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一法师（1880-1942），俗名李叔同，浙江平湖人，生于天津。出家前才华横溢，“二十文章惊海内”，在音乐、诗文、戏剧、篆刻、书法，绘画上均有极深的造诣，是我国新文化运动的先驱和早期启蒙者之一，近代史上著名的书法家，艺术家、教育家、思想家。1918年于杭州虎跑寺出家，诸艺俱疏，唯以书法结缘，常居厦门南普陀及泉州承天、天元等寺，以戒行著称，发心复兴南山律宗，整理律宗著述，曾创设“南山律学院”。提出念佛不忘救国，救国不忘念佛，为僧二十四年，有律学著述《四分律比丘戒相表记》《南山律在家备览要略》等三十三种，又有《晚晴集》、《寒笳集》、《清凉歌集》、《晚晴山房书简》、《晚晴老人讲演录》、《华严集联》、《地藏菩萨圣德大观》等作品行世，1942年圆寂，弥留之际书“悲欣交集”四字，往生后被尊为重兴南山律宗第十一祖。 

我在西湖出家的经过

弘一法师

杭州这个地方，实堪称为佛地，因为那边寺庙之多约有两千余所，可以想见杭州佛法之盛了。

最近《越风社》要出关于《西湖增刊》，由黄居士来函，要我做一篇《西湖与佛教的因缘》，我觉得这个题目太广泛了，而且又无参考书在手，短期内是不能做成的。所以就将我从前在西湖居住时，把那些值得追忆的几件零碎事情来说一说，也可说是纪念我出家的经过。

我第一次到杭州是光绪二十八年，在杭州约莫住了一个月光景，但是并没有到寺院里去过。只记得有一次到涌金门外去吃过一次茶，同时也就把西湖的风景稍为看了一下子。

杭州灵隐寺“咫尺西天”照壁

我第二次到杭州时，那是民国元年的七月里。这回到杭州住得很久，一直住了近十年。可以说是很久的了。

我的住处在钱塘门内，离西湖很近，只有两里光景。在钱塘门外，靠西湖边有一所小茶馆，名景春园，我常常一个人出门，独自到景春园的楼上去吃茶。当民国初年的时候，西湖那边的情形，完全与现在两样。那时候还有城墙及很多柳树，都很好看的。除了春秋两季的香会之外，西湖边的人总是很少，而钱塘门外。更是冷静了。

在景春园的楼下，有许多的茶客，都是那些摇船抬轿的居多，而在楼上吃茶的，就只有我一个了。所以我常常一个人在上面吃茶，同时还凭栏看看西湖的风景。

在茶馆附近，就是享有盛名的大寺院——昭庆寺。我吃茶之后。也常到里面去看看。当民国二年夏天的时候，我曾在西湖广化寺里面住了好几天，但是住的地方却不是出家人的范围之内，那是在该寺的旁边，有一所叫作痘神祠的楼上。痘神祠是广化寺专门为着给那些在家的客人住的。当时我住在里面的时候。有时也曾到出家人住的地方去看看。心里却感觉得有意思呢!

记得那时我亦常常坐船到湖心亭去吃茶。

曾有一次学校里有位名人来演讲。那时我和夏丏尊居士两人，却出门躲避而到湖心亭去吃茶了。当时夏丏尊曾对我说：“像我们这种人，出家做和尚倒是很好的。”那时我听到这句话，就觉得很有意思。这可以说是我后来出家的一个远因。

到了民国五年的夏天，我于日本杂志中，看到有说及关于断食的方法的，谓断食可以治疗各种疾病。当时我就起了一种好奇心，想来断食一下。因为我那个时候患有神经衰弱症，若实行断食后，或者可以痊愈。亦未可知。要行断食时，须于寒冷的季候方宜，所以我便于十一月为断食的时间。

至于断食的地点呢?总须先想一想。考虑一下，似觉总要有一个清幽的地方才好。当时我就和西泠印社的叶品三君来商量，结果他说西湖附近的地方，有一所虎跑寺可作为断食的地点。那么，我就问他：既要到虎跑去，总要有人介绍才对，究竟该请谁呢?他说有一位丁辅之是虎跑寺的大护法，可以请他去说一说。于是便写信请丁辅之代为介绍了。因为从前那个时候的虎跑，不是像现在这样热闹的，而是游客很少，且是个十分清静的地方啊。若用来作为我断食的地点，可以说是最相宜的了。

雷峰塔旧照

到了十一月的时候，我还不曾亲自到过，于是便托人到虎跑寺那边走一趟。看看有哪个好一点的房间可住?看的人回来说，在方丈楼下的地方，倒很幽静的。因为那边的房子很多，且平常的时候都是关起来，游客是不能进去的。而在方丈楼上。则只有一位出家人住着而已。此外并没有什么人居住。等到十一月底，我到虎跑寺，就住在方丈楼下的那间屋子里了。

我住进去以后，常常看见一位出家人在我窗前经过，即是住在楼上的那一位。我看他却十分的欢喜呢!因此就时常和他来谈话，同时他也时常拿佛经来给我看。

雷峰塔新影

我以前虽然从五岁时常和出家人见面，时常看见出家人到我家念经及拜忏。而于十三岁时，也曾学了“放焰口”，可是并没有和有道的出家人住在一起，同时也不知道寺院中的内容是怎样?以及出家人的生活又是如何?这回到虎跑寺去住，看到他们那种生活，却很喜欢而且羡慕起来了．

我虽然在那边只住了半个多月，但心头十分愉快，而且对于他们吃的菜蔬，更喜欢吃。及回到了学校以后，我就请佣人依照他们那种样的菜烧煮起来吃。

这一次我到虎跑断食，可以说是我出家的近因了。及到民国六年的下半年，我就发心吃素了。

在冬天的时候，我即请了许多经，如《普贤行愿品》《愣严经》《大乘起信论》……等等很多的佛经，于自己的房里，也供起佛像来，如地藏菩萨、观世音菩萨……的像，于是亦天天烧香了。

到了这一年放年假的时候，我并没有回家去，而是到虎跑寺里去过年了。我仍旧住在方丈楼下。那个时候，只觉得更有兴味了。于是就决心出家。同时就想拜那位住在方丈楼上的出家人为师父。他的名字是弘详师。可是他不肯我去拜他，而介绍我去拜他的师父。他师父在松木场护国寺里住的。他说请他师父回到虎跑寺来。我也就干民国七年正月十五受三皈依了。

我打算于此年的暑假出家的。当这个时候，我做了一件海青(僧衣)，及学习两堂功课。在二月初那天，是我母亲的忌日，于是我先两天前到虎跑去，在那边诵了三天的《地藏经》，为我的母亲回向。到了五月底的时候，我就提先考试之后，即到虎跑人山了。

弘一法师出家留影

到了寺中一日之后，即穿出家人的衣裳，预备转年再剃度的。及至七月初的时候，夏丐尊居士来，他看到我穿出家人的衣裳，但还未出家，他对我说：“既住在寺里面，并且穿了出家人的衣裳而不即出家，那是没有什么意思的，所以还是赶紧剃度的好。”

我本来是想转年出家的，但是承他的劝，于是就赶紧出家了，便于七月十三日那一天，相传是大势菩萨的圣诞，所以就在那天落发。

落发以后，仍须受戒的。于是由林同庄君介绍，而到灵隐寺去受戒了。

灵隐寺是杭州最大规模的寺院，我一向对它是很喜欢的。我出家以后，曾到各地的大寺院去看过，但总没有灵隐寺那么的好。八月底我就到灵隐寺去。寺中的方丈和尚却很客气，叫我住在客堂后面芸香阁的楼上。

当时由慧明法师做大师父的。有一天我在客堂遇到那位法师了，他看到我时，就说既是来受戒的，为什么不进戒堂呢?虽然你在家的时候是读书人，但是读书人就能这样随便吗?就是在家是一个皇帝，我也是一样看待的。那时方丈和尚仍要我住在客堂楼上，而于戒堂里面有了要紧的佛事，方命我去参加一两回的。

其时我虽不能和慧明法师经常见面，但是看到他忠厚仁笃的容色，却是令我佩服不已的。

受戒以后我仍回到虎跑寺居住。到了十二月底，就搬到云泉寺去了。此后，常到各地云游，没有久住西湖的机缘了。

曾记得民国十二年夏天的时候，我到杭州去过一回，先后相隔已有数年之久。那时正是慧明法师在灵隐寺讲《愣严经》的时候。开讲的那一天，我去听他说法。因为好几年没有见他，觉得他已苍老了不少，头发已斑白，牙齿也大半脱落。我当时大为感动，于拜他的时候，不由落泪不止。听说以后没经几年，慧明法师已圆寂了。

位于虎跑寺内的弘一舍利塔

关于慧明法师一生和事迹，出家人中晓得的很多，现在我且举几件事情来说一说。

慧明法师是福建汀州人，他穿衣毫不考究，看起来不像大寺院法师的气派，他对人平等相待，无论你是大好佬或是苦恼子，全一视同仁。所以凡出家、在家的各式各样人物，对之没有一个不佩服的。

他老人家一生所做的事情固然很多，但最突出的就是能教化“马溜子”（马溜子是出家流氓的称呼）了。寺院里是不准这班“马溜子”居住的，他们总是住在凉亭里的时候多。听到各处寺院里有人打斋的时候，就蜂拥而去吃白饭。在杭州这个地方，“马溜子”特别来得多。一般总不把他们当人看待，而他们也自暴自弃，无所不为的。但是慧明法师却能够教化马溜子呢！

那些“马溜子”们常到灵隐寺去看慧明法师，而他老人家却待他们很客气，并且布施种种好饭食、好衣服等。甚至他们要求什么就给什么。法师有时也对他们说几句佛语，以资感化。

慧明法师的腿是有毛病的，出入经常以乘轿的时候为多。有一次他从外面坐轿回灵隐寺时，下轿后，旁人看到法师没有穿裤子，都觉得很奇怪，一齐问他：“法师你怎么出门不穿裤子呢?”法师淡然一笑，答以：“在外面碰到了‘马溜子’。说是没有裤子穿，冻坏了，我就把裤子脱了给他。我想我回到寺里是不愁没有裤子穿的。”

关于慧明法师教化“马溜子”的事，外边的传说很多，我不过略举了几样而已。不单那些马溜子对于慧明法师有很深的钦佩和信仰，即其他一般出家人，亦无不佩服的。

因为多年没有到杭州去了，西湖边的马路、洋房也渐渐建筑得很多，而汽车也一天比一天增加。回想到我以前在西湖边居住时，那种闲静幽雅的生活，真是如同隔世，只能托之于梦想了。

——本文系1936年春弘一法师在厦门南普陀寺讲述，由高胜进（即高文显）记录。

｜摘选自《李叔同说佛》，译林出版社，2016