按:水潦问法,马祖何必用当胸踏倒而后悟去? 悟者何事? 所得程度如何? 如何是直至如今笑不休? 他如鸟窠吹布毛,何其轻松。 云门损一足,何其刻毒。 圆悟闻艳诗而悟,何其风趣。 慈明以谩骂接引,何其鄙俚。 诸师悟入因缘,各有不同,而莫不仗宗师之心狠手辣,于其病根深处,毒下一刀,令彼自明自肯方休。 然此观机应接,施设机锋,诚如陷阱机关,触着便丧身失命,非易事也。 若无此通天手眼,自称宗师,从学千人,百无一悟,机权接引,死守成规,岂但误人,实亦自误。 宁不自念度众生者,果为何事? 所度者,究为如何? 斋心自省,岂可护短。 勘验见地如:夹山上堂,僧问如何是法身? 山曰:法身无相。 曰:如何是法眼? 山曰:法眼无瑕。 道吾不觉失笑。 山便下座,请问道吾:某甲适来只对这僧话,必有不是,致令上座失笑,望上座不吝慈悲。 吾曰:和尚一等是出世,未有师在。 山曰:某甲甚么不是,望为指破。 吾曰:某甲终不说,请和尚即往华亭船子处去。 山曰:此人如何? 吾曰:此人上无片瓦,下无卓锥,和尚若去,须易服而往。 山乃散众束装,直造华亭。 船子才见,便问:大德住甚么寺? 山曰:寺即不住,住即不似。 师曰:不似似个甚么? 山曰:不是目前法。 师曰:甚处学得来? 山曰:非耳目之所到。 师曰:一句合头语,千古系驴橛。 师又问:垂丝千尺,意在深潭,离钩三寸,子何不道? 山拟开口,被师一桡打落水中。 山才上船,师又曰:道! 道! 山拟开口,师又打。 山豁然大悟,乃点头三下。 师曰:竿头丝线从君弄,不犯清波意自殊。 山遂问:抛纶掷钩,师意如何? 师曰:丝悬绿水,浮定有无之意。 山曰:语带玄而无路,舌头谈而不谈。 师曰:如是,如是。 遂嘱曰:汝向去直须藏身处没踪迹,没踪迹处莫藏身,吾三十年在药山,只明斯事,汝今已得,他后莫住城隍聚落,但向深山里,钁头边,觅取一个半个接续,无令断绝。 山乃辞行,频频回顾。 师遂唤阇黎,山乃回首。 师竖起桡子曰:汝将谓别有? 乃覆船入水而逝。 按:夹山答僧问语,错在何处? 大悟以后,出世上堂,道吾再理此问,夹山仍如前答。 道吾曰:这番彻也。 同是此语,何以前后有别? 此勘验学人之显微镜法也。 夹山不耻下问,求道心真,大可效法。 船子勘验来学,接引机用,何其眼明手狠,其关键又何在? 夹山以后上堂,仍说:“目前无法,非耳目之所到。 ”其故何在? 复次,夹山未见船子以前,确已有得,唯无师在耳。 其前所得到何程度? 须师再炼,原因何在? 洛浦乃临济得意弟子,因临济谓其见地未彻,妄自尊大,负气而走。 济明日升堂曰:临济门下,有个赤梢鲤鱼,摇头摆尾向南方去,不知向谁家齑瓮里淹杀! 师游历罢,直往夹山卓庵,经年不访夹山。 山乃修书,令僧驰往。 师接得,便坐却,再展手索。 僧无对,师便打。 曰:归去举似和尚。 僧回举似。 山曰:这僧开书,三日内必来,若不开书,斯人救不得也! 夹山却令人伺师出庵,便与烧却。 越三日,师果出庵,人报曰:庵中火起! 师亦不顾。 直到夹山,不礼拜,乃当面叉手而立。 山曰:鸡枉凤巢,非其同类,出去! 师曰:自远趋风,请师一接。 山曰:目前无阇黎,此间无老僧。 师便喝,山曰:住! 住! 且莫草草葱葱,云月是同,溪山各异,截断天下人舌头,既不无阇黎,争教无舌人解语? 师伫思,山便打。 因兹服膺。 一日问山,佛魔不到处如何体会? 山曰:烛明千里像,暗室老僧迷。 又问:朝阳已升,夜月不现时如何? 山曰:龙衔海珠,游鱼不顾。 师于言下大悟。 山将示寂,垂语曰:石头一枝,看看即灭矣! 师曰:不然! 山曰:何也? 师曰:他家自有青山在。 山曰:苟如是,即吾宗不坠矣。 按:洛浦得少为足,妄自尊大,以临济之明,终难收拾,待至夹山,目视云汉,高自位置,夹山故设迷阵,慈悲接引。 及见面时,洛浦将在临济门下学得来之棒喝方便,大肆咆哮,夹山不动声色,斯斯文文,轻轻阻止,直问得洛浦无言可答,无理可伸,仍然用棒打之。 同为用棒,何其不同如此? 洛浦因此得大悟去,终为夹山法嗣。 宗师用心度人之苦,勘验接引悟缘之奇,究为如何? 若斯勘验来机,设施接引,宗门公案,比比皆是。 莫不眼明手快,迅示旨归,岂真有法与人,终生自居师位。 无些子接引方便者,所可妄冀,自称宗师大德者,宜深自省鉴焉。 辨器搜括如:雪峰与岩头至沣州鳌山镇,阻雪。 头每日只是打睡,师一向坐禅。 一日唤曰:师兄! 师兄! 且起来! 头曰:作甚么? 师曰:今生不著便,共文邃(雪峰名)个汉行脚,到处被他带累,今日到此,又只管打睡。 头喝曰:噎! 眠去! 每日床上坐,恰似七村里土地,他时后日,魔魅人家男女去在。 师自点胸曰:我这里未稳在,不敢自谩。 头曰:我将谓你他日向孤峰顶上,盘结草庵,播扬大教,犹有这个语话? 师曰:我实未稳在! 头曰:你若实如此,据你见处,一一道来,是处当为你证明,不是处为你划却。 师曰:我初到盐官,见上堂举色空义,得个入处。 头曰:此去三十年,切忌举着。 又见洞山过水偈曰:“切忌从他觅,迢迢与我疏。 渠今正是我,我今不是渠。 ”头曰:若与么,自救也未彻在! 师又曰:后问德山,从上宗乘中事,学人还有分也无? 德山打一棒,曰:道甚么? 我当时如桶底脱相似。 头喝曰:你不闻道:从门入者,不是家珍。 师曰:他后如何即是? 头曰:他后若欲播扬大教,一一从自己胸襟流出,将来与我盖天盖地去! 师于言下大悟,便作礼起,连声叫曰:师兄! 今日始是鳌山成道。 太原孚上座,初在扬州光孝寺讲《涅槃经》。 有禅者阻雪,因往听讲。 至三因佛性、三德法身,广谈法身妙理。 禅者失笑。 师讲罢,请禅者吃茶。 白曰:某甲素志狭劣,依文解义,适蒙见笑,且望见教。 禅者曰:实笑座主不识法身。 师曰:如此解说,何处不是? 曰:请座主更说一遍。 师曰:法身之理,犹若太虚,竖穷三际,横亘十方,弥纶八极,包括二仪,随缘赴感,靡不周遍。 曰:不道座主说不是,只是说得法身量边事,实未识法身在! 师曰:既然如是,禅德当为代说。 曰:座主还信否? 师曰:焉敢不信。 曰:若如是,座主辍教旬日,于室内端坐静虑,收心摄念,善恶诸缘,一时放却。 师一依所教,从初夜至五更,闻鼓角声,忽然契悟,便去扣门。 禅者曰:阿谁? 师曰:某甲! 禅者咄曰:教汝传持大教,代佛说法,夜来为甚么醉酒卧街? 师曰:禅德,自来讲经,将生身父母鼻孔扭捏,从今已去,更不敢如是。 禅者曰:且去,来日相见。 师遂罢教,遍历诸方,名闻宇内。 按:上列二公案,为辨器搜括之一端,其他类似者,尤多险峻,不尽历举。 须知大匠为人,处处设置方便,慈悲无尽,说法无方,非徒为口头语也。 必视人根器如何,当机接引,将其平生执处,尽量搜括无遗,方能自信自肯。 经曰:“应以何身得度,即现何身而为说法。 ”岂易事哉! 锻炼盘桓如:慈明闻汾阳昭禅师,道望为天下第一,决志亲依。 时朝廷方问罪河东,潞泽皆屯重兵,多劝其无行,师不顾。 渡大河,登太行;易衣类厮养,窜名火队中,露眠草宿。 至龙川,遂造汾阳。 昭公壮之。 经二年,未许入室。 师诣昭,昭揣其志,必诟骂使令者,或毁诋诸方,及有所训,皆流俗鄙事,一夕诉曰:自至法席,再夏,不蒙指示,但增世俗尘劳,念岁月飘忽,己事不明! 夫出家之利……语未卒,昭公熟视骂曰:是鸟知识,敢稗贩我? 怒举杖逐之。 师拟伸救,昭公掩其口,师乃大悟。 曰:乃知临济道出常情。 服役七年,辞去。 太史山谷居士黄庭坚,既依晦堂,乞指捷径处。 堂曰:只如仲尼道:二三子,以我为隐乎? 吾无隐乎尔者! 太史居常如何理论? 公拟对,堂曰:不是! 不是! 公迷闷不已。 一日,侍堂山行次。 时岩桂盛开,堂曰:闻木醐花香么? 公曰:闻。 堂曰:吾无隐乎尔! 公释然。 即拜之曰:和尚得恁么老婆心切? 堂笑曰:只要公到家耳。 久之,谒死心新禅师,随众入室。 心见,张目问曰:新长老死,学士死,烧作两堆灰,向甚么处相见? 公无语。 心约出曰:晦堂处参得底,使未著在! 后贬官黔南,道力愈胜,于无思念中,顿明死心所问。 报以书曰:往年尝蒙苦苦提撕,长如醉梦,依稀在光影中。 盖疑情不尽,命根不断,故望崖而退耳! 谪官在黔南道中,昼卧觉来,忽尔寻思,被天下老和尚瞒了不少,惟有死心道人不肯,乃是第一相为也。 湛堂准禅师,初谒梁山乘禅师。 乘曰:驱乌未受戒,敢学佛乘乎? 师捧手曰:坛场是戒耶? 三羯磨、梵行、阿阇黎,是戒耶? 乘大惊! 师笑曰:虽然,敢不受教。 遂受具足戒于唐安律师。 既谒真净。 净问:近离何处? 师曰:大仰。 曰:夏住甚处? 师曰:大沩。 曰:甚么人? 曰:兴元府。 净展手曰:我手何似佛手? 师罔测。 净曰:适来只对,一一天真,及乎道个我手何似佛手,便成窒碍,且道病在甚么处? 师曰:某甲不会。 曰:一切现成,更教谁会? 师服膺,就弟子之列。 十余年,所至必随。 绍圣三年,真净移居石门,衲子益盛。 凡入室扣问,必瞑目危坐,无所示。 见来学,则令往治蔬圃,率以为常。 师谓同行恭上座曰:老汉无意于法道乎? 一日,举杖决渠,水溅衣,忽大悟,走叙其事。 净诟曰:此乃敢尔苴耶? 自此迹愈晦,名益著。 大慧杲,人尝谓是云峰悦后身,遍历诸方,尝参湛堂准。 说亦说得,会亦会得。 湛堂屡呵为杜撰禅和。 其性俊逸不羁。 湛堂一日视师指爪曰:想东司头(厕所)筹子(大便时用),不是汝洗? 师承训,即代黄龙忠道者作净头(清扫厕所)。 九月,湛堂疾亟,师问曰:倘和尚不复起,某甲依谁可了此大事? 堂曰:有个勤巴子,我虽不识渠,然汝必依之,可了汝事。 若见渠不了,便修行去,后世出来参禅。 堂寂后,复谒灵源草堂诸大老,咸被赏识。 与洪觉范游,觉范尝见其十智同真颂云:兔角龟毛眼里栽,铁山当面势崔巍。 东西南北无门入,旷劫无明当下灰。 叹曰:作怪! 我二十年做工夫,也只到得这里! 又过无尽(宋相张商英居士),无尽与论百丈再参马祖因缘,无尽亟赏之,促师见圆悟。 及悟住天宁,师往依之。 自惟曰:当以九夏为期,其禅若不异诸方,妄以余为是,我则造无禅论去也。 枉费精神,蹉跎岁月,不若宏一经一论,把本修行,使他生后世,不失为佛法中人。 暨见悟,晨夕参请,悟举云门东山水上行语令参。 师凡呈四十九转语,悟不肯。 悟一日升座,举云门语曰:天宁即不然,若有人问:如何是诸佛出身处,但向他道:薰风自南来,殿角生微凉。 师闻举豁然,以白悟。 悟察师虽得前后际断,动相不生,却坐净裸裸处。 语师曰:也不易,你到这个田地,可惜死了不能得活。 不疑言句,是为大病,不见道:悬崖撒手,自肯承当,绝后再苏,欺君不得,须知有这个道理。 师言:某甲只据如今得处,已是快活,更不须理会得也。 悟令居择木堂,为不釐务侍者,日同士大夫闲话。 入室日不下三四。 每举有句无句,如藤倚树问之。 师才开口,悟便曰:不是! 经半载,念念不忘于心。 一日同诸客饭,师把箸在手,都忘下口。 悟笑曰:这汉参黄杨木禅,却倒缩去。 师曰:这个道理,恰似狗看热油铛,欲舐舐不得,欲舍舍不得。 悟曰:你喻得极好。 这便是金刚圈、栗棘蓬也。 一日问曰:闻和尚当时在五祖,曾问是话,不知五祖道甚么? 悟笑而不答。 师曰:当时须对众问,如今说亦何妨? 悟曰:我问:有句无句,如藤倚树意旨如何? 祖曰:描也描不成,画也画不就。 又问树倒藤枯时如何? 祖曰:相随来也! 师当下释然。 曰:我会也。 悟遂举数肴讹因缘诘之,师酬对无滞。 悟曰:始知我不汝欺。 遂著临济正宗之记付。 若此种种,举亦难尽,故云居戒禅师曰:不锻炼得法,虽龙象当前,尽成废器,积数十年而不得一人省发也。 即有一个半个,皆垫著嗑著,如虫御木,偶尔成文,而非锻炼之功也。 苟明锻炼,虽中下资器,逼拶有方,如一期人广,可以省发数十人也。 妙喜(大慧杲)锻五十三人而悟十三辈。 圆悟金山一夕省十八人。 虽嚗语惊时听,而古今实有此事也。 何地无水,不凿则不溢。 何木石无火,不钻不击则不发。 ……工夫未极头,则千锤而千炼。 偷心未死尽,则百纵而百擒。 务将学人旷大劫来,识情影子,知见葛藤,搂其窟穴,斩其根株,使其无地躲根,渐至悬崖撒手,一锥一跆,机候到者,不难啐地断,嚗地折矣。 ……炉鞴雄强,人材奋起,不惟师承之担子得脱,而慧命有传,法门光大。 (《禅宗锻炼说·垂手锻炼第五》)故知古德宗师,常时行棒行喝,大慧杲手提三尺竹篾,接打诸方,非为故装门面,实为锻炼倚杖也。 但后世禅林,改用香板,或在禅堂,或在打七,专用香板打人,称为锻炼,名曰消业。 钳锤乱下,不知学人工用见地,病在何处,更不知机缘时节,应如何啐啄,一味乱为,棒头下活埋菩萨,不知凡几? 诚为佛门罪人矣! 换互开眼如:德山示众,道得也三十棒,道不得也三十棒。 临济闻得,谓洛浦曰:汝去问他,道得为什么三十棒? 待伊打汝,接住棒送一送,看伊作么生? 浦如教而问,师便打,浦接住送一送,师便归方丈。 浦回举似临济。 济曰:我从来疑著这汉,虽然如是,你还识德山么? 浦拟议,济便打。 雪峰在德山作饭头,一日,饭迟,德山擎钵下法堂。 峰晒饭巾次,见德山,乃曰:钟未鸣,鼓未响,托钵向甚么处去? 德山便归方丈。 峰举似岩头。 头曰:大小德山,未会末后句在! 山闻,令侍者唤师去问:汝不肯老僧耶? 师密启其意,山乃休。 明日升堂,果与寻常不同。 头至僧堂前拊掌大笑曰:且喜堂头老汉会末后句,他后天下人不奈伊何,虽然,也只得三年活! 山果三年后示寂。 黄龙南初依泐潭,及至慈明,明呵责诸方,泐潭密付之旨,皆在斥中,师为之气索,遂造其室。 明曰:书记已领徒游方,借使有疑,可坐而商略。 师哀恳愈切。 明曰:公学云门禅,必善其旨,如云:放洞山三顿棒,是有吃棒分? 无吃棒分? 师曰:有吃棒分。 明色庄曰:从朝至暮,鹊噪鸦鸣,皆应吃棒。 明即端坐,受师炷香作礼。 明复问:脱如会云门意旨,则赵州道:台山婆子,我已与汝勘破了也。 且哪里是他勘破处? 师汗下不能答。 次日又诣,明诟骂不已。 师曰:骂岂慈悲法施耶? 明曰:你作骂会耶! 师于言下大悟。 云峰悦初谒大愚,值愚升座,曰:大家相聚吃茎齑,若唤作一茎齑,入地狱如箭射。 便下座。 师大骇,夜造方丈。 愚问:来何所求? 曰:求心法。 曰:法轮未转,食轮先转,后生趁色力健,何不为众乞食? 我忍饥不暇,何暇为汝说禅乎! 师不敢违。 未几,愚移翠岩。 师纳疏罢,复过翠岩求指示。 岩曰:汝不念乍住,屋壁疏漏,又寒雪,宜为众乞炭。 师亦奉命。 事罢,复造丈室。 岩曰:佛法不怕烂却,堂司阙人,今以烦汝。 师受之,颇不乐岩,一日地坐后架,桶箍忽散,自架堕落,师忽开悟,顿见岩用处。 走搭伽黎,上寝堂,岩笑迎曰:维那,且喜大事了毕。 师再拜,不及吐一词而出,服勤八年。 后出世翠岩,时首座领众出迎。 问曰:德山宗乘即不问,如何是临济大用? 师曰:你甚么去来? 座拟议,师便掌,座拟对,师喝曰:领众归去。 一众畏服。 略如上举数则,换互开眼,只在事上理上,轻轻点缀,即启机括。 己眼未明,何以开人之法眼? 以盲引盲,阃中称佛,至可慨矣! 必也,气宇如王,夺其人境,斩关开眼,使用顶上针锤。 骅骝须调御于伯乐,岂可妄为哉! 简炼操履如:赵州自受南泉印可,乃归曹州,省受业师。 亲属闻师归,咸欲来会。 师闻曰:俗尘爱网,无有了期,已辞出家,不愿再见。 遂携瓶锡,遍历诸方。 常谓:七岁儿童胜我者,我即问伊;百岁老翁不及我者,我即教他。 及住赵州观音院,燕赵二王同至院见师。 师端坐不起。 燕王问曰:人王尊耶? 法王尊耶? 师曰:若在人王,人王中尊。 若在法王,法王中尊。 二王闻之,欢然敬服,乃同供养。 师志效古人,住持枯槁,僧堂无前后架。 旋营斋食,绳床一角折,以绳系残薪支之。 屡有愿为制新者,师不许也。 住持四十余年,未曾以一书告檀越。 陈睦州尊宿,持戒精严,学通三藏,游方契旨于黄檗。 诸方归慕,咸以尊宿称。 后居开元,恒织蒲鞋,资以养母,故复有陈蒲鞋之称。 巢寇入境,师标大草履于城门。 巢欲弃之,竭力不能举,叹曰:睦州有大圣人。 舍城而去。 汾阳昭得法首山后,游湘衡间。 长沙太守张公茂宗,以四名刹,请师择之而居。 师笑。 一夕遁去。 北抵襄沔,太守刘公昌言,憾见之晚。 时,洞山谷隐皆虚席,太守敦请,辞之。 前后八请,坚卧不答。 淳化四年,首山殁,西河道俗千余人,协心削牍,遣沙门契聪迎请,住持汾州太平寺太子院。 师闭关高枕。 聪排闼而入,让之曰:佛法大事,静退小节。 风穴惧应谶,忧宗旨坠灭,幸而有先师;先师已弃世,汝有力荷担如来大法者,今何时,而欲安眠哉? 师矍起,握聪手曰:非公不闻此语! 促办严,吾行矣。 既至,宴坐一榻,足不越阃者三十年,天下道俗仰慕,不敢名,同曰汾州。 黄龙南住归宗时,一夕火起,大众哗动山谷,而师安坐如平时。 僧洪准欲掖之走,师叱之。 准曰:和尚纵厌世相,慈明法道何所赖耶? 因整衣起,而火已及榻。 坐抵狱,为吏者拷掠百至,师怡然引咎,不以累人,惟不食而已。 两月而后得释,须发不剪,皮骨仅存。 真点胸迎于中途,见之,不自知泣下。 曰:师兄何至是也! 师叱之曰:这俗汉! 真不觉下拜。 太保刘秉忠居士,瑞州人,字仲晦,初名侃,法号子聪。 年十七,为刑台节度使府令史,以养其亲。 居常郁郁不乐,一日投笔叹曰:吾家累世衣冠,乃汩没刀笔吏耶! 即弃去,隐安武山中,投天宁照禅师为僧。 力参有省,俾掌书记。 元世祖征云南,渡江攻鄂,每赞以不杀为德。 凡克城擒敌,全活无算。 虽位极人臣,而犹斋居蔬食,不改旧服。 一时通称为聪书记。 至元十一年八月,索笔书偈曰:吾不负世,世不负我。 吾之于世,如水中月,如空中花,花沉月落,是个甚么? 咄! 掷笔趺坐而逝。 上列诸师,皆以自身为机用,以炼锻学人操履。 其为身教,亦至严矣。 他若禅门大德居士等,操履精严,不尽举及。 至若杨岐油盏,保寿灯蕊,高峰妙破衲残铛,终牛不履尘世,憨山清却赐封金,逃名而行布施。 皆琼绝千古,足为世出世间风范。 何能谓禅者皆狂、佛门无益世道哉! 若丹霞烧佛,南泉斩猫,济颠酒肉,大道疏狂,皆为对机而发,并非偶然。 且诸师皆果位中人,故敢如此。 因果历然,谁能拨置! 今之耳闻禅者之名,概以狂论。 或视其表行,目为拨无因果。 孰知愚夫心行,贤者不知,况妙密行化,谁能彻见。 遽以诬人,何如自勉。 苦心刻意,力踵前贤,不宜执是非以绳人也。 此相不除,终为自累。 世之论禅,常咎棒喝,孰知此弊,圆悟大慧师弟,已力辟之矣。 今之禅者,谁在行棒行喝耶? 不过徒有此名耳! 棒喝交驰,正是宗门大匠无量慈悲作用,或以之接引后学,或故意撩拨无明根本,如楔出楔,方得解脱。 古德有言:我有时是罚棒,有时是赏棒,有时一棒不作一棒用。 临济有时夺人不夺境,有时夺境不夺人,有时人境俱夺,有时人境俱不夺。 若斯深义,与夫大机大用,岂草草者所可妄学,所可妄诽耶! 棒下无生忍,临机不让师。 此中有深意,欲辩已忘言。 究竟是我错,你错,他错,留待明眼人仔细摩娑。 此外,古德作用,有仅为一种机趣,未可一律视为奇妙,如:庞居士与女灵照卖竹漉篱。 下桥吃扑。 灵照见,亦去爷边倒。 士曰:你作甚么? 照曰:见爷倒地,某甲相扶。 士曰:赖是无人见。 赵州与文远论义。 曰:斗劣不斗胜。 胜者输果子。 远曰:请和尚立义。 师曰:我是一头驴。 远曰:我是驴胃。 师曰:我是驴粪。 远曰:我是粪中虫。 师曰:你在彼中作甚么? 远曰:我在彼中过夏。 师曰:把将果子来。 又:师在东司上(厕所),见远侍者过。 蓦召文远,远应诺。 师曰:东司上不可与汝说佛法。 慈明谒神鼎谨禅师。 鼎首山高弟,望尊一时。 衲子非人类精奇,无敢登其门者。 住山三十年,门弟子气吞诸方。 师发长不剪,敝衣楚音,通谒请法侄,一众大笑。 鼎遣童子问:长老谁之嗣? 师仰首视屋曰:亲见汾阳来。 鼎杖而出,顾见颀然。 问曰:汾州有西河师子,是否? 师指其后绝叫曰:屋倒矣! 童子返走,鼎回顾相矍铄,师地坐,脱只履而示之。 鼎老忘所问,又失师所在。 师徐起整衣,且行且语:见面不如闻名! 遂去。 鼎遣人追之,不可。 叹曰:汾州乃有此儿耶! 按:慈明临机不让,机用超绝,盖因神鼎选众精奇,门下弟子,又气吞诸方;善知识自落骄贵堕、轻慢病,故慈明游戏而折之。 救其弊也。 如济颠、泉大道,生当诸方严整,禅林皆入死寂境中,乃以游戏三昧,解众人之缚。 若使处于法末世乱者,必精严持律,不作斯类举动矣。 又如:慈明忽得风痹疾,视之,口吻已歪斜。 侍者以足顿地曰:当奈何! 平生呵佛骂祖,今乃尔! 师曰:无忧,为汝正之。 以手整之如故。 曰:而今以后,不钝置汝。 又:师初在汾阳时,阳一日托以梦亡父母,命库堂设酒肉为祀。 祀毕,集僧众令食,咸不听。 阳因独自饮啖。 众曰:酒肉僧,岂堪师法! 尽散去,惟师与大愚六七人存。 阳翌日上堂云:许多闲神野鬼,只消一盘酒肉,断送去了也。 《法华经》云:“此众无枝叶,惟有诸真实。 ”下座。 上举略仅数则,此类犹多。 凡此皆当简为机趣一流,或朋辈往还,或别有用意,以游戏语句,幽默行为出之,不可取为师法也。 他如与人问答,终以“休去”结束。 “休去”者,有三义:一则为不值申辩,置之不答。 一则表示许可,无须再说。 一则以来人不当机,徒劳开示,无理可喻耳。 若此类“休去”机趣,不定属于何者,但亦无须深求。 如必欲知其彻底,须了解当时情况、人物环境,方可决择。 而古人不来今,今人不及古,枯竭心思,徒劳无益,毋庸必穷其致也。 故曰:“若向言中取则,句里明机,也似迷头恋影。 ”-----------选自南怀瑾《禅海蠡测》  发布时间:2024-09-15 22:30:58 来源:学佛网 链接:https://www.nengliangcan.cn/xuefo/150825.htm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