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化上人与亨利‧福克斯先生
谈话纪录
罗果瞻 笔记
王青楠博士 中译
【编按:1969年9月24日,前比丘恒谦之父福克斯先生,应邀来旧金山佛教讲堂用午餐,餐后与上人谈话。本文为当时的罗果瞻居士由其笔记中整理出来,刊登于英文《金刚菩提海》月刊1970年8至10月号﹝第5、6、7期﹞。事隔多年,上人的风趣睿智,历久弥新,本刊特将其译成中文,与后学们共享。】福克斯先生上午10时到达,静静用斋用茶后谈话开始。当谈及睡眠时──福克斯先生:在我工作的地方有很多噪音,奇怪的是当夜深人静时,哪怕是最小的声音我都可以听到,即使门把手旋转声也不例外,有时在睡觉时也听到声音。宣化上人:感官门头领纳的最轻微感受,都储存入藏识为第八识的种子。这些种子虽然只是感官对象的影子,它们未来可能被第六识分别。第六思辨识会不停地将感受回忆起来,虽然这些感官对象早已不存在了。你所说的境界,是由于思维分别才升起的,当分别停止时,这些境界也就停止了。如果你不执著于这些妄境,就不会再担忧烦恼。做完一件事后,将它忘掉,再去做下一件事;任何事都不要当作究竟真实的。《金刚经》上说:“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,如露亦如电,应作如是观。福克斯先生:热时,我们就少穿几件衣服;冷时,我们如果穿得不够暖就会发抖。外面冷,我们心中就觉得冷;外面热,我们心中就觉得热,冷热的状态看来是很真实的。宣化上人:你的思维如果不去分辨冷热,冷热就不存在;冷热不存在时,谁又能感觉到冷热呢?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一切有为法。如果我们不做不必要的分别,我们原本平静的心就仍处于不被干扰的境界。福克斯先生:技术进步与佛教的关系如何?随着时代的变化,新东西的发明,就有了进步。每个人都是制造不同东西的个体;每个人都一个天赋的头脑,头脑就是要用的,不断地进行思维。宣化上人:不错,科技确实有了长足的进步,可是还有件比科技进步更重要的事。“进步”,会将我们导引至何处?五百年后,所有今天的发明都过时了,那时所用的又都是更新的发明了。当一切都发明出来之后,人又做些什么呢?重要的是什么为先?是社会应该为人类服务,还是人类为社会服务?现在的社会秩序是人类为社会奉献,维持社会,可社会却无视于人类的苦恼和所受的虐杀,这是个严重的错误。如果社会为人类的需要而服务,世界就会和平地运作;世界和平地运作时,人就能自由自在地观照自性,考虑生死的重大问题。你应该知道自己从哪里来,到哪里去?所谓“来时糊涂去时迷”,重要的是要迴光返照参自性。你如果向内参究,就不会被社会的迷茫所影响。见到自性后,很自然地就会懂得科学与哲学。福克斯先生:这些听起来当然很理想,可是我不相信所有的人都能这样一心一意地追求。我们大家都不一样,每个人都有其天然的性情,不一定所有的人都能成就这一事业。宣化上人:你说得太对了,只有很少人有这种根性,这种天然的性情和能力,来研究修行大乘佛法,这甚至也是很少人能遇上的事。遇上的人中,能修行深入其中道理的人更少。这很难的,可如果我们能够去做最难的事,那才是真正的成就。有人来这儿学习,住上几天之后就受不了了,不得不走。如果一个人明白了真正的道理,他就能去做要做的事;如果十个人明白了真正的道理,他们就能去做要做的事。佛菩萨教化众生,不担心众生接不接受。如果人懂了,开悟了,佛菩萨高兴;如果没有人懂,没有人开悟,佛菩萨仍然高兴。贪心,使人无法解决问题的核心,障蔽着人没法见到自性。例如我有个弟子想学神通,可是只要他贪着,就没法得到神通。现在在西方佛法很少见,所有未悟的人有了迷惑,只有正法可以去除它,所以你儿子发心做比丘研究佛法是极其重要的。迷惑从哪来?基本的原因就是贪:贪财、贪色、贪名、贪食、贪睡;每个人都因为贪而起欲望,放下很困难。我教导弟子们要坚强地节制欲望,但是我不强迫,我只是告诉他们方法,做不做是他们的事。如果教授与此相抵触的方法,那就是石头压草;用石头压住草,草反而长得又密又壮。我不这样做,我去找到的是根,是最基本的原因。福克斯先生:我很敬佩你所讲的道理,和你如此精进钻研的弟子。我从前还为儿子担忧,现在我放心了。宣化上人:你回去工作后,不要再为已经过去的事担心,做事时用智慧做好,完成后就不要再去想了,将心平静下来,最好将人生视为一场戏,不要太当真,这样就没有什么忧虑和问题了,就可以独立来去自由。如果能看到一切事物在根本上没有差别,你就没有问题了,一点麻烦也没有了。如果你分别善的是善,不善的是不善,那就被外境所转了。如果追逐外境,你越迫离本来的家迷失得越远;如果保持不动,你就仍然在本来的家中。将你的身体视为天地,虽然天地包容万物,可是它们却不是分离的。如果懂了这个道理,世间就没有什么会使你苦恼或担心。这是不是很奇妙呢?“法”──佛的教导,是无处不入的,无有定法。法,永远是像河中的水,平稳地流动却又不执着于任何地方。如果你说某种法是固定的,那它马上就变成了死法。《金刚经》上说“应无所住而生其心”,这就是“无有定法”的意思。“不定法”的一个例子就是亲子关系,父母要让孩子孝敬,可是有的孩子打杀父母,“孝”,这种法又如何能固定呢?有的父母经常喝斥孩子,有的却认为孩子很好,惯着他们,这些情形都不合于孝道。因此在父母眼中这个法并不固定,没有任何东西是永久确定的。我们讨论到技术的进步,人发明了许多非常有用的东西,可是氢弹原子弹也发明了出来,产生了奇怪难治的疾病。现代的方便既有益处又有灾害,所以是善恶夹杂。在火车、汽车发明之前,没有什么火车出轨和车祸,也没有人因此丧生。过去的人都死在家中,现在意外死亡大大增加。飞机突然从天上掉下来,这就好像吃人。很久以前人担心老虎,可老虎一次只吃一两个人,现在一次火车、飞机失事就吃掉几百人。我们可以提高警觉避开老虎,可是现在乘客没有办法保证自已能免于火车、飞机失事。这就是“对立法”的一个例子,一切事情都有对立的东西;善对恶,迷惑对了解,真对假。福克斯先生:这并不是飞机、火车,或机器造成的,而是制造、使用、维护这些机器的人造成的事故。宣化上人:对。灾害产生于业──众生的行为,所以不能说机器是善还是恶。两千年前如果告诉人有飞机、汽车和自动推进的车辆,他们不会相信的。那时要是有飞机从上空飞过,人或许会奉为神明,可我们现在知道飞机就是飞机,是人造的东西,是科技进步的结晶。宣化上人:世间有氢弹原子弹的时间很短,但是从大范围考虑一下,包括所有的时间空间,你就会明白这些现象是很平常的。现在的人可以登上月球,但上月球不过是儿戏罢了。从小孩子的观点看这是很特别的,可是从宇宙的观点看,事情一定是如此。小孩有新玩具时都会非常珍惜,以为自己是第一个有这种玩具的人。每个世界都要经历“成、住、坏、空”四个时期的循环。一劫是很长的时间,有上亿年。一千劫是一个小劫;二十小劫是一个中劫;四个中劫是一个大劫,一个世界经过了这四个时期后,就完成了一个周期。在一个大劫中,每个时期有二十个小劫。在这么长的时间里,新的变旧,旧的又变新。人也是这样,我们出生、成长、衰老、死亡、又出生、成长、衰老、死亡,连续循环不断。同样的道理对于人和世界,在无量劫中的情形都适用。福克斯先生:吃了午饭后我们就消化食物。同样,你所说出的智慧我也在消化。人似乎始终都没有变,而我们的大脑却不停地在思考,所发明的新东西越来越多。不停思考的结果,发明虽然在变化而人却大体上没有变化。宣化上人:是的,人不停地思考发明,可又是谁让你这样做呢?是这个生理上的大脑吗?人死之后,大脑当然还在;虽然尸体还有大脑在,可是它再也不能思考了。所有这些发明其实都不是新的,以前就有了。如果有人要学习所有的知识,十年之后他会发现许多十年前的知识都忘记了。二十年之后,他所忘的会更多;到老的时候,他会连儿童时的事情都忘掉了。同样,所有这些发明以前都有过,只是人将以前的发明忘记了,现在又重新来发明一次。例如我像通常那样一行行竖着写字。后来我开始从右向左横着写一行,再从左向右写回来,一行行写到纸面的底部。虽然这些字的读法仍然是通常的竖列,可是每个人都很吃惊。过了一段时问之后,现在没人觉得特别了。福克斯先生:许多事都是这样,没有人操心去问为什么,去考察这种连续变化、更新的来由。宣化上人:“为什么”,这个问题基本上就是在谈人的无尽潜力。一切都在人的真心之内,所谓万物生于众生的自性,不离自性。福克斯先生:您是否相信我们能够决定,并控制我们个人的命运?宣化上人:命运不是固定的。我们的遭遇依赖于我们做什么,我们想要做什么。你能做总统,他也能,我也能做总统。我们只是要进行必要的努力,以完成达到目标的条件。个人的命运并非由上帝独裁地掌握着。上帝明确地说他是唯一的,无上的存在者。佛法包括了一切事物,一切人;在佛法中,任何人修行都可以成佛,任何人都能够修持他的行为和心念;在佛法中,即使在佛法界也是平等的。佛佛平等,彼此没有大小、高矮、优劣、黑白的差别。彼此和谐无碍。宣化上人:这种道理和上帝的有所不同,他说:“我最伟大。我创造了世界,我最清净,我就是究竟实相!”对上帝的这种讲法,有人会说,“你既然是唯一真实的,为什么要讲这些谎话呢?”还有人会说,“如果你讲的是真的,你为什么一定要让人人都知道呢?这不很谦虚吧!”只有天真愚痴的人才会说“啊,是的!他是真的。”许多西方人还不相信佛法,以为这不过是种迷信的神秘学。然而他们却建立、修持一种一神教。上帝说,“我是上帝。”人人都可以说:“我是上帝!我是上帝的父亲!基督自称为神子,那我就是上帝的父亲!”这些都是言语而已。要认清究竟哪个正确,我们必须研究他们讲的道理。福克斯先生:是的,西方人对佛法还很无知,误解也很多。在通讯如此进步之下,这是奇怪的事。当然,真理与谬论似乎以同样的速度传播着。宣化上人:善恶真假是人区别它们时才存在。本来并没有真假,是人建立起来的,所以你以为是真的就真,你以为是假的就假。中国“太平天国”叛乱时,领导人靠自称为上帝而得到权力。他说,“神来了,近了,近了,来了,…他在这儿!这些是我们必须要做的事!”他讲话好像他有上帝的力量似的,他领导的革命有十年之长。可是当革命结束了,剑落下来后,“上帝”的头也落了下来。《华严经》说,“一切唯心造”,科学技术和哲学,所有的进步都是从哪儿来的?都是从心里来的;一切都生于人心,所以学习佛法,认识到一切唯心造,心外无物是关键。福克斯先生:有人说,“从天文学上看,人是微不足道的。”可从天文学上看的天文学家却是人。那谁才是微不足道的呢? 宣化上人:人不小,宇宙也不大;没有人就没有宇宙。如果不是为了人,就没有鬼也没有佛,因为人才能认识他们;如果没有人,佛能有什么作为呢?一切都是我们创造的,我们是其中的一部分。这和上帝的立场不同,上帝说,“只有我是真的,你们都是假的。”上帝不说凡人是上帝,上帝是凡人,可是佛法说众生就是佛;佛就是众生,没有不平等,没有说佛是真的,众生是假的。因为没有众生,就没有佛,佛就是众生成的,说一个是真,其他是假,这很没有道理的。福克斯先生:我读到佛教中有许多宗派,这是怎么回事?宣化上人:和一切事物一样,所有的宗教都是众生业缘的感应。佛法与其他宗教没有什么不同。你懂的道理越多,就越不必要去讨论些小问题。你谈的道理越广大,就越接近真理。所有的宗教最初建立时,都是要规矩人们的行为,叫人“诸恶莫做,众善奉行”可是人起了分别心之后,宗派就出现了,很快就“众恶奉行。”有宗派的地方往往有许多争斗:天主教说他们的经典是真的,新教是异端;佛教徒说只有佛教是圆满的。佛教徒的这种讲法并不太糟,因为圆满的要以那些本身不圆满的部分为体才能成就。真正圆满的一定要包括所有不圆满的才行。离了不圆满,就谈不上圆满。可这还只是言谈而已。有一天庙里来了个人问我,“佛教是不是真比所有其他的宗教都高呢?”我告诉他,宗教没有高下,宗教只是给人治病的药;药吃够了,病治好了,还继续吃药做什么?西方告诉人世界是上帝造的,可是如果世界是上帝造的,为什么他造得这么糟糕?为什么每样东西都不平等?为什么世界上有这么多麻烦?佛法认为一切都是众生的因缘业报,并不是我或其他人告诉你去做什么。你所做的事,不是外在强迫的。一切都是人自己业行果报的表现。许多人说上帝造万物,要是这样的话,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?是否为了有人敬拜他呢?若真如此,这位“上帝”肯定是自私的。正确行为的标准并非是指这个对,那个错,正确的行为合乎真理。世界上一切事,完全都是按着因果缘起发生的。比如说,你的儿子如果没有“助因”和“业缘”,就不会到这儿来,更不用说成比丘了。我知道在他来之前,他是很懒的,可现在因缘成熟了,他有恒心而且精进。福克斯先生:我认识到我儿子真是走在正确的路上了,我很高兴。只可惜我们住处相距太远。如果往来能更方便些,我们就能更经常见面了。宣化上人:没有东西能离开你的自性。想想我们今天谈的道理,如果你真明白了,千里如在目前;如果完全不明白,目前如相距千里。依着你所明白的道理去修行才是真的。比如我写的《水镜回天录》里讲到常仁大师,他是我在中国时庙上的方丈。无论我们离得多远,他都准确知道我在哪,在干什么。我也知道他在哪,在干什么。我们时时刻刻都这样,不用电报雷达。这是不是个奇迹呢?福克斯先生:真是不可思议!恭录自《万佛城金刚菩提海》月刊 第370、 371 、372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