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弟弟从小就很安静,不爱说话,不认生,但是绝不是很容易热络的那种。小时候婴儿肥,我喜欢捏他胖脸,他也不叫唤。一开始家人都觉得他是不是智商有问题?做各种检查也没事。后来上学才发现他天赋异禀,从一年级开始就一直是前三,回家很快做完作业就去玩了,喜欢踢球、打篮球。从不惹事也没有叫家人买过什么,特好养活,但是没有见他对家人表现出特别亲热的感觉。有时很恐惧,觉得他没有小孩的阶段,不认识他。唯一几次情绪波动较大,一次是汶川地震,一次看着我妈杀鱼,抱着我哭。我家境不好,记忆中家里几乎没给他零花钱。我很少见他笑得很开心,什么事都是微微一笑,能不说话就不说,说话也是小小声。长这么大到他出家,我挑不出他的毛病。我甚至都觉得他不是亲生的,因为我爸暴躁的性格一点都没遗传给他。而且我和我爸都是国字脸、秃顶,他是那种漫画走出来的感觉。我和我妈有时很刻薄,但他很漂亮,他会记得别人的好,会帮助别人,别人伤害他他不会记在心里。而我是那种不欺负别人、也不允许别人欺负我的睚眦必报的性格。他身上一直有种淡淡的类似柠檬的气味,而我竟然只有汗臭。我和他一起生活的日子,最让我后悔的就是,小时候没有多和他玩玩,以及在他12岁的时候,我找他要了亲戚给他的全部压岁钱去打游戏,然后我妈收他压岁钱的时候,他说他弄掉了,被我妈暴打一顿。有一年去北京,到一景点旅游看到和尚,他就不走了,在那里聊了很久,我妈怕是骗钱的,强行把他拉走了。回来以后他有些变化,给爸妈洗脚,做更多的家务,运动也少了。他更多时间是在看书,学习古汉语、哲学这些书。那段时间他有点狂热,疯狂地看宗教哲学类书籍,成绩有所下降,我把这事告诉爸妈后,我妈把他那些书都撕了。之后他就不看这些书了,开始努力学习。然后就考上北京那所他向往的大学。
现在想来,我的弟弟一生下来就很奇怪,和别人有太大的不同,这种感觉又说不出来。
后来在大学的一个暑假回来,他跟我们说他要出家,我们一开始以为他开玩笑,就没当回事。后来校方打电话来询问我们他要退学的情况,我爸听了,一个巴掌打过去,然后一顿暴揍。他就跪地上哭,不反抗也不挡,我一开始也想打,后来实在心疼,就去挡着,然后我也被一起挨打。晚上睡觉的时候,他跑到我房间埋头在我腿上哭,一直说对不起。我问他什么原因,失恋了还是得什么病了?他说他很好,只是因为信仰。我说你怎么不因为爱情呢?然后我劝他听爸妈的话,也没用。气得我一脚把他踢下床,他给我磕了三个头之后就出去了。再之后就是不得安宁的时日。最后他还是出家了,就在北京的一个山上。刚开始几年,家里和他断绝关系,不回电话、不接微信,他就写信。我收到信的时候都惊呆了,才想起现在还有这种通讯手段。再之后毕竟是家人,还是和他通话了,然后去看他,看他过得好不好。他还是和以前一个样子,婴儿肥、眼神清澈。我们去他寺庙看他的时候,有很多其他家长都住在一起,有的是自己强迫孩子出家的,而且孩子不太愿意;有的是佛教家庭,母子做同样的决定;当然母亲跑来找儿子的居多,死去活来的,跑来抓儿子回家的;有个母亲看上去应该是高级知识分子,说话举止很有仪态,和儿子聊了后,哭了一阵,和儿子道别就走了;但大部分都是又打又骂。有个父亲,连我们这样来探亲的都骂,说我们是傻逼,作为被误伤的路人,我心里想,你这么暴戾,你儿子没自杀就不错了;还有个当妈的,也是天天抓着大家,说他孩子怎么不听话怎么的,跟祥林嫂一样……我比较庆幸的是,这个阶段我们家很快过去了……
另外,我经常管家里要接济,做生意又亏了家里几十万,可能弟弟比较省钱,我妈经常说我“还不如像你弟弟出家算了”。因为以前生活,弟弟和家里没有那么深厚的羁绊吧,所以他出家,家里很快过了那段时间,我觉得他就是我家的一个过客。
后来,我觉得他在寺院里生活得也不错,虽然不能吃肉喝酒,不能结婚生子。但是他们团队的人相处起来很有礼貌、很和谐,或许这种宁静平凡的日子更适合他。而我们认为正常的生活方式,不见得适合他,没必要强加给他。还有那些在评论区说我弟弟的,我们自己家人都释怀了,你在这着急个什么劲啊!现在的我倒认为,出家可能是他最好的选择,因为他喜欢,他不犯法、不违背道德、不给人添麻烦。他虽然是出家人,但他首先是我弟弟,喜欢一个人就是让他做自己喜欢的事,不是吗?难道非得按照别人的意愿憋屈地活着、活成了别人的傀儡,才是真的对他好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