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怀瑾:谈运势
发布时间:2024-05-25 02:47:03 | 来源:学佛网

我曾经有一段时间非常沉迷于研究八字和风水,直到后来才恍然大悟,八字和风水,充其量不过是研究如何充分利用时间和空间的学问,其实只是小道。从来没有听说哪个八字大师或风水大师成了皇帝或者世界首富。八字、风水假使有用,也是有限的,它们的力量只能在一个范围内行使,超出范围就不灵光了。

宋朝范仲淹请风水家看母亲的墓地,风水家说他母亲的坟是“绝地”,他家会断子绝孙,劝他迁移。他说既然是绝地,就不应别人去受,宁愿我自己受;如果我该绝后,迁坟有什么用?结果没有迁坟。当时苏州有一个著名的风水宝地——南园,范仲淹正在做宰相,又是苏州本地人,于是许多人劝他把南园买下来做住宅,以利后代出人才、做大官。范仲淹说,一家人发达富贵范围太小,于是他买下南园办了“苏州书院”,培养出不少人才。他死后,儿子范纯仁又做了宰相,而且世世代代人才辈出。范氏家族兴盛将近千年,是“积善之家,必有余庆”的最好证明。风水是有形的,沧海桑田,风水怎能保持不变呢?地球都变化了,地球都不在原来的地方了,风水肯定会变化。

真正的大风水,是顺应社会、时代的潮流,顺应民心,人心就是天心,人心就是风水。所谓时势造英雄,这些英雄就是抓住、利用了时势的大风水。有时候小人物就做成了大事业,就是因为适应了时代的需要。韩愈文起八代之衰,胡适成为新文化运动的旗手,刘心武靠《班主任》一举成名,孙中山****满清帝制……都是时代需要。至于杨度帮助袁世凯恢复帝制,“辫帅”复辟等等,违反人心和历史潮流,最终树倒猢狲散,为天下后世所笑!

国家也有国家的运势——国运。多年前,国学大师南怀瑾在《易经杂说》中预测,自20世纪80年代开始,中华就会开运、走运。南先生的预测在台湾地区产生了非常大的影响。那里人多信风水,也相信天命不可违,他们认为回归大陆,也会随之开运。所以,我认为,两岸的和平统一,是民心、天心所向。

做乐于助人的善男子、善女人,就是“积善之家,必有余庆”的大八字;有“吾貌虽瘦,必肥天下”的大气魄,才是中国历史上真正的大宰相;看到世界上一切的一切,都是“华严境界”的至真、至善、至美的大眼界,才是真正的大佛法;“视众生皆为眷属”的大心胸,就是平安幸福的大风水。

变迁的时代与不满的心理南怀瑾讲

生为20世纪末期的中国青年,身受古今中外思潮的交流、撞激,思想的彷徨与矛盾,情绪的郁闷与烦躁,充分显示出这时代的冲突与不安,因此形成了青少年们的病态心理。代表上一代的老辈子人物,悲叹穷庐,伤感“世风日下”、“人心不古”,大有日暮途穷、不可一日的忧虑;正在茁壮中的少年,既无高瞻远瞩,更不知道如何去后顾深思,前路茫茫,一片空白,在无所适从的情态中,陷于烦闷。这是老一辈子的人应该担替的罪过?或是这一代青年们的错误呢?其实,谁也没有罪过;不能把这个责任,推诿给谁来单独承当。这是历史趋势中自然的现象,文化思想在变动的时代中心起的波澜,也是人类历史分段生命中当然的病态。如要讲究责任谁属的问题,在两千多年前的东方,当中国春秋、战国时期,遭逢历史的巨变,我们公认的圣人──孔子,著述《春秋》大义,是把这种过错,责之于当时身其位,力足以谋国的“贤者”,孔子这种论断的是与否,那是历史哲学上的一个问题,姑且不论。但至少要知道在《春秋》时代,教育和知识并不普及,因此所谓“贤者”的士大夫们,的确是义不容辞,难逃其咎的。而当时印度的圣人──释迦牟尼,创立佛教,敷扬佛法,却认为历史变乱的罪过,是人类与一切众生的共同“业力”所造成。当共同“业力”构成大势所趋的时期,犹如转动速度极快的火轮,当它正在旋转的时候,谁也无法插手使其停止;阻挠或堵塞,只是增加旋力发生巨变而已。孔子的道理是“因人论世”,所以《春秋》责备贤者。释迦的道理是“因世论人”,所以佛法的观点,便深深悲叹众生的“定业”难移。此外,老子的“无为”、“因应”观点,也正同此理而立论。我们如从“因世论人”的观点来说,释迦历史哲学的观念,自有其充分理由的论据。如果根据此理,大有可能会袖手旁观,喟然叹息芸芸众生,至可怜悯而已!如果从“因人论世”的观点来说,“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。”为了承先而启后,继往而开来,那么生逢历史时代剧变中任务,对于现代青少年的思想与心理问题,必须要检讨疏通,求其开展新运。但要检查现代青年思想的病根所在,与心理病态形成的原因,又必须要从历史文化演变的过程中,追溯前因与后果,再来寻求治疗的药方。

不满现实的历史心理

在五、六十年前的前辈时代,也正是我们出生成长的阶段,我们也正如现代青年一样,具有勇敢、决心、幻想、行动的情绪,同时更有不可一世的气概。但也正和现在青少年相似,怀有无比的彷徨、郁闷、烦躁,和敌视现实、否认一切的心理。这是19世纪末期和20世纪初期,新旧中国文化思想开始交替,东西方文化迈向交流融汇,激起中国文化新思潮的巨浪阶段。由裹成三寸金莲的小足,解放为大足;终身不出闺房一步的女子,争取男女平权。男子们由终日背诵“之乎者也”,提考蓝、穿长袍马褂上京求名,而变为写作的呢吗啊,死啃ABCD,割须剃发,穿上西装革履,大谈洋务与西学,夸为识时务的俊杰。总之,事无巨细,学无古今,人无老少,一切都在求变、待变、必变的巨变过程中。我们所接触的中年以上的老前辈们,他们面对此情此景,满腔忧患,无限感伤,随时随地都在摇头叹息“人心不古”、“世风日下”,而进入暮年晚景的低潮,含悲抱愤而去。但在无情岁月的推排之下,曾几何时,我们这些青少年们,不满当时的现实,和轻视否认当时老前辈们摇头叹息的情景,也渐渐地进入我们的心境,成为生活习惯的一种自然姿态。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后,不知不觉,自己也进入中年,昔日老前辈们不满现实的叹息感言,又渐渐地出自我们之口。这种循环性的历史悲剧,犹如新旧交响的乐章,具有时代性旋律哀怨,永远存在于历史的阴影里。这也正是说明:历史时代的途程在不断地向前推进,而人类在时代的轮转中,却永远不满现实。不论任何时代,青少年们固然如此,老年人们又何尝不如此。由于这个憬悟,我常警醒自己,不必忧伤,不必感叹,假如我过去了,后一代的人们,也许比我们活得更有趣,更快乐,也可能更疯狂。

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

中国过去有句俗话:学成文武艺,货与帝王家。古人把文学,武学,叫作文艺,武艺。古人这个艺字用得非常好,不管是文学。哲学,或任何学问,修养到了艺术的境界,才算有相当的成就。学武也是一样,学到了相当的程度,才称得上武艺,入于艺术境界,也就是所谓化境。不像日本人,有所谓一段,两段,一直到九段。日本武术的分段法,是由中国佛家禅宗的浮山九带蜕变而来的。上面引用的这句古话,相当深刻,从这句话来看,人都有不满现实的情绪,尽管学问好,本事大,卖不出去,也是枉然。孟子卖不出去,孔于也是卖不出去,在《论语》中记载着孔子说的:沽之哉!沽之哉!结果到了流动摊位上,还是卖不出去,永远是受委屈的一副可伶相。孟子也一样,现代和将来的人也是一样,卖不掉的时候,都很可怜。这就是世间相。过去是将学成的文武艺卖给帝王家。现在呢?是卖给工商巨子、大资本家。中国的知识分子,几千年来都是如此。另一方面,那些大老板的买主们,态度都很令人难堪,不但是讨价还价,苛求得很,有时候对知识分子就像对上门兜售的小贩一样,看也不看一眼,一挥手,一个劲儿地比着:“去!去!去!”你把黄金当铁*卖给他,他也不理,就是那么个味道。我在小的时候,父亲告诫我两副语体的对联说:富贵如龙,游尽五湖四海。贫穷如虎,惊散九族六亲。”另一副说:“打我不痛,骂我不痛,穷措大(现在叫穷小子)肝肠最痛。哭脸好看,笑脸好看,田舍翁(现在叫有钱人)面目难看。”活了几十年后,对人间事阅历多了,回头再想这副联语,的确是世间的淋漓写照。在古代,尤其春秋战国间,知识分子第一个兜销的好对象,当然是卖给人主——各国的诸侯,执政的老板们。如果卖出去了,立即就可平步青云,至少可以弄个大夫当当。其次,卖不到人主,就卖给等而下之的世家,如孟尝君、平原君等四大公子,一般所谓卿大夫之流,能够作他们的座上客,也就心满意足了。实际上,名义虽称之谓宾客,也不过是一员养士而已。如弹挟当歌的冯援,即是如此。到了秦始皇统一天下以后,曾经下了逐客令,当时李斯也在被逐之列,临行之时,上书劝课,秦始皇觉得有理,于是收回成令,李斯后来因而得以重用。虽然如此,各国诸侯的灭亡,对养士风气不能说不是个打击,这一阶段的读书人,是比较凄凉悲惨的,大多流落江湖,过着游侠的生活,这就是汉初游挟之风盛行的主要原因。

文采与气质

有些人有天才,本质很好,可惜学识不够,乃至于写一封信也写不好。在前一辈的朋友当中,我发现很多人了不起。民国建立以后,在政治上、经济上、社会上各方面有许多人都了不起。讲才具也很大,对社会国家蛮有贡献,文字虽然差点、可是也没有关系,他有气魄,有修养。另些人文章作得好,书读得好,诸如文人、学者之流。我朋友中学者、文人也很多,但我不大敢和他们多讨论。有时候觉得他们不通人情世故,令人啼笑皆非。反不如有些人,学问并不高,文学也不懂,但是非常了不起,他们很聪明,一点就透,这是“质”。再说学问好的文人,不一定本质是好的。举个前辈刻薄的例子,像舒位骂陈眉公的一首诗,一看就知道了,这首诗说,“装点山林大架子.附属风雅小名家。功名捷径无心走,处士虚声尽力夸。獭祭诗书称著作,绳营钟鼎润烟霞。翩然一只云中鹤,飞去飞来宰相衙。”陈眉公是明末清初的一个名士,也就是所谓才子、文人。文章写得好,社会上下,乃至朝廷宰相,备阶层对他印象都很好。可是有人写诗专门骂他;“装点山林大架子”。所谓装点山林是装成不想出来做官,政府大员请他出来做官,他不干。真正的原因是嫌官太小了不愿做,摆大架子,口头上是悠游山林,对功名富贵没有兴趣。“附庸风雅小名家”,会写字、会吟诗,文学方面样样会,附庸风雅的事,还有点小名气。“功名捷径无心走”,朝廷清他出来做官都不要做,真的不要吗?想得很!“处士虚声尽力夸”.处士就是隐士,他自己在那里拼命吹牛,要做隐士。“獭祭诗书称著作”,獭是一种专门吃鱼的水陆两栖动物,有点像猫的样子,它抓到鱼不会马上吃,先放在地上玩弄。而且一条一条摆得很整齐,它在鱼旁边走来走去玩弄,看起来好像是在对鱼祭拜,所以称作“獭祭”,它玩弄够了再把鱼吃下去。这里的借嗡,是说一个人写诗做文章,由这里抄几句,那里抄几句,然后组合一下,整齐地编排在一起,就说是自己的著作了.骂他抄袭别人的文章据为已有.‘蝇营钟鼎润烟霞”,这是说他爱好古董,希望人家送他,想办法去搜罗。“蝇营”,是像苍蝇逐臭一样去钻营,人家家里唐伯虎的画、赵松雪的字等等,想办法弄来,收藏据有。“翩然一只云中鹤”,这是形容他的生活方式,看看多美!“翩然”,自由自在的,功名富贵都不要,很清高,像飞翔在高空中的白鹤一样。“飞去飞来宰相衙”,这完了!当时的宰相很喜欢他,既然是那么清高的云中鹤,又在宰相家飞来飞去,所为何事?可见所谓当处士,不想功名富贵等等都是假的.所谓文章学问都是为了功名富贵,如此尔!这一首诗.就表明了一个人对于文与质修养的重要。人不能没有学问.不能没有知识.仅为了学问而钻到牛角尖里去,又有什么用?像这样的学问,我们不大赞成。文才好是好,知识是了不起,但是请他出来做事没有不乱的,这就是文好质不好的弊病。一定要文质彬彬,然后君子。就是这个道理。

人体的气机是怎么一回事

东方古代的医药之学,皆与巫术同源共祖,中国的医学,也不例外。在三千年以前,中国的医药之学,由巫医而转入道家的方术,(又称为方技),这是周、秦之间的事。中国的医学和道家的方术,以及印度自古相传的瑜珈术,都承认人身生命的泉源,在于人体内部所潜藏无限气机的库藏。不过古代道家的丹经,这个气字,是用原始的“?”(注:该“?”字无法打出来,上面像是无字,下面四点,)。如用拆字的方法来讲,“无”即是“無”的古字,下面四点即是“火”字的假借,换言之,“无火”之谓“气”。什么是“火”呢,*YIN*欲、情欲、躁动的意念都是火。没有了这些躁火(等于中医书上所说的相火)元气大定(君火正位),渐渐便可引发固有生命的气机。气机的流行,它依循昼夜十二个时辰(中国古代的计时方法,与宇宙日月运行的规则相通),周流人身气脉(十二经脉)与腑脏一周。而且在每一时辰之中,经过气脉的部分不同,就又研究出人身穴道的学说,发展成为针灸之学。

除了医学所称的十二经脉以外,另有不隶属于十二经脉的气脉,便是道家特别重视的“奇经八脉”。“奇经”的奇字,并不是奇怪的意思,而是“单支”的意思;也便是涵有特殊的、单独的含义。“奇经八脉”,也包括了督、任、冲、带、阳维、阴维、阳乔、阴乔等八根脉腺。督脉便是庄子在《庖子解牛》篇中所提及“缘督以为经”的督脉,大约相当于现代医学的自律神经系统与腑脏的关系。带脉相当于现代医学的肾脏神经系统。阳维、阴维则和现代医学的大脑、小脑与间脑的神经系统有密切的关联。阳乔、阴乔相当于现代医学的生殖神经,包括摄护腺与手足等主要神经作用。唯有冲脉很难说,扩充其量而言,它在中枢神经与自律神经之间并无固定部位和系统的范围;它由生殖机能与睾丸之间的小神经丛开始,一直经过胃与心脏部分而上冲间脑。

只有打通气机的人,才能切实体会得到气脉的状况,而后相信确有其事。但特别须要声明的,我非专门学医的人,所引用中西医学上的名词,仅是研究心得,强作解人加以说明而已,不可拘泥属实。此外,由印度上古瑜珈术的传承,经过佛家的洗炼和整理,而成为佛教密宗一派的修炼方法,也很注重人体的气脉,以三脉四轮(祥称七轮)为其主要的体系。三脉,即是人体平面的左、右、中三脉,不同于道家以前(任)、后(督)、中(冲)等三脉为主。四轮或七轮,便是人体横断面神经丛的几个主要部位,与道家的上、中、下三丹田之说,各有不同的概念,却有大同小异的效果

二十世纪的文明与禅学

首先,我要向诸位郑重声明,今天这个演讲是作不了结论的。说句笑话,也许不作结论就是禅吧?假使不作结论就是禅,那么我现在的介绍方式,或许可以过得去了。

夹缝

说到二十世纪的文明,就我个人几十年来所接触到的西方和东方的各界人士,以及不同年龄和各种阶层的友人,在他们的感慨谈论中,使我的心情非常沉重。对于这个时代,我有一个名词,叫它“夹缝里的时代”——东西文化交流、旧文化与新文化交流夹缝中的时代;在夹缝中等待创造的时代。在这夹缝的时代中过的夹缝人生,当然有许多矛盾和痛苦。从另一个角度来看,二十世纪也是非常伟大的时代。人类从地面活动的原始农业社会,进入到工商业社会,再进入到太空的时代,我们生为现代人,适逢其盛,这是古人所梦想不到的。

二十世纪科学和技术的进步,在物质文明方面确实给予人们许多生活上的便利。但是,在精神文明方面却有更多的痛苦与烦恼,并没有能够给予人类精神上的安慰以及真实的幸福与平安。年轻的一代,感觉很烦闷;老年人更是忧悲感叹——忧悲自己、感叹后一代,而且对未来人类文化与社会风气的前途,感到颓零部件与悲哀。在西方文化思想的领导下,哲学找不到真正的出路;宗教也无法很成功地作为时代精神的平衡剂。物质文明的飞速发展,使人们自然趋向现实;在现实的生活之中奔忙。对于是非、善恶,过去的以宗教性或伦理性为基础的道德标准,被现在的以从经济观念出发的价值标准所取代。整个人生都在一片茫然之中。

正因为如此,禅,普遍地受到了人们的重视和研究,风行世界。人们希望从东方的禅的道中,寻求到心灵上的真正安慰与出路,以及人生的真谛与解脱。

禅?

什么叫做禅?肚子饿了要吃饭,那就叫做“禅”吗?(“馋”的谐音。)这不是笑话。饮食、男女,人之大欲存焉,这里面大有学问。为什么我们要吃饭?为什么要做人?为什么要活下去?人生有一连串为什么的问题。譬如:诸位为什么要念书?为什么学理工?理工出路好!出路好又为什么?发财!发财又怎么样?为什么?一直问下去就没有办法答出来。

禅包括了中印文化思想,是中国文化中儒、道、释三家思想的结晶,其目的在使人生得到解脱。有一个问题必须先要交代清楚:任何一门学问,构成它的思想系统时,自然就形成了一个主观的立场;禅是绝对不能主观的;但是既然讲禅,就落入了主观。禅非宗教,却直超宗教的化境;禅非哲学,而径趋哲学思考的极峰;禅非科学,却与科学有互通之妙处。

关于禅的研究,并非一般人所想像的那么简单。目前,对于禅有两种严重的误解。一是依文解义,研究经论理论,使禅学流为文化思想之哲学;或者仅仅是知解的“口头禅”,用心中的推理,侈谈般若解脱,说空说有,俨如禅师。这些人毫无实证,返照形躯依然一团漆黑,从来未曾进入禅的境界。这种禅学,诚如《楞严经》所说:“但有言说,都无实义。”二是把打坐的工夫当成了禅。这些人泥守工夫,以坐工为究竟,欲解而缚愈坚,求悟而迷愈甚,不知经云:“内守幽闲,犹是法尘分别影事。”其实打坐只是学禅的方法之一而已;打坐是“术”,并非是“道”。真正的禅宗或禅学,应该是“学”与“术”兼顾,不独要在学理上的研究,更须重真切的实证。

两种征服

人类自己号称为“万物之灵”,自认为可以征服万物。但是到目前为止,不论从哲学或科学的成就来说,人类仍然无法自知自己是从何而来。人类虽有智慧,但自己从何而来都不得而知,因此便产生了宗教,需要宗教来解决问题。一般的宗教,犹如站在秋天的日落黄昏时来看世界,使人兴起无限的悲秋之感;在此日落西山的情景中,对宇宙感到失望,对人生感到灰色。唯一不同的便是代表东方文化精神的道学,根据《易经》的道理,使我犹如站在春天的早晨来看朝阳,对于人生的观感,始终是朝气蓬勃,永远有无限的生机。

我们愈是认真地了解人生的道理,就愈感到人生“为什么”的问题太大了!禅宗告诉我们:人之所以不能了解宇宙和人生,只因为人不能真正地了解自己!

英雄与圣人有何不同?英雄能够征服别人,征服天下;换句话说,他把自己的豪气与烦恼,建筑在天下人的痛苦和烦恼上。而圣人不求征服世界,只求征服自己;他把天下人的烦恼与痛苦挑在自己的肩膀和心坎上。这便是凡圣之别。但这与禅有何关系呢?告诉诸位的答案是:禅宗要我们首先征服自己!征服自己与二十世纪文明又有什么关系呢?这个关系可真大了。刚才说过二十世纪的文明增加了人类精神上的烦恼与痛苦,而我们为什么有烦恼与痛苦呢?因为我们心里有思想。然而我们的心在哪里呢?如果回答说“不知道”,那么这个问题可严重了。

心事

什么是我的心呢?古今中外的文化对于这个问题,归纳起来,有两种回答。一种是认为心只是神经的反应、机械的作用。另一种便是现代学术中最新的尝试,也就是精神与灵魂学的研究。假定灵魂学得到科学的证明,认为在物质以外,的确是有灵魂的,那么全世界的文化不管是宗教或哲学,乃至科学,统统都要改观。而禅宗认为心是什么呢?活着的就是心,死掉了就是灵魂。我们今天生存在物质世界中的种种烦恼,是谁在烦恼呢?何以睡着了就较感不到烦恼了呢?因为睡时心减低作用。那么平时我们烦恼与欢乐从何而来的呢?从思想来的。思想会不会自己作主呢?思想动力的来源是什么呢?自己固有的吗?他人给予的吗?禅,就是用独特的方法来研究这个“东西”。

现在再把这个“东西”作进一步的分析。关于人的精神内容暂可归纳为两部分:一部分是感觉,另一部分是知觉。感觉是心理上的反应,是机械的。各位坐在这里,坐久了,就觉得椅子有点硬,这是感觉。而同时知道上面有一个人在如何如何地讲话,这是知觉。现在请各位注意“自己”,不要注意我,禅就是要注意自己的那个“东西”。除了感觉和知觉以外,你还有一个“东西”:那个“能知道”自己在感觉、在知觉的那个“东西”。这又是什么呢?

诸位从小学到大学,知识在不断地增加,学问的领域也在不断地扩充。但是,与知识无关的那个“能知之性”却始终没有动过,即使是老年人,它也未曾衰老。这个“东西”也就是我们从小感觉到肚子饿了就要吃饭,冷了就要穿衣,即:那一个知道现在的我应该要怎么去做的那个“东西”。

禅,就是要我们找出这个“东西”。这个“东西”找到以后,才晓得我们所有的感觉与知觉,我们所有的喜悦与痛苦,不过如虚空中的点点浮云而已。气象变化无常,但虚空不因今天下雨而有所失,也不因明天天气晴朗而有所得。现象虽有许多不同的变化,但虚空总是如如不动。所以,我们要了解人生有一个生命的真谛,这个“东西”是不生不灭、不垢不净、不增不减的。不因为你学禅而增加起来,也不因为不信仰、不学禅而减少。可是你需要找到遗失了的它。禅宗要讲的,就是要找到这个“东西”。这是禅的中心。

本来面目

这个“东西”是什么呢?这个“东西”就是禅!也就是禅宗所说的“本来面目”。“本来面目”找到了,禅宗就说这个人是大彻大悟了。

那么一个大彻大悟的人,他究竟悟到了什么呢?古代的禅师曾有答案说:“鼻孔原来向下。”当然,人的鼻孔本来就朝下,有何稀奇?可是要知道:世界上最浅近的问题却是最高深的学问!再比如一位和尚悟道的时候说:“尼姑原来是女人做的。”这不是很可笑的话吗?尼姑本来就是女人做的嘛,这有什么稀奇吗?大家可要知道:天下事就是不稀奇里面有最稀奇的道理。

可是,现在世界上讲禅,都喜欢讲这些类似幽默的话,认为这便是禅。拿它当幽默,当笑话,轻松一笑,以为这“会心一笑”就是禅。殊不知“尼姑原来是女人做的”,那是影射的话。这是在告诉我们:我们的本性本来就在这里,本来就有的,不必去找它,我已经到达了那个境界,我已经找出生命的本来面目,原来如此。所以说:“尼姑原来是女人做的。”

再说禅宗另一个故事。有一位末山尼,是当时禅宗的大祖师。有一个和尚,名叫灌溪,他非常不服气地说:“我非去勘验(考考)她不可。”于是来到末山。知客见他又似挂单又不似挂单,就去报告末山尼。末山尼问他:是为游山而来?还是为道而来?当然他答的是为道而来。于是末山尼便以升堂说法的姿态来接见他。和尚于是傲慢地问:“如何是末山?”末山尼答云:“不露顶。”这就是禅宗所讲“本来面目”,也就是以遮止之语来影射本地风光。灌溪问末山尼什么是末山的景物?末山尼所答复的景致本来就这样嘛。等于说:你悟道以后,不论行住坐卧,你的境界是怎样呢?这个用不着问嘛,你也有,我也有。比如有人问夹山善会禅师如何是夹山境?夹山回说:“猿抱子归青嶂里,鸟衔花落碧岩前。”是非常的现成;但必须有事焉。

灌溪和尚接着问:“如何是末山主?”这等于说:末山景虽然现成,但你能够做主,能够把握否?这能做主,能把握的又是谁?末山尼悠然而对说:“非男女相。”这个主既非男又非女。人的灵性充沛乎于天地之间,本无差别,男、女、老、幼只是形态上的不同,本性初无二致,同样是肚子饿了要吃饭,冷了要穿衣。所以末山尼答以“非男女相”。灌溪和尚又接着问:“何不变去?”末山尼厉声而答:“不是神,不是鬼,变个什么?!”灌溪和尚到此瞠然无对,这才真心拜伏,为她做了三年苦工。

静坐与禅修

下面讲修禅的方法。我们知道禅是离不开打坐的。可是一般人以为打坐就是禅。有些人说他学过禅,实际是说他学过打坐。我常说:打坐如果是禅,那么石狮子坐了几十年,该有禅了吧!如果打坐才有禅,不打坐就没有禅,那只是修腿,不是修禅。所以说“打坐非禅”。但是,禅宗不离打坐是真的。打坐是训练自己走向实证的禅修,体验自己如何明白自己的心理状况,控制自己的心理活动,达到心性本来的方法。

修禅的方法很多,其基本原则是,首先要认清自己心理的现况,不一定需要打坐,大家随便在什么状态中都可以体验出来。只需要把现在自己的思想集中起来,观察自己在干什么。诸位如果照此作去,一定开始发现脑中有很多思想。不打坐还不晓得思想的杂乱,愈打坐则愈觉得杂乱。犹如一杯水,里面有很多的尘垢,当它动的时候,并不能发现里面的沉渣;但把这杯水放好,加上澄清剂,才发现沉渣很多。初步静坐的道理也是如此。这种种杂乱的感觉和思想,佛法统统名之为妄想,也叫妄心。为什么把这一种心理状况叫做“妄”呢?举例来说,我今天已经讲了很长时间了,讲了很多了话。那段时间哪里去了呢?过去了。我讲的话呢?讲过了,也就没有了;你们听过了,也没有了。再如,电灯刚刚亮的时候,第一刹那的闪光,立刻消失了;只是电源不断地供电,在不断地消耗中,我们才不断地看到亮光。总之,我们听讲的、听的、感受的、思想的都“过去”了,不能把握它。我们的思想,可以想得很多,可是要它停留,去停留不住。所以叫做妄心、妄想。妄者,虚妄不实。是靠不住的。佛法也叫它“幻”。

三心不可得

诸位注意,当这一秒钟——“嘿”,我手这么一摆,这一秒钟已经过去了。可是,当这个刹那幻想(现象)存在的时候,不能说没有,是有的,存在的;但是,这个存在不是永恒的,它马上过去了,故谓之幻,是妄想,是妄心。但是,我们能知道现在自己在讲,自己在感觉,自己在烦恼、欢乐,那个能知之性并没有动过。各位知道自己在这里听,听些什么?过去了;可是,那个能听之性没有变动。我们在静中要慢慢抓住这样一个心理状况:对于感觉、知觉、虚妄不实的思想(过去了),不去理它。但是,很多人在静坐的时候往往在自我的心理上犯了错误:本来很悠闲,因为要一心一意去自觉打坐,反而显得很紧张。愈用思想的,思想愈是把握不住。所以要使你的心境永远和“风来竹面,雁过长空”。就是要像天空中的飞鸟,永远没有留下鸟的痕迹;况且你要留,也永远留不住。要像微风吹过了竹面,风过了竹子依旧。《金刚经》说:“应无所住而生其心。”禅宗六祖慧能大师因此而悟道,便有些近于这个道理。

有人问:“为什么六祖能够因此而悟道呢?”因此他“无所住而生其心”。可是大家看了“应无所住而生其心”,就说“要作到”无所住而生其心——这样就是有所住了!六祖知道了,什么都不留,自当悟道。《金刚经》中最重要的三句话是:“过去心不可得,现在心不可得,未来心不可得。”何谓过去心?这一句话过去了,就是过去心。何谓未来心?还没有来的思想,还没有来的感觉,就是未来心。何谓现在心?我们现在就是现在心。大家注意啊!“现在”……立刻过去了;再说“现在”,又过去了;“未来”……马上变成“现在”,也过去了。无论感觉、知觉,过去、现在与未来,凡一切心皆不可得!如果两腿结跏趺坐,闭目垂帘,欲留心常住,强而行之,岂非“天下本无事,庸人自扰之”!!

能够体味禅的基本修养,则生存这个物质文明鼎盛而精神苦闷的二十世纪里,庶几乎可以自我升华,可以超脱,可以超越于痛苦、烦恼、忧郁和不安的炼狱,而自然渐渐地达于明月长空,光含万象之境。

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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